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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一种主张”,就是趁国学受重视之机,有论者提出“小学应以诵会《四书》为主”、“初中初涉《六经》”之议。这虽只是个别论者的主张,但已显露出一种值得注意的倾向。这种倾向究竟属于何种性质?我们的“国学热”应当走向何方?我以为应当加以讨论。至于为继承传统文化着想,在中小学适当涉猎一些古诗词、古文及某些古历史章节等,使国人从青少年起就有学习传统文化知识的基础和兴趣,则是完全必要的。现在不仅中小学生,甚至连一些大学生也不能像样地手书中文,亦无起码的传统文化知识,这是一件值得忧虑的事情。
面向现代化,决不意味着忘却传统!
责任编辑 杨继绳
关于“读书,人便愚,多读更愚”· 徐水涯
一、接着汪澍白的话来谈
毛泽东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关系问题,多年来一直受到学界的关注,成为一个研究热点,而且成绩斐然。但有个问题,人们似乎注意得不够,就是:毛泽东晚年所发表的一些轻视书本知识的见解,与清代颜李学派的观点颇为相似。对于这个问题,毛泽东研究专家汪澍白先生在一篇题为《(实践论)(矛盾论)与中国哲学传统》的文章中曾经谈到过。他是这样说的:
颜习斋对朱熹的批判是正确的,但也有过头的地方。他强调“读书无他事,只要在‘行’字着力”,便带着轻视理性认识的意味。“读书,人便愚,多读更愚”。这就走向全盘否定书本知识的极端了。毛泽东晚年也多次发表过类似见解。……这就同颜习斋一样,得出了“读书有害”的片面性结论。不过,这是六十年代出现的问题,不能归咎于三十年代的《实践论》。(汪澍白著《毛泽东思想与中国文化传统》,31页,厦门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
虽然所谈的内容非常简略,援引的史料也极少,但却给人提示了一个重要信息:晚年毛泽东与颜李学派在“读书有害”这一见解上,有相似或相通之处。
颜李学派是清朝初年的一个颇有影响的学派,以颜元(字易直,号习斋)及其门徒李塨(字刚主,号恕谷)为代表人物。梁启超在其名著《清代学术概论》中曾这样概括颜李的学说:“质而言之,为做事故求学问,做事即是学问;舍做事外,别无学问。此元(颜元)之根本主义也。”《颜习斋哲学思想述》的作者、史学家陈登原认为,颜李学说的精髓,就在“动”、“实”、“习”、“用”四个字。
晚年毛泽东究竟发表过哪些类似颜李的见解?颜李又是怎样论说自己的观点、主张的?毛的见解是否受过颜李的影响?这是几个既重要又让人感兴趣的问题。下面我就根据翻检到的史料,谈一谈自己的看法。实际上,也就是接着前引的汪澍白先生的话来谈,把他未加深谈的话题谈下去。
二、老粗与读书人
汪澍白说,毛泽东晚年多次发表过与颜习斋的“读书,人便愚,多读更愚”的观点类似的见解。毛是怎样说的呢?
1964年1月7目的一次谈话中,毛泽东提出了一个很直率的命题:“老粗出人物”。接着发挥:自古以来,能干的皇帝大多是老粗出身。汉朝的刘邦是封建皇帝里边最厉害的一个。(下面谈刘邦怎么厉害,从略)南北朝宋、齐、梁、陈,五代梁、唐、晋、汉、周,很有几个老粗。文的也有几个好的,如李世民。(引自2006年12月21日《人民政协报春秋周刊》所刊文章《毛泽东对历代帝王的评说》)
毛泽东的命题是“老粗出人物”。老粗,也就是文盲或识字不多的人,“人物”,是指杰出的人物。毛泽东这段话所列举出的“人物”都是皇帝,都是老粗出身的能干的皇帝。但没有谈到读书人。
在另外几次谈话中,毛泽东则既谈到了老粗,又谈到了读书人,而且是将二者对比着来谈的。如1964年2月13日毛泽东在春节座谈会上说:
历来的状元都没有很出色的。……凡是当了进士、翰林,都是不成的,曹雪芹是拔贡出身;明朝搞得好的,只有明太祖、明成祖父子两个,一个不识字,一个识字不多,是比较好的皇帝。以后到了嘉靖,知识分子当政,反而不成事,国家就管不好,书读多了,就做不好皇帝。刘秀是一个大学生,刘邦是个大草包。书是要读,读多了,害死人。(引自汪澍白《毛泽东思想与中国文化传统》,31页)
状元、进士、翰林,在封建社会中都是被视为顶级的读书人的,但毛泽东却认为他们“都是不成的”。毛又将读过书的皇帝和不读书(大草包)的皇帝做了比较,认为不读书的皇帝“比较好”。他的结论是:书“读多了,害死人”。
毛泽东又曾提出要破除对专家教授的迷信,甚至提出要打破对科学技术的所谓“神秘观念”。他是这样说的:
