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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宁卡就不喜欢托利亚了,因为有一年夏天她回来度假时,他把她的第二任丈夫说成是“非俄罗斯的盲流”;次年回来度假时,他又把她的第三任丈夫叫作“城里的小混混儿”;至于第四任丈夫,宁卡干脆就没往乡下带,——她再也不想听到托利亚的任何不恭之辞了。
后来,当托利亚的大儿子尤尔卡管她的几个女儿叫作“吉尔吉斯的猕猴”时,她就气得不行了。宁卡把这一切添油加醋地一股脑儿全都告诉了托利亚的妻子瓦利亚,可瓦利亚却回答说:“都怪你自己不好,你也不想想,你这是跟谁生的孩子。”于是宁卡好像故意跟所有人——尤其是托利亚作对似的,决定跟他生第三个孩子。为此她花了三个假期,可都是枉费心机。倒不是说怀不上孩子,而是托利亚不想要。“怎么,以后你就不再找别人了?”他低声说道,用粗壮的大手使劲地揉捏着她那圆鼓鼓的乳房,整个身子紧贴着她,朝她的脖子上喘着灼热的粗气。“一个假期饥渴难熬了吧?随便找一个不就得啦!”他发出低沉的哼声,把她挤压在林边的一棵高大松树那粗糙但却暖和的树干上,抚摸着她的臀部。树皮的棱角硌疼了宁卡的后背,可这股疼痛感却化作了宁卡一辈子从未有过的幸福感。“这下你可得手了,你这个坏蛋,这下你可得手了!”托利亚恶狠狠地嘟哝着,把她放倒在光滑的松木表面那凉丝丝的苔藓上,并掀起宁卡的裙裾,解开自己的裤子。要不是从一旁的马林果灌木丛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托利亚可就成了她的猎物,就成了她期待已久的那个孩子的父亲了。他们撒腿就跑,两人的手拉得紧紧的,仿佛永远都不会有人能拆散他们。当他们把狗熊远远抛在后面,逃出树林时,宁卡喘了喘气,依偎在托利亚肩头,沉浸在双重的幸福中——爱情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还有那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可托利亚却粗鲁地一把推开了她:“你不是我的!”说完,转过身,朝林子走去,宁卡那获救的生命此后就交上了背运。命运不再给宁卡任何机会,而宁卡也不再抱什么希望,她只好就这么勉强活着,只是为了把几个女儿拉扯大,让她们出嫁,然后等着抱孙子,根本谈不上有什么自己的生活。
可后来宁卡可怜起托利亚来了。在瓦利亚的葬礼结束之后,她遇见了他,朝他同情地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就独自一人去祭奠瓦利亚的亡魂了。再回来休假时,她已经带上小外孙了——有时是一个,有时是两个。她总是忙个不歇。
后来托利亚使她感到十分讨厌。每到傍晚,他总要多次经过她的家门,不是找马,就是提水,就像是他家的院子里没水井似的。
“怎么啦,托利亚,一个人挺难受的吧?”有一次她幸灾乐祸地问他。他阴沉着脸,回了一句:“好吧,我会托人向你提亲的。”他果然请人提亲来了,请的是住乡间别墅的阿尔贝特和半大孩子谢廖什卡。他们便开始替托利亚向宁卡说媒。“怎么,犯糊涂了,干吗把小毛孩子扯进这种事情里来!”宁卡气愤地说了一句,就要把阿尔贝特撵出门廊。“就你们也来做媒!就你们也来说亲!”
“我是有所准备的,我读了有关的书籍,知道该怎么说媒。”略带醉意的,有文化的阿尔贝特辩解道。“你有一位待嫁的女子,我们有一位求婚的男子,有什么要转告求婚的男子吗?”
“你告诉他,我这就过来。”宁卡嘟囔了一句,就收拾箱子去了。
后来宁卡爱上了托利亚,爱得如痴如狂,如醉如癫,每次呼吸时,仿佛吸入的是最后一口救命的空气。每天清晨一睁开眼睛,就准备着在白天的任何时刻幸福地死去;而在夜晚入睡时,就感到似乎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夜晚,此夜就是她今生今世的最后一夜。即便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儿,她也是乐呵呵的,犹如中了魔法一般享受着每一份喜悦,什么也不害怕,好像她永远都会这样,生活也永远都会这样,有着过不完的好日子,不过也许连一天都……她还知道,即使以后一无所有,她也会跟托利亚生活在一起的。
后来托利亚被医生截去了一条腿。再后来,医生又说另一条腿也得锯掉,后来真的也被锯掉了。宁卡照旧快乐地生活着,仿佛她刚来到人世,而托利亚失去双腿之后,他的生活方式好像并未因此而受到多大的影响。每天早上,她就把他挪到四轮马车上,然后一整天他们都在一起干活儿。春秋两季,他们在别人家的菜园子里帮忙干活儿,挣点外快,攒些小钱,一来可以给孙子们买点小礼物,二来也可以给自己补贴一下节俭的生活。托利亚像军事统帅一样端坐在马车上,而卸了套的马在宁卡的使唤下在菜园里干着活儿。到了冬天,托利亚则坐在炉炕上,俨然一派沙皇的风范,也看不出,他是个失去了双腿的人。家里总是人来客往,儿孙们也常来看看,——总也不闲着。
每到夜晚宁卡就给托利亚唱起那永远唱不完的歌。他起个头,她便接着往下唱。
“演唱会”总是以同样的歌词开始的:
“当石块上开出浅蓝色的小花——花……”
宁卡跟着节拍,和着韵,继续往下唱道:
“我担着两只水桶去把水挑呀——呀。
湍急的小河忽地冲走了水桶——桶。
我的日子过得懵懵懂懂——懂。”
托利亚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而宁卡则大着胆子,兴奋地唱道:
“可我的情人一直在家里把炕头坐——坐。
但别人休想抢走我的开心果——果。”
她用同一个调子颤悠悠地唱出每个音节,犹如用同一个动作晃动着摇篮,唱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哀号似的声音就显得有气无力,拖得长长的,犹如疲倦的保姆在打着哈欠。在这种唱法的歌曲中,重要的不仅是歌词的内容,而且还有声音的强弱。如果宁卡唱得轻悠悠的,那就是一曲柔曼的歌;如果唱得激昂豪放,那可就够你受的啦!
