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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刚打开门,这一年来长久地控制着她的恶劣情绪就猛然向她袭来!
陈其光把夏小雪脸上的红晕当成了少女才有的羞怯,抱起她向浴室走去。夏小雪不停地鼓励自己,企图让自己的身体变得柔软起来,但事实上却是越发的僵硬。陈其光说,小雪,你怎么了?夏小雪说,恐怕是有些累吧。陈其光没言声,像夏小雪以往的任何一个生日一样,他柔情万端地借助水的润滑,抚摸着妻子的身体。
他不知道,有一些东西,早就已经毁灭了。
那个曾经让夏小雪心荡神摇的盛大节日,她已经不再向往了。陈其光把她放到床上,希望她像以前那样坐起来,微闭双目,每一丝呼吸都传达出炽烈的期待,但是夏小雪没有。夏小雪仰卧在床上,一动不动的。
陈其光从抽屉里取出那条项链,不知该怎么挂才好。
正这时,客厅的电话响了。
陈其光没去接,夏小雪也没睁开眼睛。
电话不再响的时候,夏小雪说,为啥不接?陈其光说别管它。话音未落,电话再一次响了起来。夏小雪说,去接吧。陈其光犹豫片刻,将项链放在夏小雪的腿边,接电话去了。他接电话的时间很长,回到夏小雪身边的时候,夏小雪问是谁,陈其光说是他以前的同学,从武汉过来出差。夏小雪说既然是同学,如何不去见见?陈其光说别管,我今晚上哪也不想去,再说我跟那个同学以前的关系也很一般。夏小雪说虽然关系一般,人家大老远跑来,你总该尽一尽地主之谊吧。陈其光不知该说什么了,静默良久问道:你跟我一块儿去吗?我就不去了,夏小雪说,我累得要命。陈其光拾起夏小雪腿边的项链,凝视片刻说,小雪你等着我,我不会耽误多久的。夏小雪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陈其光把项链重新放进抽屉里,迟迟疑疑地向外面走去。
他刚出门,夏小雪就哭了。她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自己这样做,对丈夫是不公平的。再坚定的男人,也有摇摆的时候,犹疑的时候,软弱的时候……但不管怎么说,这道理就是无法往她的心里去,无法改变她对丈夫形成的崭新的看法。
她裸着身子下床,把项链从抽屉里取出来,自个儿挂在了脖子上。这个曾经被她视为一生幸福保证的情爱之物,而今为什么变得又冰又冷?
她摇了摇头,把项链摘下又搁回原处,去卫生间洗了泪痕,穿得规规矩矩,就出门。
不久,她就到了滨河路公园。大河里春水浩荡,夜晚的天空碧蓝如洗,灯光亮在天上,星光洒在河里,一派盎然生机。情侣们对对双双的,说着和春风一样轻柔的话语。此情此景,给予夏小雪的是空前的寂寞和惆怅。她选定一处人少的角落,倚在木质栏杆上,倾听渺茫而又切近的人声物语。这种倾听不会消除她的惆怅,只会让她的惆怅加重。她的泪水再一次涌出来,一滴一滴,飘洒在河里,不留任何一丝痕迹。
小雪,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其光呢?
夏小雪听到了这个声音,但她没理会,因为这个声音没进入她的内心。她的泪水不断线地流出来,像从心灵的天空里下起的一场小雨。
生活是自己的,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何必自寻烦恼?
这是另一个声音。
夏小雪抬起头来,看到了王淑和余简。正是王淑和余简在跟她说话。他们手拉着手,站在离夏小雪几步远的地方。
谁烦恼了?夏小雪抹去泪水,带一丝惊慌地说,莫名其妙!
