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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边营-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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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脸;就流眼泪。“有什么好难过的;你呀;幸好没嫁给他;这样的男人;哪是拴得住的;信不信;他那媳妇也不用得意;给扔在国外也不一定。幸好没嫁给他。”斯馨的眼泪刷刷往下落。华太太知道女儿不爱听她的话。斯馨说:“妈;你别瞎说好不好;根本就是没影子的事。”“怎么没影子?”华太太一生不饶人;最恨儿女没用窝囊;“没影子?你小时候;可是他们家兜着我们华家。乖乖;那时候——”“妈;求求你;别说了好不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我们的大小姐不爱听。是呀;听着不入耳;不入耳怎么办?有本事自己争点气呀。没嫁着这么个好男人;心里头不知怎么难过;怎么觉得可惜呢!哼!”斯馨知道自己的眼泪流也是白流。华太太永远不会理解女儿的心思。斯馨从来没把德家华家说的玩笑话放在心上;德家公子越是有出息;她越觉得两家不结亲是一桩最幸运的事。任何好男人;都难以容忍华太太这样的丈母娘。华太太不配有个好女婿;不配。斯馨时常这么想;她既然是该了个如此这般的妈;就应该做老姑娘;就应该做。德医师最初也经常上华家来;亡友之托;不得不来尽义务。有时是独自一人;有时也偕太太。华太太事无巨细;动不动就让阿米去请德医师。请多了;德太太难免嫌烦;难免有话。德医师说:“你干儿子的事;我不管谁管?”德太太话里有话地反问:“你几时真问过你干儿子的事了?自己的儿子都从来不闻不问;你会去真心管他?”“不管他管谁?”“我怎么知道你管谁。”“你看你看;这话说的;”德医师好像一块心病叫人点到了;“人家可是叫你干娘;干娘;干娘;叫了多少声了。我可是一声干爹都没喊过。”“你委屈了是不是?”“你看你看;这话说的!”“别跟我油腔滑调;你那肚子里藏的货色;我要是看不出来;真也是白跟了你这许多年。别急;你别急呀。告诉你;朋友妻;不可欺;孤儿寡母的;你有心思;我拦不住;你动真格的;饶不了你;投河上吊;我不会让你安生的;我说到做到。”德医师知道他太太实在是说得到做得到;本来就有些心虚;好比近视眼过独木桥;只敢低头;不敢抬头挺胸看前面。德太太把话一挑明;什么事都变得索然无味。华太太新守寡之时;红颜未老;很有几分姿色。德医师十分奇怪;他那难兄难弟;为何始终不喜欢自己的太太。都说家花不香野花香;拈花惹草的人;像他那样仇恨自己老婆的实在不多。华太太丈夫死前那几年;被看管得极紧;德医师偶尔去看看他;老朋友相见;诉不完苦;发不完的牢骚。德医师说:“大家年纪都不小了;你乖乖地守着老婆;有什么不好?”华太太丈夫一脸苦笑;压低了声音;说:“守是守着她了;我不瞒你;快一年了;都没碰过她。”德医师不相信;老朋友一向无话不说;没有不能开的玩笑:“难道老兄的那件兵器不管用了不成?”华太太的丈夫说:“笑话;什么管用不管用;我这是能省心最好。省了心;自然而然也就收了心。凡事还有比收心更好的吗?”德医师笑着说:“收屁的心;我开几帖药你吃吃;准保天天忙得跟孙子似的。”德医师上华家的次数逐渐减少。阿米虽还是个小孩子;老上德家去请他;老碰壁;有种事也模模糊糊懂了。那德医师难得来;一次比一次更像正人君子。华太太说:“我男人才死那会;你来得倒勤快;不用请;屁颠颠地就来了。如今好大的面子。”德医师讪讪地笑。新配了一副金丝眼镜;比以往更显得斯文。“你说话呀;哑巴了是不是?”斯馨放学回来;她这时候已进了中学;人突然之间就变了模样;变大了;变得白里透红;变得更文静。搁了书包;来见德医师。德医师吃了一惊:“大小姐都成了大姑娘了!”金丝眼镜片背后的一双眼睛发亮。华太太说:“什么大姑娘小姑娘;没准你下次来;还都变成了老太婆呢。”德医师连忙敷衍:“这话说的;这话说的。大小姐是成大姑娘了;你华太太可是一点没变。”“你才一点没变呢;别给我说好听的;难得来一次;好话一下子都说完了;你还能说什么?”“华太太这张嘴;始终是不肯饶人的。”“算了吧;我这人;就坏在一张嘴上。骂人不揭短;你别在这上头找碴。”德医师一双眼睛盯着斯馨不肯放。斯馨叫他看得挺不好意思;转身想走。华太太望着窗外;好像是生气的样子。“大小姐;你今年多大了?”斯馨如实回答。“噢;好;好;”德医师点点头;若有所思;“真是不小了;真是不小了。”“阿馨;阿米呢?”华太太问道。斯馨说;“他和我一起回来的;我去叫他。”华太太连忙摆手;说不用了。斯馨又打算走。德医师大声叫道:“别走呀;大小姐!”他这一叫;华太太多了心;她本想和德医师单独说会话;这一来倒好像是德医师怕和她在一起;怕她会说什么。“你去哪?”她皱着眉头问斯馨。“不去哪儿。”斯馨摇摇头。