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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5-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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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尔希宁的话题从现实转入理想,他希望买下一块未开发的土地,比如说布里亚特,或者北极,在那里进行经济试验,建立一个各种经济、政治组织完备的国中国,就像加林工程师的岛屿。说到这里维尔希宁两眼闪闪发光,甚至牙齿也闪着白亮亮的光。多么伟大的理想啊!当然,无论什么样的岛屿都不会有人给他的。 
  维尔希宁曾经很好,他是属于安娜的,就像阿列克。而现在阿列克属于伊拉,维尔希宁与生意为伴,她还有什么?只剩下法语了:有我,有你,有他,别无他物。 
  “看来,你心情不错?”安娜说。 
  “是不错。” 
  话题转入到他的有精神病的妻子和两个女儿。他不能抛弃妻子,因为她有病,无依无靠。 
  “我就没病了?”安娜问。 
  “你没病,你有智慧,你坚强!” 
  问题的症结就在于此,没有人可怜她。 
  热菜上来了,鲟鱼蘑菇。安娜吃得很少,想到家里还是昨天的剩汤,内心极受谴责。安娜带着愧疚回到家里,而家里又是满屋子人,嘈杂混乱,尖厉的笑声漫出屋顶。有人用烤炉烤土豆,看来他们很高兴安娜不在家。 
  “他们不需要我。”安娜对丽达说。 
  “他们不需要你,但你又必不可少。” 
   
  6 
   
  必不可少?那么依着这点也许还可以共同生活一段时间,可以生活到矛盾冲突积累到极限。 
  “伊拉,能不能让你们的客人在过厅脱掉鞋子?” 
  “可是,也许他们的袜子是破的。” 
  “怎么回事,破的?” 
  “他们都是靠奖学金生活的,没有完好的袜子。” 
  但事实上,可能是让他们脱鞋子了,只是他们不脱。 
 “但我们铺的是地毯。”安娜提醒说。 
  “难道你心疼地毯?”伊拉很惊讶,“怎么说地毯的寿命也比我们的寿命长。” 
  她说的“我们”,而不是“你”,看来她还是把安娜看成集体中的一员的。 
  “伊拉,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伊拉紧张起来,像是面临攻击似的。 
  “你们向我隐瞒结婚的消息……” 
  “是阿列克不让说的。”伊拉辩解。 
  “那你也不应该依着他这么做。” 
  “那是他和母亲之间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干涉?” 
  “有一天你也会成为母亲,设想一下,儿子没有邀请自己参加婚礼,你会怎样?” 
  “为什么不邀请?”伊拉问。 
  “嗯……”安娜寻找合适的语言,“害怕……” 
  “正是如此,”伊拉附和这句话,“你爱他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自己好,而不是让他好。” 
  新鲜! 
  “我可怜阿列克。”伊拉说。 
  好像阿列克在家里是一个不被理解的孤独者,而她——伊拉牵着他的手,他们两个像在跳华尔兹,沿着没有人的星球旋转。 
  “你的意思是,我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那为什么你的父母也没有参加婚礼?” 
  伊拉没有回答。她有父母吗?还是原则上有?那么她是谁?从哪儿来的? 
  “请你告诉我。”安娜紧逼。 
  “我不说。” 
  如果一个人不想说,他可以不说,毕竟不是在法庭上。就是在记者招待会上,总统要是不想回答某个没有分寸的问题也可以保持沉默。这里既不是法庭,也不是记者招待会。 
  “为什么不说话?” 
  伊拉仍然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从床底下拖出行李箱,把自己的东西扔进去,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走了,走的时候狠狠地把门摔上。做这一切只用了15分钟。 
  安娜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伊拉的臀部,被牛仔裤紧紧地包裹着,像是两瓣饱满的芸豆。 
  阿列克下班回来,从阁楼里拿下皮箱,放进去4双鞋,录像机、录像带和所有剩余的东西。阿列克收拾这些东西用了25分钟,加上伊拉用的时间,一共是40分钟。40分钟就可以砍去母亲和儿子之间所有的关系。 
  生活一分为二:之前和之后。 
  之前和之后的生活是不同的,就像一条健康的狗和瘫痪的狗一样,头、身体、爪子都是一样的,只是后者再也没有活力了。每天早晨醒来,喝杯咖啡。其实安娜煮的咖啡是非常棒的,只是她感觉不到香味了。喝什么都无所谓,甚至可以喝凉水,也可以什么都不喝。 
  早饭后像往常一样听维索茨基的磁带,鼓励自己投入工作。但现在,这些嘶哑的千篇一律的叫喊声却让安娜昏昏欲睡。总之,“之后”的生活就是什么都不喜欢,什么人都不相信。 
  关掉录音机,安娜坐下来开始工作。逐字逐句翻译只完成了一半任务,因为它转达的只是内容,而不是作者的意图。比如说,当大脑里掠过“闲扯”这个词,它只表达词的读音而已。而当你听到这个词,你就可以了解一切:作者、创作意图以及语言符号。翻译家应当仔细地倾听作者的语气。安娜翻译的时候好像变成了法国作家,倾听自己的声音,探寻自己的心灵世界。创作者是幸福的,因为他们完全是另外一种继承和延传,并不依靠儿女来延承血液。 
  “之后”工作的时候,安娜像是长着两只眼睛的木头,曾尝试过去弄懂作者的语气,但大脑像是被浓浓的大雾所缠绕。 
  为什么要翻译这部作品?为什么是安娜翻译?没有她其他翻译也照样能做。 
  语言这个东西同地势有很大关系:亚美尼亚是个丘陵国家,它的语言也像丘陵似的,人们常会遇见5个辅音字母排列在一起的姓,比如“MKPTЧЯ 
  H”;爱沙尼亚是个平原地区,它的语言中常会有像“CAAPEMAA”排列的单词,看似平平坦坦的。北方语言拖音很长,而南方语言则短。法语速度很快,西班牙语说的时候像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的。 
  怎么会想到“MKPTЧЯ 
  H”?怎么会想到“竹筒倒豆子”?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工作,不想吃东西,也不想生活下去。 
   