原载《清明》2007年第1期
原刊责编倪和平
本刊责编吴晓辉
作者简介
罗伟章,1967年生于四川宣汉,1989年毕业于重庆师范大学中文系。著有长篇小说《饥饿百年》《不必惊讶》《寻找桑妮》《在远处燃烧》等,中篇小说集《我们的成长》《奸细》。所著中篇小说多被转载,收入多种选本并入选年度小说排行榜。曾获人民文学奖、小说选刊奖、中篇小说选刊奖、小说月报百花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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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命年短信
王 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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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蒙医生是个正儿八经的中医,这样说是因为中医大多是自学成才或半路出家的。他毕业于江苏中医学院,后在北大医学院做过访问学者,他看的是妇科。男医生看妇科,大家自然会生出许多疑问,猜测他的行医过程,他如何接待病人?他会问什么话?他检查否?他怎么叮嘱?他当然没有想这么多,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职责,医生就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心如止水,过眼就忘。这几年,他更是一门心思,手头的事紧得很,他正担负着卫生出版社的一个课题,听名字就觉得气象很大,叫《从妇科疑难病症说开去》,好像一本谈战略的兵书。早些年,他说了卵巢囊肿,说了痛经,眼下正在说子宫肌瘤和宫颈癌,接下还要说性厌恶和不孕症,要说的东西多了。
乐医生当然是一位出类拔萃的中医,四十八岁,在第三医院,像他这样的中医并不多。如果他是位外科医生,是动手术的,人家也许会说,他眼睛是好的,手是不会抖的,勇气也是有的,就是经验一般般吧。但他是妇科医生,又是个男的,那么,他这个年龄就是他这个科目的优势,他思想活跃,还有身体力行的能力,不是说他可以在妇科胡作非为,而是说他的分析和琢磨正落在时候上,因为和他年龄相对应的是妇科病的热闹期,他工作在自己的黄金时段,也活动在女人的节骨眼上,挨过五十,有妇科病的女人也差不多寥若晨星了。
每天早上,乐医生七点钟就从家里出来,他的家离医院不远,就隔着那么三四条小路,他喜欢在这个时候走上半小时。他觉得中医在有些行为上就得纯粹,比如走路,比如穿衣,穿着中山装改过的本装和立领,不紧不慢地优雅地走路,最能体现中医的气质和风度。他走路也不是单纯的走路,可以说是在运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是在锻炼神志;意守丹田,那是在修养脏腑;手握拳脚着力,那是在运动经络血脉。待走到医院,乐医生脸也红了,身也热了,有细汗从窍里缓缓渗出,无异于打了一套杨式太极,那个惬意啊。
然后,他坐在桌前把昨天就排下的病历都翻了翻,想一想,作为自己情绪的预热。等八点钟一到,他的徒弟——一般都是些实习的女学生,在他示意下打开门,把早已候在外面的病人让了进来。
三医有七八个妇科诊室,两个西医,五个中医,还有一个人流室,都是清一色的女医生,唯独乐医生这里需要排队。这是个很怪的现象。按理,应该是乐医生诊室门可罗雀,而女医生那边,因为性别的坦然,更容易车水马龙。但那些女病人就是不顾及女医生的面子,就喜欢把号挂在乐医生的名下。当然,也不是说女医生就一点生意没有,总有熟人介绍的,总有等不及的,总有只续个方的,女医生们大有生不逢“性”的感觉。2002年,乐医生被省里定为点名的专家,医院把他的号费提到了一百元,明的是想做做品牌效应,暗的是好心,想匀一些病人给其他诊室,别弄得累的累死荒的荒死,但病人们不在乎几个钱,在乎感觉。她们喜欢坐在乐医生面前。初来乍到的会以为这个男医生一定会不耻下问,一定会问得非常仔细,看病最喜欢仔细;而经常光顾的则喜欢聆听,喜欢辅导,她们要的是一次美满的、温暖的、丝丝入微的、不同寻常的交流,这一点,性别的差异正好显示出它的优势来。有病人说,看乐医生的打扮心里就舒服,看他写的病历更是一种享受,不信,挑一个病历给你看看:
主诉:经前乳痛,心情烦躁,持续三年。
现病史:经前一周自我感觉准确,一般三天为一个过程。第一天,乳房发胀,乳头疼痛,宽衣都不能近,文胸更不用说;自摸难受,夫摸更不能容忍,常为此事翻脸,至夜不能寐。第二天,心情莫名懊恼,甚至偷偷哭泣,哭后难过仍不见缓解;遂到处找东西掷摔,要摔出声音的东西,橡皮的、木头的不行,摔不破的更加难受;如能摔个玻璃的、陶瓷的最好,心情稍稍平服。第三天,便想撕咬丈夫,尤以咬肩和手臂为过瘾,夫若假装理解,强忍疼痛,则不能满足;夫若实事求是,撕心裂肺嚎叫,便觉得痛快,像闭窍开了,虱子烫了一般舒服。随后经行而至,一切疼痛消除,情绪平稳,寝寐即安。纳可。二便正常。
体检:舌淡红,苔薄白,脉细弦。
中医诊断:经行烦躁。西医诊断:经期紧张综合症。
处理:疏肝,调气,解郁。
处方:加味逍遥散
炒栀10克丹皮10克柴胡10克白芍10克白术10克茯苓10克郁金10克
薄荷5克(后入)生甘草5克娑罗子10克八月札10克路路通10克 (7剂)
嘱咐:一切小疾暗疾均不可大意。
病历用毛笔繁体写成,这也是乐医生一向追求的。乐医生说,中医的处方就应该这样。他把它当作一件活页广告来做。
2
经常来找乐医生看病的,是一位名叫柯依娜的病人,三十五六岁光景,人像她名字一样漂亮,确切地说是风流。她喜欢下午五点钟来乐医生这里,基本上都是这样。这个时候,乐医生的病人也看得差不多了,眼前的徒弟也准备起身收拾,而乐医生则正在埋头整理笔记。他有及时做笔记的习惯,就像财务报表那样日清月结。每天的病人很多,像阴道炎、月经不调之类的,乐医生当然不会再去回顾,但一些特殊的病例、疑难的病例,乐医生决不会轻易放过。他要把病的过程写清楚,要把自己的想法提出来,用做教科书的态度做着记录。他前段时间出的《妇科千例医案集》,就是这样积累起来的。许多人抱怨自己没有碰到好的病人,感叹自己做不出好的绩效,其实他们忽略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