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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呈画扇得践前缘
诗曰:
睹物思人喜又惊,忽然画扇对侬呈。三生有幸今如愿,得践前缘证旧盟。
话说刘郡主在旅店内打发进喜去后,店小二遂端正夜饭送进来。刘燕玉长斋未曾开荤,陪着梵如吃素。江妈妈在万缘庵熬清苦淡了几时,忍不住已在船中早早开荤过了。菜内却有一盘炒蛋,江妈妈过了些饭,又卷些饼吃了。郡主有事在心,只吃了一碗小米饭,呆呆坐着等候。少停,店小二拿进一盏灯一壶茶,然后收去家伙。
看看等至一更天,犹是无闻进喜回。灯影昏沉摇壁暗,风声凛烈透门吹。梵如袖大难遮臂,郡主衣单只皱眉。身又凉时心又急,凄凄惨惨泪双垂。江妈冻得身皆战,走到厨房去要煤。房内炕炉生起火,一边向里拨残灰。冬天哪有随身扇,只得低头用口吹。半晌方才烧得旺,顷刻间,烘烘火焰逼人身。
话说江三嫂生旺了火,就同郡主等把堂门掩上,移着灯盏,同进房中。
当下齐齐进了房,三人同坐炕沿旁。倾侧耳,听敲梆,两下金锣隔短墙。落果有声疑脚步,几回错认更彷徨。梵如倒炕呼呼睡,三嫂神疲眼倦张。只有孝心刘郡主,向炉独坐好凄凉。两弯远黛重重锁,九曲回肠寸寸伤。叫几声,皇甫郎君和进喜;念几句,慈悲大士与金刚。啊唷神明呀!进喜如何竟不回,此时已是二更深。莫不是,未知王府居何所,错送音书把别人。莫不是,门上司阁欺幼仆,纳下字札不通闻。莫不是,少华已绝从前义,要杀吾家一满门。莫不是,忠孝王爷不在府,因而久候等回音。怎生去了多时节,还未归来复回音。但愿神明天地佑,令奴家,此番能得救双亲。果然留下爹娘命,三载长斋报大恩。
咳,我刘燕玉好苦呀!
存亡两字在芝田,性命在他掌上悬。被若不依书内语,惟奴半夜在人间。可怜苦守三年久,到今朝,结果收梢是这般。郡主芳心思到此,止不住,千愁万虑泪凝斑。看了看,炉前乳母惟垂目;听了听,炕上尼僧只打酣。隔墙狂风摇大树,侵窗落叶响重檐。忽闻已转三更鼓,倍觉彷徨意似煎。坐下起来还绕走,不由忍痛泪如泉。心惊胆战容无色,急了个,动不宁来静不安。正在万般愁苦处,忽然灯影过窗前。
话说刘郡主苦到一个活不得之时,忽一抬头,只见那纸窗之上移过一片灯光,还疑是眼光,看不明白。早听得扣门道:母亲!母亲!母亲睡了么?我回来了,快快开门!
郡主心中听得明,一身冷汗又加惊。惊变色,手如冰,乱叫妈妈进喜临。未识是凶还是吉,快些同我去开门。江妈忽地睁开眼,恍惚彷徨跳起身。睡里梵如惊醒梦,乱呼乱问为何因。贪眠落下尼僧帽,摸着光头随后跟。当下三人齐出外,抽身一扭就开门。外面进喜匆匆入,手挑着,忠孝王亲一盏灯。郡主见了心略放,江进喜,吁吁喘定始开声。
啊唷恭喜贤郡主,可以放心了,事情已妥。
大家闻言踊跃欢,齐齐相问内中缘。多娇郡主悲加悦,犹是心中跳不安。进喜就将灯放下,慌忙地,怀中取出物诸般。容带笑,面含欢,画扇先交郡主前。然后手擎银五十,回来就向母亲言。
咳,娘呀!真真是做好人的好处。
孩儿今日递书文,王府威严实可惊。三面辕门高更大,旗牌勇士密层层。中辕误走齐吆喝,东角行时又不能。三处报名耽撂久,西边壮士站头门。司阍传入从头问,他竟叫,采打奸臣门下人。西边守军来拥上,一个个,提鞭举棍就胡行。幸亏儿亦知拳脚,方敌诸兵不受惊。恰值管家曹胜出,此人相说晓吾名。在滇时节曾邀饮,一见孩儿甚喜欣。喝退行凶狼虎士,赖他引入递书文。太王爷,书斋独坐先参见。小千岁,相府回来跪接迎。见面不提名与姓,皆呼义士大恩人。此银忠孝王爷赐,说的是,有累娘儿略表心。日后大恩还要报,与儿代干一前程。当初若不行仁义,怎有今朝这一辰。可见为人须向善,循环天理甚分明。白银五十今交母,且是收藏在贴身。明日太平无事日,还须打点进监门。江妈见说非常喜,笑了个,满面添花不合唇。接过银包拿在手,扬眉吐气自夸能。回头就向尼姑道,忠孝王,性命原亏你外甥。放火一端他泄露,因此今日报前恩。如其进喜同相害,郡主焉能救得成?三嫂只夸儿子好,也不说,福星一半靠千金。多娇且是观书信,母子之言耳不闻。见扇送回只有望,急开回字见分明。从头至尾俱看毕,竟不觉,两载悠悠一刻生。暗叹数声亏了我,愿甘受苦守前盟。当年若嫁崔公子,今日双亲救不成。可喜郎君情未绝,送还画扇写回音。数言婉转宽奴意,一纸温存慰我心。容待相逢方细诉,分明说,成亲之后表衷情。
啊唷忠孝君侯呀!
