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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素倚在门口,眼圈悄悄红了。
毛大有没去玉米地,走了没几步,腿钻心地疼,就折回来。毛大有确实被狗咬过,可没这么疼。一条狗能有多毒?毛大有没当回事,觉得自己没过去结实了。素素竟吓成那样子,她的胆子还没一粒芝麻大呢。可怜的女人!虽说被咬了,毛大有倒有些兴奋,没这一口,他真没胆量进她屋子。并非毛大有打她的主意,哪个男人敢打她的主意?她在男人的视线之外,也在女人的视线之外,是包在茧里的蛹。毛大有只是想接近她。好奇?同情?他说不清楚,好像都有点儿,好像又都不是。
杨凤兰打了半夜麻将,此刻刚刚醒来,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杨凤兰五大三粗,要不是胸前那两坨肉,咋看咋像男人。她懒懒散散地问,浇完了?我还没做饭呢。她的嗓门也粗,像少了一根声带。毛大有说让狗咬了。杨凤兰哧哧地笑,我防着人欺负你,倒忘了还有猪狗,谁家的狗这么不长眼?毛大有淡淡地说,素素家的。
杨凤兰嗖地坐起来,追问,谁家的?
毛大有有些后悔,又不好更改,硬着头皮说,素素家的。
杨凤兰跳下地,查看毛大有的伤口。她穿着大裤衩大背心,蹲在那儿,像一堵厚厚的墙。一瞅毛大有腿上的布,声音里便带出怨怒,你去素素家干啥?
毛大有忙辩白,我没去她家,路过。
杨凤兰冷笑,这么巧?
毛大有说,我啥时候哄过你?
杨凤兰审视着毛大有,你要是做对不住我的事,我可不饶你!
毛大有说,不信拉倒。
杨凤兰说,我信你,你别不高兴,掏出你的实话,好给你讨说法。你要是跳人家的院墙,让狗咬了,那就活该。在街上咬的,就不能这么算了。包包就行了?我杨凤兰没这么好欺负,最起码要打防疯狗疫苗,吃点消炎药。
毛大有说,算了,费那事儿干吗?不就咬一口吗?两天倒好了。
杨凤兰眼睛硬硬的,凭什么算了?你没来的时候,有个叫柳庆的,也是狗咬了没当回事,后来疯了,像狗一样咬人,要不是他自个儿掉进井里,不知咬疯几个呢。
毛大有也有些害怕了,可他已向素素说过,出了门就不找她的后账,现在再去纠缠,脸往哪儿搁?他说,这点儿小事,你就别管了,我去找她。毛大有怕杨凤兰搅和,她一搅准浑。
杨凤兰识破毛大有的把戏,说毛大有破不开面子,她找素素更方便。穿了衣服,脸也不抹一把,拖上鞋就走。毛大有扯住她。杨凤兰火了,问毛大有是不是有事瞒着她。毛大有不敢再拦,手一松,杨凤兰横着身子撞出去。毛大有恨恨地拍自己一个嘴巴,真他妈贱。他完全可以瞒着杨凤兰的,没看清是谁家的狗,杨凤兰还能把他的眼珠子挤出来?他竟鬼使神差地供出了素素,实在是被兴奋冲昏了头。
毛大有忐忑不安,不错眼珠地盯着窗外。过了一会儿,素素被杨凤兰“押”来了。杨凤兰没捆素素,没拧素素胳膊,可确实是押解的架势。她昂着头,整个人像充了气,哪个地方都鼓胀胀的。素素则缩着肩,垂着头,一脸的不安。素素让毛大有准备准备,她这就去雇车,拉毛大有去镇上打疫苗。毛大有羞愧极了,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走着去吧。杨凤兰没好气地说,逞什么能?这么远的路,你走着去?杨凤兰脾气躁,毛大有很少和她正面冲突,等她火消得差不多了,他再拧螺丝一样一点点儿紧她,让她承认自己大嚷大叫没任何道理。可那是没旁人的时候,这会儿当着素素的面,毛大有受不了,粗声道,不去了,死也认了。杨凤兰呼哧着,咋耍孩子脾气?这也能闹着玩?素素夹在中间,劝劝这个,劝劝那个,口气里全是讨好和乞求。
毛大有还是坐素素雇的三轮车去了,他不想让素素为难。杨凤兰说话的分量比他重,这点儿素素清楚。毛大有尴尬地向素素解释。素素说,这是为我好,打了针我也就放心了,不然,我睡不实。毛大有说,打针的钱我会还你的。素素轻轻一笑,这个钱该我掏,我又不是没有。毛大有十分敏感,觉得素素的笑含了别样的意味。家里的财权在杨凤兰手里,毛大有花两毛钱都得向她要,村里的人心知肚明。
打针没费什么事,交了钱,几分钟就完了。医生让毛大有按规定时间打第二针和第三针,毛大有问能不能一次打完。医生说你要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怎么打都行。毛大有想,这医生怕也刚受了老婆的气,说话像炒豆子。素素悄悄扯扯毛大有的袖子,毛大有转过身,嘀咕道,他可真该打一针。这话把素素逗笑了,浅浅的,如微风拂水面。
回去的路上,一个坐车厢这头,一个坐车厢那头,明显都松了口气。彼此对望几眼,没什么话说,迅速把目光扯开。毛大有倒是想说,可觉得现在和素素说什么都多余。他心里还弥漫着歉疚,一个男人吐出的话再收回去,那话就是驴粪蛋了。这会让素素瞧不起。毛大有揣摩着素素的心思,她是不是已经看不起他了?毛大有想试探试探。再次对视,毛大有说,给你添麻烦了。素素说,这话该我说,让你受了这么多罪,真过意不去。毛大有说,受什么罪呀,坐了车,还逛了镇,这一口咬值了。素素似乎想笑的,但她咬住了嘴唇。毛大有被她的神色鼓励,把憋了许久的一句话拎出来,你还打算一个人过?
