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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市政十大工程之一的月亮宫,其内部设计最成功的莫奈回廊,就是夏宜舟的手笔。夏宜舟最后去结账,财务根本不见。旁边的包工头和供应商们纷纷报以苦笑,说:“我们数千万的都在等着开恩,你那三百来万的算个什么?”
那时候,夏宜舟已经知道要带一个年轻女孩去攻关,谁知道对方的要害人物也是个女的,他犯了武器的错误。
没想到,他带去的女孩并不是个简单的花瓶,她瞅准对方上洗手间的机会,把装有一万元现金和一张夏宜舟名片的小化妆包,适时地塞到了她的手里。
第二天,他便得到了月亮宫要他去领取支票的通知。
这是夏宜舟下海以来,遇到的绝无仅有的一个奇迹。三百来万,一分钱都没有拖欠。
后来的故事难免落套。夏宜舟娶了那个女孩。
从事业的角度来讲,他太需要那样的助手。不擅算金钱账的胡梅娜,却把感情账算得很明白。既然男女之情的准则也需与时俱进,死缠烂打反而有点等而下之,她便提起一只箱子,二话不说回了娘家。
胡梅娜的丈夫气概,始终很让夏宜舟刮目。
说起他们的缘分,居然和一只苍蝇有关。
那时候,团里送戏下乡,在一个古镇上演连环本《铡美案》。夏宜舟的舞美基本上是个闲差,他便早早起床,四处去写生。这一天早上,背着画夹刚刚转回剧场后院,就见到胡梅娜身穿睡衣、蓬头乱发往外走。
“怎么啦?小姐?梦游啊?”
“昨晚,好、好像有贼进了服装间!我该不该报案?”
夏宜舟跟她到服装间一看,到处好好的,就是临窗的桌上有半截鞋印。
夏宜舟捉摸半天,不得要领。倒是胡梅娜醒悟过来,大笑不止。胡梅娜脱下一只拖鞋给夏宜舟看:“哈哈哈,我忘了,昨天我脱下这只鞋打过苍蝇。”
夏宜舟是那种头顶上敲一敲,脚底板都会响的聪明人。根据异性相吸原理,他倾倒于胡梅娜的大而化之,其实并不有悖常理。
胡梅娜果真带给过他很多的快乐。当生活因为回归简单而变得鲜活明快,那是他一生中最波光潋滟的时光。
夏宜舟的西餐馆取名“左岸”,结果他自己就像一尾鱼,被撂在了岸上。
雨季过完,“左岸”寂寞的泥金墙仿佛长出了铜绿,越发不见希望的亮点。夏宜舟当机立断,决定再贷一笔款,把西餐馆改建成当下极受白领和公务员推崇的健身场馆。他相信,当行贿者向受贿者送上若干健身的金卡,权力腐败的内涵,也会多出几许科学加文明的成分。
他急于得到儿子的肯定,可是夏天自从放了暑假,就杳无踪迹,手机怎么也打不通,发去邮件也没有回音。
这天,夏宜舟终于收到一份儿子从网吧发来的邮件,只有寥寥数字:“贵计划可行。我在香港同学家的餐馆体验生活。签证期满即返。”
夏宜舟开始了新一轮的事业忙乱。有一天吃了晚饭,想起给胡梅娜打个电话,看她这个做妈的是否知道,儿子可能找了个香港籍的女朋友。可胡梅娜分明是该在家的时候,她没在家,电话铃兀自空响。
过了几天,夏宜舟在银行里碰到以前在剧团同过事的曹淑桓。曹淑桓在排号等领退休金,闲着无聊,乐得有个人让她搬弄一下是非。
曹淑桓说:“你不知道胡国栋那个老头住院了吧?他那媳妇,三天两头上团里来报医药费,弄得当官的见她都躲。你说老头又没癌细胞扩散,哪用得了那么多的药?结果工会主席和财会到医院去一查,果然许多医药费的单子都是虚造的。老头真作孽,他媳妇给他报的是五十块钱一天的床位费,其实他睡的是四块五一天的加床!又骗医药费,又虐待老人,你说说看,缺德不缺德?”
“有这种事?胡梅娜不管?”
“管什么?她又不是局外人!一丘之貉而已!”
在无数繁杂事务的缠绕之余,夏宜舟内心的不安越来越挥之不去。
他不放心胡梅娜。
她的难处究竟有多大?