你虽不忍杀奴身,知道君王依不依?天子若然仍定斩,这一段,婚姻之事也仍虚。当时郡主悲加喜,半带春风把话提。
啊唷进喜呀,倒难为你了。
万里云南跟到京,投书又为我辛勤。今朝去往东平府,你见那,老少王爷怎样云?因何此刻方回店,这是何人送你银?进喜欣然忙告禀,多娇欢悦复叮咛。为奴守节和全孝,反累你,两次三番受了惊。夜已更深安息罢,五更早早就抬身。竟投忠孝亲王府,等候他,父子回朝看怎生。或吉或凶来报我,也教奴,死生主意定三分。多娇郡主叮咛毕,进喜方才退出门。当下大家多欢悦,堂扇关后入房门。银书画扇都收好,齐脱衣裳就枕衾。郡主江妈同一榻,梵如侧睡另铺陈。炕炉未息留些火,要起黎明不灭灯。三嫂安心先熟睡,只惟郡主自烦心。喜则喜,少华父子都依允。怕则怕,金殿朝廷不降恩。复去翻来何曾睡,枕边默默念观音。漫谈郡主房中事,且表才能进喜情。
却说江进喜辞了郡主出来,有那些店东小二等见他提了忠孝王的宫灯,加了一番趋奉,迎着进喜道:江爷,你饭也不曾吃就出去了,叫我们替你预备下酒菜饭饼,再也不见回来。这时候已有三更了,我的爷,你饿也不俄?我们去端正来罢。进喜摇首道:不消了,我已在王府里吃过。倒是薄饼拿几张来,我黎明时吃了出去。店家笑道:你看么!这位爷倒好伺候。咳!江爷,大冷的天,暖一壶烧酒孝敬你老人家罢。要起早,吃的饼少不得我们再烘新鲜的。难道这一点儿也不伺候,叫江爷吃冷饼?进喜道:酒也不用,你只取壶茶来,倒使得。说罢,从腰间摸出了三十九个钱来,递与小二道:伙计,你拿去买儿杯酒吃,今夜里替我敲敲梆守守夜。店小二连声应道:晓得,就走出去取茶。
少刻提壶送入房,于时进喜脱衣裳。神疲力倦酣呼睡,一觉俄看有曙光。立刻起身开了户,店中小二就送汤。匆匆梳洗俱完毕,薄饼拿来一卷吞。事已完时腹已饱,入辞郡主与亲娘。江妈燕玉犹未起,切切叮咛在隔窗。进喜于时离了店,竟来王府探端详。漫提义士来相等,且表当朝父子王。一到鸡鸣齐起早,膳完冠带出华堂。中门同上朱轮辇,大摆銮仪次第行。父子齐齐趋宝殿,赭黄袍下拜君王。
却说武宪王父子带着刘郡主的手书,直入朝中奏闻圣上。忠孝王伏在金阶之下,不言不语。皇甫敬就将刘燕玉守节救亲等事,一一陈明圣上。然后叩首三叩进言:当今之时,新皇后幸叨天眷,若以先皇后外戚处斩,恐生中外人之议论。况有刘燕玉一片孝心,愿以自身代死。伏惟圣鉴,破格开恩宽宥。虽云反叛罪应九族全诛,然刘捷父子犯法而连众人,幸愿我皇体天地好生之心,以赦刘捷夫妻,下及家庭。如此,则皇上当垂万代之鸿慈矣。武宪王奏毕,呈上了刘燕玉的密书。
少年天子本相怜,无奈才将圣旨颁。因恐偏私难服众,又怕那,中宫不忿暗猜疑。故而传下全家斩,一夕龙心甚不安。当下忽闻国丈奏,且惊且喜中机关。展开郡主亲书看,暗叫王姨你好贤。情愿救亲身代死,竟可与,缇萦孝女并相传。虽然国法森森在,可知你,姊丈心中本欲宽?因怕中宫诸外戚,故而正法示朝纲。既然国丈皇亲奏,岂有个,救死之恩朕不宽?天子其时心内悦,故意地,龙眉微蹙口开言。
啊唷皇亲,刘燕玉的书上要救父母全生,怎么老国丈连她的族分也要朕躬宽他起来?
萧何制律未曾更,代代君王照样行。若言刘侯原该剐,朕躬定斩已从轻。若然合族皆宽宥,落得人人做叛臣。刘捷夫妻如免罪,倒只怕,千秋直笔骂昏君。成宗言讫龙颜变,故意微微笑两声。武宪王爷重叩首,伏惟皇上且开恩。若观刘捷私通意,非为君皇是害臣。假使别人在外国,他也不,私通邬帅写书文。皆因臣在为元帅,刘捷方才起此心。伏乞我皇详曲直,且念其,当初血战旧功勋。皇亲言讫金阶伏,只因为,爱媳之心救侯臣。天子闻言深得意,欣然又叫小皇亲。
啊唷小皇亲,你怎么一言不发?
国丈今朝如此求,你心难道不消仇?朕躬欲待开恩赦,王法无私怎可休?国舅今朝何主意?寡人也,并非偏护那刘侯。东平千岁连稽首,伏殿从容奏事由。陛下啊,父母之仇不共天,自甘血本奏沉冤。若然今日求恩赦,不是公来却是偏。此事岂堪臣出语,但凭君上圣心裁。朝廷见奏深知意,立刻金銮圣旨宣。
话说元天子立时传下赦旨,差官到法场宣示,赦回刘氏一门,依旧收监,侯旨定夺。
一声赦诏出朝门,父子三呼谢了恩。退出玉阶且不表,且说元帝进宫廷。将书纳入龙袍袖,坐辇归于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