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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玉冻之后有一道单纯的生菜沙拉。克罗瓦先生一面拌一面说:“我们有一间温室专种莴苣,我们的橄榄油和醋是法国运来的。这边肉类很棒,可是橄榄油简直不能吃。”他将一盘沙拉递给总管,叫他拿给夫人。
他转向我问道:“你吃过蛋奶酥没有?”我想起“黎明佳丽”餐厅,却说:“不,没吃过。”
克罗瓦先生报以开朗的笑容,他转向妻子欣然说:“看这孩子头一次吃蛋奶酥,真是一大乐事。”她颔首表示同感。他对我眨眨眼睛。
我咬第一口,他命令道:“闭上眼睛。”我乖乖照办,嘴巴合起来包住热热香香的空气,蛋奶酥立刻消失了。可是味道还在,巧克力从嘴巴一侧回响至另外一侧。我再咬一口,巴不得这东西能吃久一点。可惜不能,我闭着眼睛继续试,最后我的汤匙回到盘里,盘子已经空了。
我们谢过碧翠丝妈妈的招待后,上楼回到儿童区,我问碧翠丝:“你们经常这么吃吗?”
她说:“噢,不,只有我陪父母用餐的时候才这样,很难得的。”
可是礼拜天餐桌又摆成四人份,克罗瓦先生满脸期待的笑容。第一道菜是清炖肉汤,味道好极了,仿佛有百万只鸡为了这道汤献出了性命。我吃着突然笑起来,克罗瓦先生好奇地往我这边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起我妈的一道珍品大菜:罐头清炖肉汤冰成胶质状,上面放些酸乳霜和超市买的鲑鱼鱼子酱。我必须说句话,所以我不假思索地说:“我正在想这汤冷冻后不知怎么样。”克罗瓦先生仰天惊叹道:“连她的想法都像美食家!”
他接着宣布:“Ris de veau la financiére!(富贵小牛胰脏!)”小鸟姨婆的婚宴菜单上也有这道菜,但我没吃过。爱丽丝不喜欢牛或羊的胰脏;她曾惊呼:“胰脏!”仿佛想起来就觉得荒唐。我的胃蠕动着,但我不想让克罗瓦先生失望,断然拿起叉子。叉子嘎嘎穿过脆脆的酥皮馅饼,串起一点胰脏。我品尝胰脏跟酥皮对比的柔软劲儿,自己思忖:“谁能不喜欢呢?”
我嚷道:“妙极了!”
克罗瓦先生对碧翠丝说:“你一定要再带你的朋友来。”
她温顺地说:“好的,爸爸。”我们登楼收拾行李时,她说:“你会再来吧?”我们在火车上坐定之后她又说了一遍。最后一分钟司机各递给我们一个小包裹。里面有十二个酥皮点心,比点心店里看到的各种零食漂亮多了。碧翠丝说:“我想我爸爸很喜欢你。”
下一个周末我再度上门,再下个周末也不例外,后来碧翠丝每次回家我都同行。我们很少看到她妈妈,可是她爸爸几乎总是跟我们一起吃饭。他称呼我们“Mes deux filles(我的两个女儿。)”每餐饭都要取悦我们,给我们惊喜,介绍我们吃鱼子酱、龙虾海鲜汤、香草糖汁栗子等等。
碧翠丝说:“真乏味!我希望他对运动有兴趣。”可是我看出她的反感只是故作姿态,其实内心为父亲重视她而兴奋不已。她问道:“你肯不肯协助我烤一点东西庆祝他的生日?”于是我们开始寻遍烹饪书,想找点东西讨他欢喜。我想起“黎明佳丽”的食谱:“柠檬蛋奶酥怎么样?”
“不是很难做吗?他一定很开心。”
我见识不足,不知道蛋奶酥很难做,而碧翠丝找到的食谱非常精确。“不知道大碗为什么该用柠檬清洗?”我问道。
碧翠丝权威十足地说:“因为碗里只要有一点点油脂,蛋白就打不好。”
“你怎么知道?”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倒沾沾自喜地说:“装蛋奶酥的碟子上也绝对不能有奶油。牛奶面糊膨起时才不会滑下去。”我察觉她偷偷研究过。
我们把蛋奶酥端进餐厅,克罗瓦先生笑容满面,连克罗瓦夫人也露出笑容,碧翠丝则高兴得羞红了脸。后来我们躺在床上,她说:“在我送他的所有礼物当中,我想这是他第一次真心喜欢。”即使四周黑漆漆的,我仍听得出她声音里的笑意。
碧翠丝跟我交朋友改善了我在学校的地位,而且我学到的法文很多,已经跟得上班级的进度了。五月的第一个礼拜我努力背一首龙撒的诗,朗诵课卡台老师叫到我,我背道:“Mignonne,allons voir si la rose(亲爱的,去看玫瑰……)”突然发现我每一个字都能正确背出。等我背完,班上传来一阵叹息声,我知道当我背诵到玫瑰在枝头枯萎,全班都跟我一起屏住气息。
卡台老师说:“Vingt!(二十分!)”听来她很高兴给我满分。