素素惊骇地看着毛大有,嘴唇嚅动着,看得出,那句话吃力而艰难,似乎在她舌苔上扎了根。毛大有直视着她,等待她把那句话连根拔起。车猛一颠簸,素素受了震动,嘴唇死死合住,再也没有张开。
2
毛大有是四年前嫁到杨柳庄的。那时,他已在平原那个村庄耗过了三十四个春秋。村里有很多光棍,有毛大有这样一直没娶过的,有死了媳妇或媳妇跟人跑了的。毛大有没指望这辈子娶个女人,家穷不说,他脖子上还有一圈苔藓样的紫疙瘩。因这个缺陷,毛大有十分自卑。他嫁到杨柳庄很偶然,一个经常在毛大有家落脚的牛贩子酒后一句话,成就了毛大有的婚姻。
毛大有和杨凤兰见了个面,半月后就嫁过来了。杨凤兰比毛大有大十岁,男人在矿难中死了。新婚之夜,毛大有羞羞怯怯,不敢看杨凤兰的眼睛。第一次面对一个女人的身体,还是如此粗壮的女人,他心虚而紧张。他也怕自己的紫疙瘩吓着杨凤兰。杨凤兰却一点儿也不怕,她好奇地摸着毛大有的脖子,说,你丢了倒是好找。毛大有解释,弄不掉的。杨凤兰大咧咧地说,这算啥毛病,听话就行。
婚后有一段平静日子。杨凤兰明确告诉毛大有,把地里的活儿干好就行,她不会让他去卖苦力。这对毛大有算什么难题?锄耧耕割,他样样在行。毛大有手巧,一把玉米叶,转眼就编成蝈蝈笼子,能用柳条编各种形状的筐。杨凤兰虽然长得像男人,但让毛大有尝到了不曾有过的滋味。毛大有觉得很幸福。
时间一长,问题来了。
杨凤兰性子急躁,遇事不问青红皂白,落个嘴上痛快。毛大有到镇上给杨凤兰买药,把自行车丢了。杨凤兰好一顿臭骂,又大骂偷车贼,好像那人就在眼皮底下蹲着,几乎捋袖子了。毛大有上了锁的,几分钟车就没了,他总不能扛进药店吧?杨凤兰不听毛大有解释,消了气,反过来安慰毛大有,丢就丢了,咱再买一辆,操他妈,还来家里偷?杨凤兰和邻居的关系也是糟,鸡毛蒜皮的事也要吵架。杨凤兰横得有些过分,她哥杨凤举是支书,别人也不和她计较。人也懒,除给毛大有做一日三餐,别的啥也不干。若夜里打了麻将,饭也不应时。她嗜睡,往往睡到半上午才起。眼睛还惺忪着,先趿着鞋出去绕一圈,遇见聊天的还要往前凑。
最让毛大有不舒服的是她不信任他,贼一样防着他。毛大有买了东西,须一样样报账,剩多少钱如数交还。她不让毛大有身上有钱,一分也不行。有一次,她压在床底的十块钱不见了,问毛大有。毛大有当然没拿。她疑色重重,它又没长腿,还能自个儿跑了?毛大有几乎发毒誓了。她不再追问,可又不甘,一圈一圈地转,直到在鞋里找见。毛大有赌气不理她,她又讨好毛大有。她自有一套理论,男人有钱容易变坏,不让你装钱是为你好,吃饱穿暖,装钱干啥?再说这钱咋来的你也清楚,花一块钱,我都要难过好几天。她一说难过,毛大有就不敢吱声了。
杨凤兰的毛病能装一大筐,可要是什么缺点都没有,毛大有哪能进这个家?逢到心里别扭,毛大有就想杨凤兰的好处。杨凤兰倒不吝啬,隔五六天就给毛大有打一斤酒,遇上心情好,还陪毛大有喝几盅。
毛大有很孤单,除了杨凤兰,没有能说话的。村里的人,尤其柳姓的,对毛大有极不友好,因为杨凤兰死去的丈夫姓柳。杨凤兰得了柳姓丈夫的死亡赔偿,轮到毛大有这个外人花钱享福,他们心里当然不平。毛大有也有占了便宜的不安,遇到挑衅就绕开,避免发生冲突。可越绕那些人越找茬儿整他。那次义务修桥,一个青皮走过毛大有身边滑倒了,咬定毛大有故意绊他,三说两说就动了手。青皮有外援,待被人拉开,毛大有脸上就像泼了油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