托利亚兴奋地微笑着,请她继续唱下去。宁卡可是个编歌的好手。她可以唱上好几个钟头,把一句句歌词巧妙地联结起来,就像用线把珍珠一粒粒串起来,唱到后来都不记得开头唱的是什么了。所以,为了记住歌头,她总是用同一句歌词起调,就是那句“浅蓝色的小花”。而接下去的歌词句句都是押韵的,仿佛她在编织着精巧的镶边花纹。唱上一两个钟头之后,越发不可收拾,从水桶和炕头唱到包括政治在内的严肃题材。其实宁卡并不喜欢政治,她认为这跟上帝无关,从一开始就是叛徒①所干的勾当。托利亚倒是挺喜欢政治的,虽说他总是以指责的口吻谈论这个话题,并期待着有一天会出现一位“有头脑的领袖人物”。为了迎合托利亚的喜好,她用尖细而悲戚的声音卖力地唱道:
“戈尔巴乔夫谎话连篇,我们没有送他奖章两枚。
我们把国家托付给他,他却让俄罗斯遭殃倒霉。”
倘若宁卡正唱在兴头上,那么只有坦克和托利亚才能叫她停下来。“喂喂,注意点儿,可别唱出脏话。”他事先警告说。“不喜欢,是吧?”宁卡怯生生地又问了一遍。“不是,唱吧,唱吧。唱得挺好的。”托利亚赞许地点点头,于是她继续唱了下去,歌中的时间和空间被彻底打乱——忽而是远古的沙皇时代,忽而又是普京总统执政的年代。
“说话含混不清的那个黑脸②拿我们去买了香肠,他毒死了所有的男人,还一个劲儿地挖着鼻孔。”
“呸!”托利亚气鼓鼓地说,“他挖鼻孔干吗?没别的事可做了吗?歌词编得不合适,你最好还是唱唱农活的事吧。”
“那就听你的。”宁卡点点头,立刻转而唱起了农活:
“没人去把干草割,任凭它在田里烂——烂。
夜莺的歌声在头顶上飘荡了两个夜晚——晚。
我们听着夜莺的歌喉,它唱得可真不赖——赖。
但一想到那些干草,我们就心痛难挨——挨。”
“你不必要为此心疼,”托利亚撅着嘴唇说,“草已经被割下来,晒干,运走了。不过歌词编得倒是挺合适的。”他夸了她一句。“是吗?”宁卡高兴不已,激动得两眼放光。她深深地吸足了一口气,又猛地呼了出来,自我陶醉地继续唱下去。她洋洋得意,满面春光,一直唱到深夜。干草、麦秸、爱情和苦难的大地母亲,都逐一唱了个遍。即使在夜里睡觉的时候,她还像唱歌那样,把一句句无声的、没有唱出来的歌词编织成精巧的镶边花纹,而托利亚在梦中警觉地,惊慌不安地听到了这些歌词,而且听得明明白白。
可后来托利亚去世了。
宁卡把他殓入一口长长的,回声很响的棺材,她在脚底处塞满了麦秸,还在腿上盖了条裤子。她无法哭出声来——托利亚的儿孙们在哀哭着,她不好意思当着他们的面哭。只是后来,当她回到了母亲的旧房子里,才放声痛哭。马和奶牛她不想再养了,统统卖掉了,得来的钱分给了孩子们,她开始借酒浇愁。
宁卡成了村子里的醉鬼。
起初村里人都很同情宁卡的遭遇。她毕竟还没有人老珠黄,完全可以体面地、好好地活下去,更不会一死了之。宁卡的女儿们都各奔东西了,有一个女儿甚至还去了美国。外孙们不再来看她了,只有最小的外孙女——哑巴休赞娜每个夏天都来看她一趟,只有这个时候宁卡才会把酒戒掉。
后来村里人对宁卡有了不满情绪。大家不再关注她的命运,全村人都听厌了宁卡那鬼哭狼嚎似的凄凉歌声,歌声在寂静的夏夜里远远地传到了周围的地区,不禁令人毛骨悚然。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