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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想不起全部歌词,第一段,想不起第二句来,第二段全忘光了,但是记得小鸟,记得少女,记得歌唱舞蹈还有悲伤,记得它的明快和抒情,它的易于上口。这个歌词很怪,又唱又舞,又小鸟又少女,却是又苦恼又悲伤。而这苦恼和悲伤的歌儿却被那么革命的我辈喜爱过。
此后几天,我一直在考虑这首歌,这首歌好像在历时半个世纪以后突然又重生了、降临了,使我发起烧来、犯起病来了。此后到了哥本哈根机场,我更是想念这首歌如思念早年的情人,苦苦不能自已。后来到了爱尔兰、瑞士、奥地利,我仍然沉浸在对这首歌的回忆与追索里。
回到北京,我电话里找到了我的姐姐,她这方面的记忆力是惊人的。她立即在电话中给我唱道:在森林和原野是多么逍遥,美丽的少女想些什么?摘下一棵开花结果的树呀,这是多么美丽呀多么美丽呀!
鸟儿们呀在歌唱,鸟儿们在舞蹈,少女呀你为什么,苦恼又悲伤?然后一段是:哪年哪月哪日哪个时辰,苦恼悲伤都消失呀,快乐又逍遥!不远了不远了,只要心儿不曾老,幸福的日子,就要来到!我一下子明白了,关键在于最后的几句,不远了,幸福来到了,这不正是我们迎接解放的心情吗?这不正是革命的应许吗?这不正是年轻人的革命梦吗?
虽然生活的实际要复杂得多,歌曲的美妙还是感人的。感人的故事会重现,感人的歌曲会让你发烧不止一次。青春的激情与美梦会一再在你的灵魂里震响,这样的震响过的人生是值得的。歌里唱得对,只要心儿不曾老,无论是老年人还是青年人。
《王蒙自述》 第二部分《王蒙自述》 我的处世哲学(1)
十二人生漫笔
我的处世哲学
我没有受过完好的学校教育,所读书卷也很有限。有时承蒙不弃,被认为还有点什么思想见解,并不随波逐流也者,首先是得益于生活实践的启示与好学好问的感悟。
就是说,我承认“实践出真知”的基本命题,同时也不否认基本之外的例外与变异。
马上就是我的60岁生日了,积一个甲子之经验,我能够告诉读者们一点什么呢?
第一,不要相信简单化。
我到处讲一个意思:凡把复杂的问题说得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者,皆不可信;凡把解决复杂的问题说得如同探囊取物,易如反掌者,皆不可信;凡把麻烦的事情说成是一念之差,说成是一人之过,以为改此一念或除此一人则万事大吉者,皆不可信。
主要矛盾解决了,次要矛盾也就迎刃而解了——说实话我这一辈子还没怎么碰到过这么便宜的事情。大多数,绝大多数是主要矛盾解决了,次要矛盾反而更加突出激化、更加麻烦了。
所以我虽然赞扬针灸,却不相信点穴和咒语。
我知道世上没有万能药方,所以我也不为某味药的失灵而气恼或反目为仇。我常常不抱非分的期望,所以也很少过于悲观绝望。
第二,不要相信极端主义与独断论。
世界上绝对不是只有黑白两种颜色、善恶两种品德、敌我两种力量、正谬两种主张、资无两个阶级。
要善于面对和把握大量的中间状态、过渡状态、无序状态与自相矛盾的状态、可调控状态、可塑状态等等。
世界上的事情绝对不是谁消灭了对方就可以天下太平光明灿烂。动不动把自己树成正确正义一方,把对方扣成错误乃至敌对一方,动不动想搞大批判骂倒对方——不论是依势的甲批乙还是迎潮的乙批甲,都带有欺世盗名自我兜售的投机商味道与小儿科幼稚。要学会面对真正的大千世界而不是只“面对”被某种意图或者理论过滤过改绘过的简明挂图。
在没有绝对的把握的大量问题上,中道选择是可取的,是经得住考验的。
第三,不要被大话吓唬住。不要被胡说八道吓唬住。不要被旗号吓唬住。
因了发明一句话而搞得所向披靡者,多半大有水分。大而无当的论断下边不知道有多少漏洞和虚应糊弄。
过犹不及。过于伟大或过于卑微,过于高明或过于愚蠢,过于奇特或过于陈旧的话语,都值得怀疑。
不要陷于标签与旗号之争,不要认为一划类一戴帽子就可以做出价值判断。不要以为一划类一判决世界就井井有条了——多半是相反,更加歪曲了。
戴上桂冠的也可能狗屎,扣上屎盆子的也可能冤枉,这是一。桂冠云云可能本身就不可贵,盆子云云可能本身就不丢人,这是二。同一个类属或概念之下可能掩盖着各种不同的状态以至于性质,这是三。你的分类法本身就没有被证明过,你的划类术又极低智商,因此不足为凭,这是四。
