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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两天,他们就走了。也不知是哪个部队的。
二
我们到学校旁边凤翥街小茶馆喝茶。天太干,整天刮风,脸上皮肤发紧,嘴唇开裂,每天都得喝茶。凤翥街是一条凌乱肮脏的小街。街上铺石板。一街的猪尿马粪烂草鞋。
这天凤翥街特别闹热,开来许多兵。他们刚到,尚无约束。在街上走来走去,看看这,看看那,样子蠢头蠢脑。凤翥街上有甚么可看的?全是小铺子,烟纸店,杂货店,豆腐店,羊肉馆子,羊肉摊子,卖花生葵花子儿的掮了个篮子,卖针卖棉线卖破旧衣衫的老太婆脖子下一个大瘿带,纸扎店里老头子戴一副铜边老花眼镜画金童玉女的粉白大团脸。在荒凉的长途跋涉之后对于这些人的活动会格外感到兴趣,觉得亲切么。然而似乎又不是。他们就是要这么走来走去的走走吧,因为现在还不知道上头要让他们干甚么。
小茶馆靠门是一张白木方桌。我们坐下喝茶。一会儿对面马店(马店是一种小栈房,供山里来的“马驮子”住宿,住人也住马)里走出一个排长模样的人。一路唠叨着进了茶馆。没头没脑,听不明白。似乎埋怨一个不解事的小兵。“教不要来,不要来。定要来,定要来!来干啥呢,来害病找死。当兵是好玩的?这一路倒了十二个……”他一嘴河南话,脸上红红的,身子方方的。他来,是办公来了。这人看来是排长,实是个连长。一个文书上士和特务长也来了。他一面分排那两个做事,一面唠叨,手上一个烧饼。忽然大声向对面喊,“叫××来,拿点钱去隔壁买一碗白米饭,看他想不想吃?”这时正有一大桶饭从街心向北抬过去,米好红!这我们才知道“白米饭”的意义。过了半天,门里走出一个病兵家,是那个××,即他所埋怨的人了。病得不轻,瘦得青篙篙的,扶墙摸壁的走过来。白米饭买来了,他对着饭瞪了半天。那个红脸连长重叹了口气,拳头用力的捶在桌上。
我们沿街向北走。一片空场子上,他们吃饭。十一个一桌,(桌?)站好队,报了数,即可以去吃。有一队正在报数。一!二!三!五!排在第五的急于想吃,没等四报出来即抢出一个五来。“五!五!五!”值星官扑过去在五的头上打了三巴掌。五的帽子打在地下。五是个瘌痢花头,头上头发有一块没一块的。“重来!”一!二!三!四!——五……十一个人围着一碗菜蹲下来。甚么菜?盐拌萝卜,上头是一层辣椒粉。第一碗饭,他们不吃菜,吃干饭。十一个人全吃完了,排队去添饭。饭不得自己动手添,由值星官一个一个添。大家一样多少。第二碗饭,他们还是不吃菜。风吹起尘土,呜——过来,呜——过去。空场上计有十二桌。一直到第三碗饭,也就是最后一碗饭了,才开始吃那一碗辣椒盐拌萝卜。
走出凤翥街我们都说不出话,互相看看。
三
黄昏时候,从图书馆里出来。走到学校门口,我们看见一个兵。
他躺在那里。
他就要死了。
他的同伴看他实在不行,把他丢了下来。
他上身—件棉军服,头上还有顶帽子,下身甚么都没有。他很瘦,瘦得出奇。膝骨突出来。腿上的皮挂下来,仿佛已与骨头不相连附。
他躺在公路旁边一条浅沟里。浅沟里是松松的土。他已不能再在土上印出第二个印子。他所有的力量都消耗完了。他不能再有痛苦。也没有抵抗。甚么都快消逝,他就要完了。他平平静静仰面躺着。不是“躺着”,是平平静静“在”那里。
他意识已淡得透明,他没有意志了。他大概已不能构成一个思想,他不能想这是蓝的,这是地,这是我。
他的头为甚么慢慢慢慢的向两边转过来,转过去呢?他要借此知道他还活着?
他的眼睛好大,大而暗淡。他的眼白作鸭蛋青色。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他还看甚么呢?对于这个就要失去的世界看甚么呢?