  7 
   
  “你应当爱伊拉,真心真意的。”丽达说。 
  “为什么我要爱她?”安娜不明白。 
  “如果你爱你儿子,你儿子爱伊拉,那么你就应该爱你儿子所爱的人。” 
  “照你这么说,我和阿列克都去爱伊拉,而谁也不爱我,他们所做的就是不屑一顾地忍耐我?”安娜恶狠狠地说,自尊心很强的她哭了。 
  半年前这个伊拉还不存在,不管是在斯塔夫罗波列,还是在马里乌波利,反正还远离他们的生活。而现在她出现了,侵入了这个家庭,像能导致脑炎的螨虫一样紧紧吸附在阿列克的身上毒害他,拖走他。嫉妒堵在喉咙口,安娜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驱赶走嫉妒。坐在丽达郊外的别墅里,窗外是云杉树,厚厚的积雪压在枝顶,面对如此美景心存嫉妒多让人遗憾! 
  不知道大自然有没有嫉妒,也许这个嫉妒就是地震?火山喷发?或是海啸? 
  丽达往壁炉里添加木材。 
  “你有婆婆吗?”别拉顿娜问。 
  “怎么了?”安娜不明白。 
  “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相处的?” 
  安娜努力地回想自己的婆婆,季马的母亲。当她们认识的时候,安娜19岁,婆婆47岁,整整相差28岁。上了年纪的婆婆挺壮实,身上和脸上本该不凸起的地方也凸起来了,脸上的皱纹像是揉皱的纸又被抚平了。安娜听说,婆婆曾经和一位什么有名的人有过一段浪漫史,她爱那个人,也被那个人爱。不过,从婆婆现在的状况看,安娜很难想象出这段历史。最初的时候他们和婆婆住在一起。婆婆总是忙这忙那的,一会儿从屋子到厨房去,一会儿又跑回来;一会儿摆放好碗筷,一会儿又收起来;说出来一个什么意见,过一会儿又推翻,所以最好什么也不要动,不要变。安娜有时候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但也不问,从来不反对她。总之,两个人之间相敬如宾,比较冷淡。 
  “你喜欢她吗?”别拉顿娜问。 
  “我只是忍耐她。” 
  “瞧,这就是规律,所以他们现在也是在忍耐你。你当时是怎么样对待婆婆的,他们现在就怎么样对待你。” 
  “这也循环吗?”安娜困惑不解。 
  “你以为呢!” 
  丽达一边用报纸包柴火,一边说:“你们最初的时候就不应该住在一起,西方就是这样。” 
  “那我把他们安置在哪儿?我们只有27平方米的房子,谁也不会再给我们一套房子。” 
  “你还想着发达社会主义国家的好事?”丽达擦着火柴,火立刻燃起来,壁炉里的火焰“轰轰”作响。丽达给三只酒杯斟上鸡蛋酒,是她自己用炼乳、白酒和蛋黄做的。丽达的聪明才智不仅表现在发明新菜谱,还表现在饮料创意上。 
  格拉诺夫斯基近年来四处飞,国外的一些科研机构常常邀请他。有一次他在海关出入境表的“职业”一栏里填写了“高学”,其实是“高级学者”,一时成为朋友的笑柄,到现在还称呼他为“高学”。“高学”有一个爱好是给一些罢工者写标语,比如亚美尼亚人、摩尔达维亚人或者矿工。他写的标语很有感情色彩和科学性,灵活、精确地表达了主要思想。丽达在这中间扮演过滤器的角色,过滤丈夫的思想,把多余的东西删去。这是一项不同寻常的合作,他们从8年级就互相爱着对方,一直到现在,30年过去了。有爱就什么也不怕了,不担心经济危机,不会衰老,不会变得庸俗。 
  安娜凝视着壁炉的火焰,她想要一份爱情。如果旁边依偎着爱人,什么样的伊拉都没必要担心。他坐在旁边,和她一起凝视火焰。 


 
。

… …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  …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07年第5期  …


 
  。
  。20:47
  
  “他们住在哪里?”别拉顿娜问。 
  “好像租房子住。”安娜猜测。 
  “怎么是‘好像’?难道你不知道?他们没有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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