可是做功课的不止我一个人。五月底的一次午餐席上,克罗瓦先生谈起即将来临的夏天和他最喜欢的蔬菜——番茄。碧翠丝说:“不,爸爸,番茄是水果。”克罗瓦先生显得有点吃惊,然后说:“请你原谅。”并伸手去摸她的头发。
我们上楼时,我说:“你用功过!”碧翠丝满面通红。“以前他从来没有真正跟我说过话。”她轻声细语地说。
六月突然降临。学期已结束。我会说法语了。我可以回家了。
我不像自己预期的那么开心。
碧翠丝问道:“你会回来吧?”我没考虑过将来,可是现在我开始考虑了。我想起纽约的朋友。珍妮在我心目中突然纯真得不可救药。我想起我们的小公寓和剥落的镀金浴缸。我想起我妈变化多端的心情和有毒的膳食。
我说:“会的,我会回来的。”
《天生嫩骨》第三部分第五章 魔鬼的膳食Devil's Food(一)
我回去继续上学。可是等我在法文学校读完三年,对于女生、制服和天主教学校已十分厌烦。珍妮来信整天谈暗杀肯尼迪总统事件、人权游行和在华盛顿广场弹吉他的汉子。她正在听琼•;拜亚的歌,常去咖啡馆。我想上真正的中学、交男朋友、学开车。我脑中浮现出不穿鞋的短袜舞会、高中正式舞会、走廊过道眉来眼去调情等画面。
我计划在纽约读完中学,可是我妈另有打算。她有一次突然发狂,把爸在威尔顿建的房子卖掉,在邻镇的水边买了一栋截然不同的寓所。她向我爸爸报告这个既成事实说:“给你个意外的惊喜,你一定喜欢。”我想爸爸一看那栋房子就讨厌,但他很客气,不好意思明说。他接受了,否则他又能如何?爸爸建房子的那块地是担任乐团经理的外婆花钱买的,土地产权属于我妈妈。
我们的新房子呈白色,有凸窗和附属车库,在房舍美观的街道上。厨房设了全套鳄梨色的绿厨具,甚至有我们以前没装备过的洗碗机。错落有致的客厅整个铺满地毯,还有壁炉。餐厅可眺望长岛峡湾风光。楼下有一个书本林列、镶有松板的小房间,妈称之为“图书室”,另外有个装有纱窗、老柳树遮荫的门廊和我父母的卧室。楼上是我的天下。
我想妈脑海中可能浮现过母女温馨相处的画面,两个人坐在我那毛茸茸的粉红卧室里摸黑倾诉彼此的秘密。
可是我立刻把卧房漆成大红色,交了许多不该交的朋友。我不想跟我妈交谈,更不想跟她讲悄悄话,除非严刑逼供,否则我不可能跟她讲任何秘密。我一次又一次大吼:“别烦我!”
妈和爸发现可爱的女儿已变成这么别扭和麻烦的青春期少年,简直大吃一惊。当我开始把头发刮蓬、穿紧身裤、画黑眼线时,他们恨不得把我当做外星人。我喝醉回家,他们假装没看见。我新交的好朋友茱丽他们也不喜欢。妈用我讨厌的字眼说:“她很放荡。”她不时哭腔哭调地问我:“你们班上难道没有不想当修理工的男生吗?”我根本不屑回答。
爸爸妈妈又气又恼,他们已不习惯照料孩子,而且爸觉得整天上班很累,妈也讨厌郊区生活。我妈开始在城里打发时间,留在那边吃晚餐。十点钟我一定会接到一通类似的电话:“太晚了。我们不回来你不介意吧?”后来我的父母周一到周五干脆不回来。我妈跟朋友们说得好:“露丝好成熟。”
我没完没了开派对来证明自己的成熟。新朋友们很高兴逃课时有地方可去,到了十一月我已深信阅读《白鲸记》和研究欧陆议会很无聊,我有更好的事情可做,譬如烹饪就是其中之一。
我一辈子都在做菜,但只是用来讨好大人,现在我发现烹饪还有别的好处。我天生不漂亮、不风趣也不性感,我不是拉拉队长或舞会公主,没有人邀请我到汽车电影院。我渴望有浪漫情事,梦想烛光晚餐,但我不敢邀汤米•;卡尔法诺来吃饭。但说一句“大家何不到我家来?”可就容易多了。
他们也高兴来,因为这是没有父母管的快乐天堂。派对开始了,我们喝酒、我们跳舞、我们看电视、我们玩脱衣扑克,不过我们不停地在吃东西。
我从皮威太太和爱丽丝教我的食谱开始下手,很快就扩大范围。我妈的烹饪书书名都叫《五分钟弄出一顿大餐》之类,但我开始翻杂志、剪食谱,我从来没想过哪个食谱可能太难;我不是十三岁就很会做蛋奶酥了吗?我了解厨房的节奏,心里非常轻松——而且运气不错。
如果有人操心效果,情况可能不同,但我做的每一样东西结果都很棒。我有一群十全十美的崇拜者:什么东西都能打动我的朋友,却没有一样能打动我的爸妈。所以我试用要花四天来做、共有二十五个步骤的食谱,只是为了好玩。我养成厨师的不怕烫的石棉皮肤,如果手边没有汤匙,我会用手指去搅煎锅,伸手进烤箱之前也偶尔会忘记拿隔热锅垫。我学会不理会小烫伤,还会随机应变;我妈的厨房设备很差,所以我用酒瓶当擀面棍,用四十年的老打蛋器来打蛋。
我购物时贪婪地逛遍整个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