公路上人走过来,走过去。上头是天,宝石一样的蓝天。
卅五年十一月
原载《大家》2007年第2期
本刊责编王虹艳
作者简介
汪曾祺(1920—1997)江苏高邮人。小时候受过正规的传统教育,毕业于西南联大中国文学系,曾任中学教员,历史博物馆职员。1949年后历任北京市文联、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干部,《北京文艺》《说说唱唱》《民间文学》编辑,北京京剧院编剧,北京市剧协理事,1940年开始发表作品,1982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主要作品:短篇小说集《邂逅集》《羊舍的夜晚》《汪曾祺短篇小说选》等,戏剧剧本《沙家浜》《大劈棺》等。短篇小说《大淖记事》获1981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受戒》《大淖记事》,散文《天山行色》分别获1980年、1981年、1982年北京文学奖,戏剧剧本《范进中举》获1956年北京戏曲汇演剧本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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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2
“小平头”自述:我的1976
阿 坚
作者简介
阿坚;本名赵世坚;另有笔名大踏等;“四五”天安门事件进行谈判的五名群众代表之一,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无业;卖文为生。中国最早的后现代诗人,旅行家,近来把这两者结合在一起,创造了称为“后现代之旅”的行为艺术活动,探求人生的可能与极限,已进行十次。著有游记十余种,文集若干。
“小平头”已成为“四五”事件后中央新闻源里经常使用的标志性称呼。
一、4月5号上午,我爬到纪念碑的浮雕之上
我若坐车上班,必在广场边上的南长街由1路换乘5路。从3月底至4月初,早上在广场上转一圈,下班后更是在广场的花圈丛林中且转悠呢,太好玩了。按说清明节前后的悼念,尤其是对周总理的追思,人们的表情应该肃穆端庄甚至压抑,可我发现大多人的脸上满溢着兴奋、复仇、解放甚至欢快。有的悼词或挽联写得相当工仗,不逊贾谊;有的婉转深邃,可攀嵇康。但更多的一般,义愤露骨,词法如同社论,不怎么好玩。各种各样的花圈,甚至还有成吨重的金属做的,而纪念碑四周的柏丛上也全部系满纸花绢花。广场上是花的森林、诗词的海洋。
更有不同层次的演讲。谁都可以找个高处如台阶、灯杆架爬上去,或即兴成章,或照纸喊念。卧操,虽没指名道姓,有的话也太大胆了,但往往这样直接的、口号式的宣讲能博得大家起哄般的欢呼。我就像在一个朗诵、相声的博览会上,看看这个不好再走几步换一个小场,听听那个有劲就帮着叫好。一般下午到天黑最热闹(大多人提前下班都来此“加班”)。在这个世界最大的广场上,花圈、诗词以及有纪念碑做背景或道具,同时上演着几百台戏。差不多所有戏的表面主题都是悼念周总理,而深意则有人们对现实的极端不满、对一小撮人(当时“四人帮”一词还不流行)的愤慨。有趣的是,你以为你是来看戏的,但你看着看着听着听着也被触动(或想起这次工资妈的没给我长或想起单位操蛋的领导或想起女朋友吹了是嫌我太穷或想起看了几本外国小说就被点名批判或想起妈的每月才供给半斤油根本不够或想起他们尽骗人外国哪像他们说得那么不好或想起老家的农村父兄越过越苦或想起……),于是也大声抱怨了几句,没想到旁边的人们让你再讲讲,于是你怒口再张,也成了这千百出戏中的一个角儿。广场上全是戏,人人连看带参与。
大部分演讲都是以周总理当个歌头儿或是由头,然后直接诉苦,婉转批骂。也不是没有人流泪,也不是没有人切齿,但我敢说这些广大的普通百姓跟周恩来或者一小撮“男鬼女妖”(女妖专指江青)的关系极远极远——对自身生活的极度不满才使绝多的人把怨愤发泄在领导层的坏人身上,把忧伤洒在对一个故人的悼念上。而我也通过个别人的演讲、少数人的诗词确实看到了民主的精英、文学的精英的潜在。大广场上,有人在玩革命,有人在玩文艺,广大老百姓都是跟着玩热闹或曰瞎玩的——这是连续几天的节日呀,最高潮的时刻是4月5号——它已不是清明节所能概括:不是清冷,而是热闹,不仅明亮,而且晃眼。
4月5日6点多我又在长安街的1路中山公园站下了车,去广场转一圈再去上班是这几天的惯例。一夜之间,广场的几万个花圈荡然无存,连柏丛上扎的小花也点滴不见,纪念碑上干净冷清,碑周围了一层工人民兵和两层士兵。人们传递消息:昨夜动用了公安和工人民兵在一线(广场)清场,运走所有花圈,驱赶所有群众并抓走一些人,军人作为二线在劳动人民文化宫和中山公园中待命后援;大部分花圈拉到郊外烧了,少部分花圈可能在人大会堂的地下室里,被抓的人关在旁边的红楼中。不少人质问警戒的军人甚至讽骂他们,对方不语,只是挽成人墙不让群众靠近纪念碑。
我决定今天上班迟到一两个小时。大约晨7点多,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