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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坐累了,就爬上去躺着,躺着躺着睡着了。一觉醒来,发现出太阳了,外面太阳好得惊人,洒在雪地上熠熠生辉。我忍不住叫对面铺的老周:老周老周,声音不大,没叫醒她,我就自己一个人趴着继续看,盘算着用彩色胶卷和黑白胶卷拍出来的效果。
好日头始终维持。
到图拉做的第一件事是买了一个图拉的冰淇淋,走出火车站却一点头绪没有——并不是想的那样,车站门口会停着去亚斯纳亚波利亚纳的巴士。售货亭并没有地图出售。我开始盲目地向当地人说我们想去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我能使他们听懂而他们说的我听不懂,有一个女人指着5路公共汽车让我们上去,我只明确她了解了我们想去哪儿,就上了车。依旧是和人说:想去亚斯纳亚波利亚纳。那个衣衫褴褛的老头跟我说了无数话。人们都很热情,只可惜我全然无法明白。在他的滔滔不绝中我唯一听到的词:广场。我和老周说:“逢广场下,要不行咱们就当游图拉市好么?”我觉得找着去那儿的路的希望渺茫,要去了再赶回来搭回莫斯科的火车这眼看着是办不到的。老周说好的,这就是老周好的地方。这让我不觉得那么头大了。车这么开,我们往外瞅着,果真见一广场,便赶紧下车,那广场也是很漂亮的,士兵和尖锐的直指蓝天的雕塑,我们在那儿拍照,过来一老头,形容略疯癫,跟我们纠缠不休,我只一个劲儿说:不明白,不懂俄语。又说:亚斯纳亚波利亚纳,他就指不远处的车站。到了那车站再跟人一问,114路公共汽车。我们高兴坏了,这一来显然有柳暗花明的意思。本来天就这么好,在这儿天一好则什么都好,万事如意。在公共汽车上又受人指点,一下车,见一个牌子:亚斯纳亚波利亚纳。乐颠乐颠下车,就往那巨长无比往下的斜坡跑。天好看得像要把人吞了,云卷云舒,变幻无常。人都快晕了。
一路上见不着人。仿佛到了离什么世界尽头不远的宁静村庄,世外桃源。好像一路只管走,走吧走吧,其余全不用想。什么将来啊、前途啊、过去的爱人啊、什么什么什么统统都无足轻重。要是想流泪就流泪好啦。可是连流泪都想不起来似的。那段时间,只觉得幸福,像迎面而来的素昧平生的女人我们互相笑了,说新年快乐,就像我们熟识,像我的人生即是她的人生,我在此居住了很久很久,仍然满怀新鲜感走这条路,打量所有事物,所有事物像云一样在四面环绕的天上舒卷。那是不长的一段时间。我喜欢跟人问路:请问博物馆在哪儿呢?这博物馆说的就是托尔斯泰的宅邸。问路这事多愉快啊,说新年快乐多愉快啊,二零零二年,越活越不真实,越难以置信。我扑哧一下乐了,毛豆,郗闻,老徐,瞧瞧,难以置信的人生,瞧瞧,眼见为实,可不是么。
新年也有一些人到这里来,坐马拉的雪橇,或走进树林深处凭吊托尔斯泰的坟墓。那墓就在小路边静静躺着,盖着雪,非常非常朴素低调,我们是先看到放在上面的红色鲜花,然后再看到它。确实很美。
阳光一直都那么好,尽管最好的时候也是倾斜的,此时已斜得厉害,像从山坡上往下滑,我们已经说好不管时间了,掏出草莓浆蛋糕边走边吃,看到喜欢的就拍下来,事实上什么都喜欢,看到冻结的小河就说还得再来。
闲逛到山坡脚下停车处,我们想搭一辆车到大路口车站,因为到大路口还是一段非常远的路,结果人家把我们一直送到火车站。这天皇历上一定写着宜出游。到了火车站一看有十五分钟后去莫斯科的车,买了就往站台跑。顺利得不能再顺利。车什么站都停,三人座相对放,排列在通道两侧。车厢里有个乐队,其中一个年轻的长发男子又叫我想起郗闻,头发细软的、柔顺的,遮住一些脸,触手可及的削瘦和柔软暧昧的嘴唇,瘦高的,这样的男孩里郗闻是和我最亲的。他们唱歌弹琴,那男孩时不时要甩一下头发,时而戴上顶很乡村的帽子,似乎有干草垛的香味。窗外太阳正在从广袤的雪原上落下去,整个是很长很长一条十分艳丽的红色,像淋上樱桃汁的冰淇淋,满是眷恋的味道,像个缱绻的微笑,又倦意淡淡。这时我被困倦俘虏。
第二部分:莫斯科大学加里宁格勒