“那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留在这。”斯馨印象中;她妈那天特别不高兴。不高兴有时候也能像感冒;一染上就得好几天。华太太一连几天懒得说话;甚至习以为常的唠叨和教训人也一起免了。斯馨永远忘不了那天的一幕幕情景。德医师不住地想敷衍华太太;华太太搭足了架子;不理不睬。斯馨那时候还是个一碰就脸红的女中学生。德医师老偷眼看她;脸上的表情一会是笑;一会是恼;一会又非常尴尬。华太太长时间地板着脸。斯馨莫名其妙地被夹在中间;她不明白她妈为什么老板着脸;不明白德医师为什么老是偷眼看自己。斯馨没办法明白。德医师又一次成为华家的常客;华太太已病入膏盲。时光流逝;岁月不饶人;一晃就是二十年。二十年以后的德医师有了些老态;事业却如日中天;蓬勃发展到了顶点。他如今是报上的新闻人物;得意春风;常常写些旧体诗;和民国的元老们唱和。能找他看病的都是名人要人;来去皆有小汽车接送。德医师出诊的次序;一向按路程远近安排。有时凑巧;同时有几辆车子来接他;都是达官贵人;谁也别想优先。他必定先去最远的一家;跨进车子;车子启动;缓缓开出去;另外几辆小车跟后边;接龙似的排队;说不出的威风。二十年望;江东弟子实在没什么大长进。斯馨迷恋他的小说整整二十年;二十年的小说重复来重复去;甚至像斯馨这样的读者都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忍元可忍;斯馨恨自己忘不了那既瘦又高的年轻人。既瘦又高的年轻人老是搅得她睡不着觉。她说不清自己究竟看了小说才念念不忘既瘦又高的年轻人;还是念念不忘既瘦又高的年轻人才反反复复看江东弟子的小说。江东弟子的小说和既瘦又高的年轻人互为因果。斯馨太痴情;太痴情的斯馨只能顾影自怜。谁也想不到德医师又经常去华家的秘密。虽然说两家是世交;然而德医师既成了一代名医;再上门便难免寒舍生辉。德医师尽量不摆名医的架子;望闻问切;很是仔细。斯馨为了让华太太高兴;特地从报纸上找到和德医师有关的篇幅给她看。报纸上把德医师的医术吹得神乎其神;全是妙手回春之类的捧场。华太太说:“我要是相信报纸上的话才怪呢。他要是真有本事;我看他能把我的病治好?”德医师的出诊费极高;他给华太太看病一向是免费。这样的大面子也只有华太太一个人敢不买账。华太太总是理直气壮;常常弄得做子女的和德医师下不了台。“我知道门口有什么人的小车子等着你;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不用在我面前摆阔;”华太太精神好时;老喜欢缠着德医师不让走;根本不管他脸上的表情有多尴尬;“我不许你敷衍敷衍就走。你要是不存心;干脆别给我治病;让我早点死才好呢。我死了;你们大家称心。”德医师常常被弄得哭笑不得。斯馨和阿米是陪衬;跟着哭笑不得。华太太口无遮拦;什么话都说;都敢说。“你太太不死;我这地方你敢来?别当我不明白。西瓜子拌豆腐;黑是黑;白是白;我全有数的。”德医师当着华太太面只能吃哑巴亏。“我这人一辈子就坏在一张嘴上;”华太太不管三七二十一;天王老子面前也是这态度;“这几个小的;就恨我这张嘴;就怕我这张嘴。那也没办法;我想怎么说就得怎么说。都死到临头了;我拖儿带女;把你们一个个扯到今天这一步;也不容易;怎么了?嫌妈给你们丢了脸是不是?”她转向德医师;“你都看见了;别看他们表面上一个个都老老实实;其实心里还不是都盼着我早死早好。早死早好;儿女都是这样没出息;有什么办法?要嫁的嫁不了;要娶的又不肯娶;整日冷脸对冷脸的;要活着有什么意思?!”德医师安慰华太太;说馨姑娘不嫁;也是为了你华太太;你这样卧病在床;全靠她里外照应服侍;她不嫁;还不完完全全为了你。“哎哟;算了吧;真要有哪个男人肯娶她;实在谢天谢地;也算是我的福气吧。”斯馨的脸色顿时铁青。阿米用发抖的声音说:“妈;你干吗老是要这样刺激大姐;你何苦呢?”“我何苦?我就是何苦。”华太太斜眼看斯馨;“现在真不得了;姐弟俩早结成一党;碰不得的。对不起;大小姐;得罪了;你妈就是这么一张臭嘴;没办法。你呀;包涵着点。如今是我怕你们;说声对不起;行了吧。”斯馨的脸色依然铁青。她已经掌握了不让眼泪淌下来的窍门。悲哀像清晨升起的雾;像结的冰;像做梦。她淡淡地看着华太太;回过身;毫无表情望了德医师一眼;慢慢往外走;往外走;一步一步。德医师没有立刻就走。这天他是出诊归家;因此并不真在乎耽搁一会。从华太太房里出来;他让阿米陪着;去看望斯馨。“馨姑娘;你妈就这脾气;不值得生气的;不要气。”斯馨早不是二十年前一碰就脸红的小姑娘。小姑娘成了老姑娘。德医师不再称呼她大小姐。陈妈有事来找阿米;阿米和陈妈说着话一起离开斯馨房间。德医师饶有兴致地打量房间内部的布置。斯馨说:“德医师;你坐。”“好好。”德医师依然东张西望。南面墙上镜框里是一张相片;德医师走过去;取下金丝眼镜;端详了半天;问:“这是什么时候照的?”说这话时;已经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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