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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马铃薯不是货币?所有的书本都说马铃薯可以是货币,但为什么从来没有任何社会以马铃薯作货币呢?」他继续发问。这一提点,聪明的选修同学们就有很多意见了。其中有几个表现很不俗的,都读过史德拉(G。J。Stigler)发表于一九六一年的、关于讯息费用与价格差异的文章(后来史氏因该文而获诺贝尔奖),所以立刻从马铃薯携带不便、保存不易、大小不一等问题上谈到价格差异的问题。如是者搞了三个星期,黑板上的方程式此上彼落、写写抹抹,为的是证明货币之所以为货币,是由于买卖之间的价格差异最小。可惜完满的答案始终得不到。若干年后,艾氏发表了《什么是货币?》,其答案还是有待商榷的。
艾智仁的教学方法自成一家,要学也学不来。他对课程不整理,讲解时没有大纲,题材与科目不一定有关系,而他提出的问题,连他自己也往往没有答案。他的本领是提出新的角度来,诱发学生对明显不过的答案要重新思考、衡量。在他的引导下,我们不敢肯定自以为「知道」的,再浅显的答案我们也要再次地想,一层层地想下去。他教我们不要放过一个术语的任何意义,而经济学的最终目的是解释行为。他很随和,说话不多,对自己不认可的理论或观点,他很少痛下批评,在课室上只是轻轻摆手,微微一笑,大家便会意了。对他稍为首肯的文章,我们就要跑到图书馆去找。有这样的感染力,是因为每一成见,经过他提点之后都或多或少地改变了。
艾智仁所提出的问题都很浅白,像小孩子发问一样。几年后——一九六七年——我到了芝加哥大学,在一个酒会上遇见史德拉。他不知我是谁,在谈话中我向他提出一个浅显的问题,他说:「啊,你一定是史提芬,只有艾智仁教出来的人才会问这样愚蠢的问题!」跟着哈哈大笑,亲热地带着我介绍给其它的长辈。
在某方面说,艾智仁对学生是很冷淡的。例如他不准旁听生发问,在办公室里往往不接见学生。然而学生们提起他不仅敬重,而且对他很喜爱。这显然是因为,除了不肯给学生多点时间之外,他与任何学生对话都平起平坐,对每个学生的观点他都客观地衡量,从不把自己的观点强「压」其上。给他有力的分析「战」败了的学生,会觉得自己跟艾智仁交过手,纵然惨败也觉得有所收获,且有舒适感。任何辩论,他从不把自己的观点刻意维护。他追求的只是真理,谁对谁错于他毫不重要。一位同学说,他是个做梦者,跟他对话好像是感觉到梦的回应。我自己的感受是,有如跟一个忘我的脑子对话。
在课室上,我只有一次见过艾智仁使一个学生难以下台。他提出一个问题,那学生回答后,他问:「要跟我打赌吗?」学生说:「我不是赌徒。」「假若我以一千元对你一元呢,你赌不赌?」「那么我赌。」「你刚才不是说过你不是赌徒吗?」学生无言以对。哄堂大笑之后,艾氏抱歉地解释:「不要说『不赌』那样的话。我们每个人从早到晚都在下赌注,几分钟以后的事没有人可以肯定,而我们决定做什么就是一个赌注了。到市场付钱买鸡蛋,我们不能肯定鸡蛋不是坏的,所以买鸡蛋也是下赌注。」话题打开,他又转到投资与风险的问题上,并且是重要的一课。
当年,史丹福大学有三位极「左」的马克思理论者,都是名家。不知是谁想出来的主意,邀请了这三位马氏信徒与艾智仁及两位学者,在加州海岸的一个小市镇,一连数天举行辩论会。我没有机会在场当听众,引以为憾。据说艾氏在那次辩论中一反常态,措辞锋利,弄得不欢而散。报道有云:艾智仁在会上不放过对方的任何术语,要求他们解释每一术语的含义,节节进迫,对手实在答不出来,所以就拍案而起了。
思想来去无踪,连大纲也没有的教学方法,虽然同学们都很欣赏,但当时大家却认为,这只适宜于教授研究院中水平高的学生,次等的或低班的就不成。这观点,后来证明是错了。我离开加大多年后,艾氏转为专教大学的一年级学生。据说听课的学生数以百计,站着的也挤得水泄不通,并且,艾氏被年轻的学生选为最佳教授。后来遇到艾智仁,我问及此事,他很开心,津津乐道,说年轻的学生能协助他维持灵活的思考,也使他更能明白教学的方法。
(四)
旁听生不能发问——我是不甘于接受这一事实的。我知道从课室到艾智仁的办公室要走几分钟路,于是就打这几分钟路的主意。第三个学期,我选了近门的座位,下课的铃声一响,我随即冲出去,在他身旁一边走一边提出我已准备好的问题。他的回应,是问我有否读过某些有关的文章。我说没有,他就不再多说,急步而去了。