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
专家往往是落后的、没学问的、无创造性的。
对科学技术要信又不信,要打破对科学技术的神秘观念,破除对专家教授的迷信。(引自《李锐谈毛泽东》,179页,时代国际出版有限公司2005年版) 这些话,虽然都是毛泽东在“大跃进”等一些特殊语境(群众运动高潮期)中说的,但反映出了他对专家教授乃至科学技术的某种怀疑和轻视。相反,他却认为无文化少文化的“卑贱者”最聪明。 毛泽东晚年说的这些话,在毛泽东时代是尽人皆知的,现在五十岁以上的人大都能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对毛主席的这些指示都曾细细地学习和领会过,所以至今记忆犹新。毛泽东这些话,其中某些内容,不能说没有一定的道理,但基本倾向则是轻视书本知识和知识分子的。这显然是一种偏向,是违反了毛泽东思想的偏向。
三、颜李轻视书本知识的倾向
汪澍白谈到,颜习斋的理论,“带着轻视理性认识的意味”。所谓“理性认识”,也就是书本上的理性知识。试看颜李是怎样轻视理性认识即书本知识的。
梁启超写过一篇研究颜李学派的专题论文《颜李学派与现代教育思潮》,其中说到颜李是反对读书和著述的:
颜李认为,凡纸片上学问都算不得学问,所以反对读书和著书。又以为,凡口头上学问都算不得学问,所以反对讲学。(《饮冰室文集》,云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3116页)
按照颜李的说法,他们其实并不反对学问,所反对的只是读书、著书和讲学。他们这种主张,今人听起来恐怕会感到费解:不读书,不听课,能获得学问吗?但颜李却不这么看。他们认为,书本上写的和口头上讲的那些东西,根本是算不上什么学问的。于是,便反对读书和讲学。
试看颜李自己是怎么说的。
一次,颜习斋的一个门生向他请教《中庸》里的“好学近乎知”这句话,他反问这个门生:“你心里是不是认为一定要多读书,才可以破除愚昧之见呢?”门生答:“是”。颜习斋便教育这个门生说:
不然,试观今天下秀才晓事否?读书,人便愚,多读更愚,但书生必自智,其愚却益深……(《四书正误》卷二)
在颜习斋看来,天下那些成天抱着书本的秀才,都是不通事理的,他们读了书便愚蠢,而且越读越蠢,本来这些书生是想通过读书破愚的,但却越来越愚。
颜习斋还把读书比作吃砒霜,所以他总是劝说有志向的人少读书:
仆亦吞砒人也。……二十年前,但见聪明有志人,便劝之多读。近来,但见才器,便戒勿多读书。……噫!试观千圣百王,是读书人否?虽三代后整顿乾坤者,是读书人否?吾人急醒!(《朱子语类评》)
以往,他见了有志青年,总是鼓励人家多读书,后来则变成极力劝诫人家少读书。他劝人家少读书的理由是不读书照样能成大事——试看,上古的三皇五帝等许许多多圣人王者,难道是读书人吗?难道夏商周三代之后的那些有作为(整顿乾坤)的帝王,都是读书人吗?
倘若说,读书读来的不是学问,那么什么才算是学问呢?在颜李看来,“做事即是学问;舍做事外,别无学问。”所以,只有那种“做事”所需要的实用性的知识才是学问。故此,他们又认为,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如果成天把心思放在读书上,便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干实际事,况且,读书越多人就会越糊涂,越没有见识,办事的能力也就会越低下。他们是这样说的:
人之岁月精神有限,诵说中度一日,便习行上少一日,纸墨上多一分,便身世上少一分。(颜习斋《存学编》卷一)
纸上之阅历多,则世事之阅历少;笔墨之精神多,则经济之精神少。宋明之亡以此。(《恕谷年谱》)
读书愈多愈惑,审事机愈无识,办经济愈无力。(颜习斋《朱子语类评》)
今之学,与官事风马牛也。以之莅政,迂腐道学,白面书生,为世垢病。致使豪杰不学者,反出其上。(李恕谷《圣经学规纂》卷二)
所说的“诵说”、“纸墨”、“纸上之阅历”、“今之学”等,指的都是读书、著书、讲学等事;而“习行”、“办经济”、“世事之阅历”等,则是指实行,指干经邦济世的实事。在颜李看来,读书是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的,读书有什么用?那些能实用的本事才叫真学问。他们认为,如果书读得太多了,不仅害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