这一天,他在牌坊桥巷附近的老字号素菜馆请工商局的人吃饭(他请权力部门的人吃饭,也知道应该在远离政府机关的地方)。饭局完了出来,他让司机在车里等他,他步行去牌坊桥巷。
牌坊桥巷的人因生存空间有限,一向喜欢把屋顶下的空间尽一切可能往外扩展。胡梅娜形容街坊们的这种属性说,如果他们不能用吐痰、弹烟灰等等方式满足对公共空间的占有,那他们最信手拈来的、用得最滥的工具就是声音了。
此刻的牌坊桥上,人声鼎沸。聊天的、吵架的、逗小孩的、看路边电视的、唱简易卡拉OK的,不一而足。大大小小的摊子,占据了桥栏两侧的位置,有卖瓜果冷饮的,也有卖小金鱼、小乌龟、小杂货的。桥头上,一个睡衣短袖上别着不知什么袖章的女人打了一半哈欠,眼泪汪汪地看看夏宜舟,愣了一愣,转身朝桥底下招呼:“喂、喂,拉拉、拉拉……”
桥栏杆上伏了一些民工模样的男人,桥头立了一面牌子,上面写着:“桥下衣物专业去污修整熨烫立等可取。”
牌坊桥早已是旱桥,也许是桥上群雄割据,胡梅娜不得不把她的摊位安置在桥下。胡梅娜生意不错。生意不错的原因夏宜舟很快就找到了。
忙得满头大汗的胡梅娜,一点都不知道桥上的男人,可以欣赏到她领口里若隐若现的乳沟。
夏宜舟记得戴袖章的女人叫个什么贝莉,是胡梅娜的小学同学。他走过去,说:“贝莉,麻烦你下去跟胡梅娜说一下,我有急事要见她。我在街口的17路车站等她。”
夏宜舟坐在自己的帕萨特里,不知不觉连吸了三支烟,然后看到胡梅娜挥汗跑来,拍他的车窗:“怎么啦?令公子又闯什么祸啦?”
“上来。”
胡梅娜上来。
“去‘左岸’。”
司机开动车。
“小子去香港同学家玩,连个招呼都不打!”
“这事我知道。他要自己挣学费。”
“去挣学费?我满以为他在和香港妞谈恋爱。”
“他什么都对你保密呀?那看来,他临走前卖手提电脑的事,你也不知道了。”
“卖电脑?卖电脑干什么?他疯了?”
“对不起,卖电脑的钱,他买了一张去香港的机票,剩下八千块,他自说自话,到医院住院处替外公交了一笔打白蛋白的钱。”
“见鬼!”
“你放心。我一定还他一台手提电脑。”
“谁要你还?电脑卖来卖去好玩儿是不是?”夏宜舟一时失态。
“奇怪,又不是我叫他卖的!”胡梅娜管也不管帕萨特在快车道上处于动态,抓住车门把手就扳。
夏宜舟把她抓住:“坐好!”
“干吗?放我去做生意!我没时间跟你闲逛!”
“我也没有时间闲逛!今天我一定要跟你算账!”
说话间,车停在“左岸”门前。
“下来。”夏宜舟替她打开车门。
“原来想显摆你的西餐馆!对不起,我没兴趣捧你场。”
“没兴趣也得进来!”夏宜舟拉她下车,“你我之间有债务,今天你必须进来。”
“看把你牛的!行,我就去给你写张欠条!”胡梅娜下车,大步流星地往西餐馆里走,“哼,我倒要看看小狐狸精跟我怎么个耀武扬威。”
“你要是想和情敌打一架,只好另行预约了。她们这种女人,晚上不是在酒吧,就是在迪厅,整个儿一个‘生活秀’。”夏宜舟快步紧跟。
“别矫情了。这种女人,带出去多风光。”
夏宜舟终于抢到了前面,拉开一张椅子让她坐下,皱眉道:“不是我说你,穿衣服也别太不注意了。说起来,你也是个文艺界人士。”
胡梅娜顺着他的眼神低头看,红着脸提提领口:“你又不是我老公,管得着吗?”
夏宜舟挥手招呼:“给这位女士上法式蜗牛、蒜香面包、田园沙拉和酥皮奶油海鲜汤。给我来一杯苏打水。”
“我吃过了。”
“吃过再吃一次,也算是给大厨一个最后的安抚吧——他明天就换东家了。”
“为什么?”
“没发现我要破产了吗?生意太差了!”
“真的吗?”胡梅娜认真地想一想,“那我要想办法快一点还你电脑的钱。”
“你还真相信啊?傻哟!我是准备把这里改健身馆了。”
“那你让我来干什么?”
“请你吃一顿饭不行吗?”
“吃就吃。你以前吃我的饭吃得多了!”胡梅娜抓起餐前红茶喝一大口,拿起了刀叉。
“这是你儿子最喜欢点的套餐。”夏宜舟帮她用精巧的工具取出蜗牛肉。
“嘻嘻嘻嘻。”
“你笑什么?”
“我们那公子哥儿,这会儿倒在伺候别人用餐哩。”
“这小子将来不得了。不但能屈能伸,还懂得悲天悯人。”
“你是表扬他对外公的义举吧?”
“当然!你以为我是混蛋啊?你说,我是不是也该去看看我的前岳父?”
“去呗。别带钱就行。我们不接受施舍。”
“那我带点什么?”
“让我想想。这个奶油海鲜汤味道这么香,我估计老爷子会产生无比的兴趣。不妨带份这个汤给他,让他在嘴里意思意思。”
夏宜舟赶紧让即将离任的大厨再做一份奶油海鲜汤,放在特制的保温盅里。“马上就让司机送我们去医院。今天晚上一定让老头尝到汤。”
胡国栋老头,在他住院住到五十二天时,因身体各项功能衰竭去世。
老头离世之前,虽然陈佼虚报床位费的方案没有再继续实施的意义,他还是一直住在走廊里。因为在那里,他说戏的听众多了十来倍,其中不乏护士和医生。
他的忠实拥戴者老甲鱼,一周前肺癌扩散去世。而他喜欢的准儿媳吴佳蓓患乳腺癌,刚刚成为他的病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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