这样,他逼使我在发问之前,先作充分的准备。一想到不懂的难题,我就到图书馆搜集有关的数据,通宵达旦地翻阅,将题目改了又改,发觉尚有不明之处才去问他。他反问有关的读物时,我对答如流,指出每篇文章的缺点,他于是点点头,打开办公室的门,请我进去。由于我对问题下过功夫,无事不登三宝殿,他通常不容易解答我的「质疑」,坐下来想想就总得花一小段时间了。后来我可以在其它时间到他的办公室去找他,使不少同学羡慕。
有一些问题,我曾与艾智仁研讨过很多次,也有一些直至今天我们还是没有满意的答案的。这些问题都很浅。什么是失业?实质利率从何量度?在有竞争的市场上,为什么买卖双方会讨价还价?为什么香港房地产经纪的佣金比美国的低那么多?为什么在日本的餐室,顾客不给小费?……这些浅题目,在经济学上很重要,因为如果有了一个可取的答案,就可以一般化,推展到很多其它的事情上去。即使今天,任何人能逻辑井然地解答两三个这样的问题,就可见经传了。
一九六四年我开始写论文,导师当然是选艾智仁与赫舒拉发。每选一个题目,他们都很高兴,但由于资料不足,自己知难而退。题目于是一改再改,改了好几次后,他们对我有点失望了。六五年夏天,我决定暂时抛开论文,从事摄影六个月。六六年初卷土重来,过了几个月钻图书馆的生涯,在该年四月决定了论文的题目:《佃农理论——引证于中国的农业及台湾的土地改革》。
我苦思三日,写下了十一页纸。那时我在加州的长堤大学任教职,将这十一页初稿寄到加大去,他们订了集会研讨的日期,是一个星期一的下午,五时开会。该日赴加大之会,只见很多教授都在座。我还未发言,他们读到我稿上第一页所作的六个结论,都一致认为我全盘错了。我不知从何说起,而他们大家开始争论,一争就花了个把小时,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他们不要管那第一页,让我由第二页说起。
第二页花了三个小时,每一句我都要答辩,详加解释,而在座诸君又互相争论不休,真是一塌糊涂。直到晚上快十时了,艾智仁看手表,跑了,其它的人接二连三地离去。余下来的只有E。Thompson一人,继续和我争论。他是经济学行内的一个怪杰,是个天才,但我无心恋战。自己认为可以交得出去的论文初稿,两年多来就只有那十一页纸,如此收场,啼笑皆非,还有什么可说的?
晚上十一时,我心情沉重,到加大邻近的餐室去吃点东西,呆坐了一阵,终于鼓起勇气打个电话给赫舒拉发,问他我是否应将题目放弃。他惊愕地回答:「为什么放弃呀?我没有见过那样精彩的论文!」在驾车回长堤的路上,我是兴奋的。我隐约地意识到教授们的争论,是因为我「击中」了一些重点。我后来才知道,佃农理论在我之前已有二百年的发展了。我完全没有考查过前贤之见,只以为要解释农业经济,应有一个佃农理论,就自创了出来,殊不知其结论与传统的相反。
早上回到长堤大学办公室,知道艾智仁曾给我电话,我立刻挂回一个给他。他说:「你的几个结论与我们所知的完全相反,像昨天那样的争论,不是办法。你不用再来,等我在研讨班上跟学生讨论之后才决定好了。」此后,每隔几天,关心的同学就给我通报,说他们找不到什么错处。三个星期过去了,艾智仁给我电话,简单地说:「你可以正式动笔了;要准备用两年的时间。」我说:「一年够了吧。」「通常不够,你不妨试试看。」
论文写不到一半就获得芝加哥大学的通知,给我一个奖金,要我到那里去。我于是不到一年就将论文赶起了。后来我才知道,是杜玛(E。Domar)教授将我论文的第一章寄给芝大的庄逊(D。G。Johnson)教授的。庄逊曾经发表过佃农理论,我在论文中对他的分析手起刀落。他确有大将之风,不仅不介意,还再三要赫舒拉发催我申请芝大每年一个的奖金。我见论文尚未完成,迟迟不敢申请,后来见过了期限,赫氏还在问我的申请信寄出没有,就姑且照办了。两天后就收到芝大的电报。原来他们只看一章就定了奖,但要等我的申请信。
那一章,差不多不是我写的!
(五)
听到艾智仁准许我正式执笔写论文,兴奋之极。当时我在长堤大学任教的工作很沉重,每星期要教十二课。一个同事(E。Dvorak,是目前美国西区经济学会的主事人)认为我的论文可大可小,替我紧张起来,在校内任何事情都维护着我,给我很多方便。我不停地工作了一个月,再三修改才完成了第一章,是关于理论本身的,大约四十页,寄了给赫舒拉发与艾智仁。过了一个星期,约定时间,就到加大去见他们。
赫氏一见我面就大加赞赏,把文稿交回给我,只见他修改了几处,提出了一些问题。跟着,我兴高采烈地去找艾智仁,他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