后来只剩下我们在一起了。老周跑到DCB去住,回来说去了一次圣彼得堡;一天晚上大厨来找我第二天去加里宁格勒,他兴致勃勃翻地图给我看,它在俄罗斯被白俄罗斯隔开的另一块领土上,挨着波兰和立陶宛,西边是波罗的海,可我犹豫半天,说我不去。他说我不放心小马,这很滑稽。大厨和那个女孩子去了,谁也没想到她会说去就去。其实她依旧是很简单的,所以会想怎样便怎样、以为怎样便是怎样。等到他们也都离开了,就一下子清静得不得了。我们有时想他们的路程,我坐在窗子边上看着外边的寂寥的景色,想象冬天的波罗的海会是什么样的,晚上我们一起坐着,有时也想冬天的波罗的海,会是什么样的呢,风是怎样刮过去的,浪是怎么样起伏和翻滚的,静悄悄地想想。很早就听说DAC附近走火车,拍过那铁路的照片,这时候第一次听见火车鸣笛,声音在风里被打散了,因此显得还要远些。街上是没有人的,Not a soul was to be seen in the street,许多店都不开门,一直要到8号,7号东正教圣诞节过完之后。我坐电车出去上网,那样走着,四周空旷无人,静极了,这当中除了回忆几乎没有更可以发生的事。想想竟已经是二零零二年,竟已经三年过去,一晃之间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可是,我到这儿来了。所谓似水流年,东西总抛到了身后去,被淡忘的,被沉淀的,被掩埋的,于是我不想一个人留着,你往前走,我也得往前走,顶好走得比你更远些。再一个人坐电车回来,看看小马回来了么,然后一起弄点东西吃。
小马炒土豆、卷心菜、青菜干,煮鸡翅,我也试着用电炉下的烤箱烤鸡腿和薯片,有时邓成冲进来问:你们想吃猪蹄吗?他花很长时间给我们炖猪蹄,茴香、花椒、王守义十三香和各种调料的香味慢慢慢慢飘了出来,炖得酥黏美味,我们便一起坐着用手抓着啃,一边喝水,说话,想心事,笑。邓成炖蹄子的时候,我们在屋子里等,过一阵子就跑一段路到厨房去看看,拖鞋噼里啪啦地响,又噼里啪啦地跑回来,有时我像小孩子,他们都摸摸我的头像摸小孩子那样,我演示天马流星拳是如何地难,需要技巧。小马说我很淘气,他跟我学上海话。我陪他在厨房里做饭,他翻锅子,我也学翻锅子,我们玩这个,零里零碎地简单地玩,就像小孩在弄堂里玩一些很简陋的东西,每天都玩,也不见玩什么、多有意思;小孩在路上不停地踢着一个石子玩,一路踢过去,也不怎么抬头张望。晚上又饿了就吃那种黄颜色一大包的饼干,有时我也下楼买个匹萨。饿了,渴了,困了,我觉得这样的了解和关怀是很深入的,同精神上的东西不相上下。有时我小小地消沉一下,无非是觉得有种位于自己允许和默认的模糊中的印象,但这消沉是非常容易被安慰或化为乌有的,我的确很快活。晚上我们在一起打发时间,直到互相说晚安,一个人轻轻带上另一个人的门。我们蜷起腿或盘腿坐在床上,看看不懂的杂志,关灯讲鬼故事。有天夜里风格外大,风声悚然,窗户怦怦作响。我们晚上越耗越晚,其实也无事可做,随随便便就凌晨三四点钟了。我们打发时间,如果有时间,就会多少留下痕迹,像水流过石头。我给伟伟剪头发,给邓成剪头发,小心打理耳朵上面一丁点一丁点的长短,然后他把一地碎头发扫出去。理发和烹饪一样,我觉得容易掌握,你能掌握一件事,便能掌握其它所有事,道理就是这样的。
第二部分:莫斯科大学寻找伏尔加河
我买了出地铁站见到的第一束花,黄色菊花。
到列宁格勒站被告知当晚车票已售完。我想找个吧在那儿待到次日一早再去圣彼得堡,被琦拒绝了。她一定要走,哪儿都成,像那些金环城镇。我怎么都提不起兴趣,中世纪风貌也好,什么也好,总是那样的教堂,看多了不免乏味。去哪儿都差不多。我们买了最快出发的车票,是去雅罗斯拉夫尔的,那原是伏尔加河上的一个通商驿站,接待从白海阿尔汗格尔斯克来的英国和荷兰商人,13世纪和16世纪,贸易给它带来了财富。十分钟后车开了。
我抱着我的花爬上铺睡了三个小时。半夜三点,我们站在雅罗斯拉夫尔的某个位置,我认为河流在前方,出于谨慎还是向面包小店的人询问:“河在哪?”
“哪一条?”
“伏尔加河。”
伏尔加河就在前方,“步行?那很远的。”那人说。我说没关系。走去哪儿去我都不会觉得太远了。
我们推门走进一间小食品店,买冰淇淋,并再次问:“河在哪?”这时谢尔盖·加多夫科努朝我眨了一下他的绿眼睛。
我们回到街上,那人追了上来,还有他的另一个朋友。就这样他们把我们引到午夜的河边,经过潮湿的街道、生疏支离的语言、融雪的溪流、戏剧和灼热的长明火(火苗迎着若有若无的雨点舞动,他的手指梳理和引诱它,随后为我取暖),河是平静的。我又轻快又绝望。他把我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