要善于使用概念而不是被概念所使用所主宰。
一般地说,在没有足够的根据的情况下,在常识与大言之间,我选择前者。但我也绝不轻率地否定一种惊人高论。对后者我愿意抱走着瞧的态度。
第四,不要搞排他,不要动不动视不同于自己的为异端。
特别是在文学与艺术问题上,以及在许多问题上,宁可相信别人与自己都是处于瞎子摸象的过程中,人们各有道理又各执一词。世间的诸故事中,没有比瞎子摸象的比喻更深刻更普遍更给人以教益的了。
所以,多年来我坚持一种说法:可以党同,慎于或不要伐异。最好是党同喜异,党同学异。可以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不要王麻子剪刀别无分号。提倡多元互补,不要动不动搞你死我活。
我致力于提倡与树立建设性的学术品格。多数情况下,我主张立字当头,破在其中——立了正确的才能破除也等于破除或扬弃谬误的。事实已经证明,没有立即没有建设的单纯破坏,带来的常常只能是失范、混乱、堕落,这种真空比没有破以前还糟糕。
第五,所以我提倡理解,相信理解比爱更高。
甚至于批评谬误,也要先理解对方,知道他是怎么失足,怎么片面而且膨胀的,知道他的局部的合理性乃至光彩照人与总体的荒谬性是怎么表现与“结合”的。而不是简单地把对方视如妖孽。没有人有权力动不动把对立面视如妖孽、牛鬼蛇神。
我主张见到自己没有见过或弄不清楚的事情先努力去理解它体味它,确有把握了,再批评它匡正它。我不赞成那种凡遇到自己不明白的东西就声讨一番,先判罪再找理由的恶习。自己弄不懂的东西不一定就坏,对于自己闹不明白的东西明智的做法是一看二研究,不行就先挂起来。
所谓理解也就是弄清真相的意思,先弄清真相再做出价值判断,这是最根本的原则。先做出价值判断再去过问真相,乃至永不去过问真相,这是聪明的白痴的突出标志。
任何人试图以真理裁判道德裁判者自居,以救世主自居,众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不要随便信他。
所以我提倡费厄泼赖,我不相信鲁迅的原意是让人们无止无休地残酷斗争下去。
所以我赞成不搞无谓的争论,对于花样翻新的名词口号,对于热点热门,对于咋咋呼呼,我常常抱不为所动所怒,静观其变,不信其邪,言行对照,比较分析的态度。
所以我常常怀疑关于自己已经发现终极真理的自我作古的宣告。
第六,我承认特例,但更加重视常态;我梦想某种瞬间,但更重视经常;我不相信用特例和瞬间来否定常态和一般的矫情。不管这种矫情以什么样的大言的形式出现。
所以我原谅乃至常常同情凡俗,认为适度的宽容是必要的。
待人,我喜欢务实态度,我宁愿假定人是有缺点的,多数是平庸的。平庸不是罪,通俗不是罪,对于有毛病的人不必嫉恶如仇。利己也不是罪,但是不能害人。害人害国,只知谋私利,我很讨厌。
用到学术讨论上,我认为百家争鸣之中必然会有大量的浮言、偏言、陋言、“屁话”。我也说过许多次,一“百家”中,有三两家深刻而又真实的论述,也就不错了。如果你认为这个“出金率”太小,并因而废除百家争鸣,说不定离真理更远而不是更近。不能因噎废食。
《王蒙自述》 第二部分《王蒙自述》 我的处世哲学(2)
我当然承认特殊,承认特例,但是我不能苟同用特例否定一般规律。例如一谈到爱就强调不能爱结核菌,一强调业务就辩驳说某位烈士并非因了业务好而伟大等,这都是无聊的诡辩。我们重视特例,我们更应该着眼于一般,着眼于群体,着眼于正常情势下的状态。宽容云云,当然指的是常态。不是指与敌人拼刺刀的那一刹那。连这种废话都要说一说,我为此深觉遗憾。
第七,求学求知方面,我重视学习语言、外族语言、哲学、逻辑学和一般的数学科学常识。
我好读书刊报,喜思索,常对比,愿探讨,不苟同,不苟异,相信许多真理要经过实践的检验。相信生活之树常绿。相信真、善、美各自之间与相互之间有许多相通互补之处。
我有兴趣于那些表面如此不同而实际如此接近,以及表面同属一类,实际如此不同的世间事物。看出这个,才是有趣的发现。
我特别希望能够培养自己的最不相同与相干的知识技能至少是接受欣赏的范围。例如直观的诗与逻辑的理论。例如地方戏曲与交响乐以及摇滚乐。我每天都在警惕与破除自己的鼠目寸光故步自封,仍然没有完全摆脱此种病魔的阴影。
第八,我重视结论,也重视方法。看一看他的方法,就可以看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