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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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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在进入草地的第一仗中他的部队就被打散了。那些编入他的连队的战士,他还来不及认清面孔,便消失在这一片茫茫草地中。他对自己的连队的记忆开始于那个镇子的清晨,结束于那只飞翔的、纤巧的红鸟。在他的记忆中,他的连队,是随着那只红鸟的出现而消失的。可他是怎么来到了这个洞穴,又怎么能奄奄存活到今天? 
  女人悄无声息地在洞穴中走动着,浑身裸露,像穴居人,又像一只母兽。她披散的长发缀满草根树叶,面目和身姿都在幽暗中暧昧不清。她正在点燃篝火。一只被串在木棍上的剥了皮的兔子仿佛仍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笔直的线昂头奔跑。油脂噼啪滴落,火苗在她手中舞蹈,他周身的血液慢慢流动起来。女人托起他的头,一缕冰冷的水顺着她手中的木碗流进他的嘴唇,流进火辣辣的喉咙深处,他觉得舒服多了。 
  下雨了,女人说。她说着一种他不熟悉的方言,但他还是明白了。在那个叫大镇子的地方,人们就说着这种方言。下雨了,他跟着说。他觉得他是说出来了,但她好像全然听不到。 
  我怎么会在这里?他问。他艰难地动动嘴唇,这次,她听见了。 
  你躺在地上,那里,她指指洞外。 
  外面是一片山谷。雨水淅沥,苍茫一片。 
  你伤得很厉害,这里,这里,女人比画着,指着他的胸口和腿部。 
  一道闪电照亮了洞穴。现在士兵看清楚了她那赤裸的身体。一道眩目的白光在那暗黑的头发下一闪。 
  你为什么不穿衣服?他脱口问。女人愕然地望着他指向自己的手指,低头,看看自己的身子,忽闪不定的篝火正给那暗白的躯体一种女妖般闪烁变化的姿态。像是第一次发现它原来是赤裸着的,她缩了缩身子想把它藏在那披垂下来的长发后面。 
  烧了。他烧了。 
  烧了,为什么? 
  刚说出这个问题他就后悔了,他觉得她不会回答,就是回答了自己也未必能听懂,因为这个问题太不好回答了。但是,她很快就懂了。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想什么,接着,抬起手,撩开垂在脸旁的头发,一只手托起一边头发,慢慢地,做了个飞翔的姿态。小鸟在飞翔,扇动着翅膀,一下,一下,又一下。 
  烧了,就不能走了。她说。 
  烧了,就不能走了,他跟着重复——就为了不让你走,他,烧了你的衣服? 
  她点头。 
  直到这时,谈话中的那个“他”,才渐次明晰,有了一个具体的形状。这是夜里的那个男人。这个男人是她的什么人?她,这个女人,又是什么人?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真相,模模糊糊的真相,从心头浮现。他困难地扭过脸,在他眼睛的余光中,看到女人脚脖子和手腕子上的伤痕,如暗中蛰伏的蜈蚣一般,蜿蜒着爬遍了所有的皮肤。 
  多久了?他问。 
  她两只手的食指交叠,朝着他,点点头。 
  10?是10天,还是10个月,或是10年?这样想着,他用手在地上慢慢写了个“天”字。地面很暗,她俯下身去看,头发垂拂在地上。她抬头看他,摇头。 
  他心中一惊。不是为她的摇头,而是为她竟然就明白了他写在地上的字。难道这个女人竟然识字?他又用指头写,这次是个“月”,如果她认得这个字,她就一定识字了。他想。 
  她再次低头,这次,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她用力点点头。 
  他的额头湿漉漉。(这个女人是什么人?为什么竟然识字,在这荒野之中的山洞里)他的手焦急地摸索着,她急忙给他手中塞进一块小石头,他捏着石头指指那个男人睡觉的那张兽皮(它正摊手摊脚地趴在那里如同一个人形),一笔一画迟疑着写下了一个“夫”字,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女子看着这问号,又看看那躺着的野兽皮,猛烈摇头,说出一个词,一个很生硬的词。看到他茫然的目光,女子拉着他的手在地上画着,重复着那个词。他感到了那女子手指的温热和急切,仿佛被什么拖着,他看到他们共同捏紧的石头在尘土中用力深深画出了一个字: 
  匪。 
  士兵的心脏缩紧了,如一只收紧的拳头,头脑一恍惚,无数事实无数可能潮水般涌来……他好像看见了一座富商居住的深宅大院(在他路过的那个大镇子有许多这样的大院),它们门楼高耸砖墙坚固,有高高的台阶和兽头飞檐,进门是一方洁白的影壁,转过影壁来到后院,便是精致的雕花长廊,树影婆娑花香浓郁……油灯前,女子一身长裙亭亭袅袅,手握带着墨香的书卷……突然一声巨响,一个腰间裹着兽皮的男人手握尖刀破窗而入……惨叫,混乱,血腥,花朵纷纷飘落…… 
  士兵没有来得及想下去。女子猛然跳起来,尽管士兵什么也没有听到。他回来了,女子低声说,麻利地将堆放在士兵身边的那堆柴草散开,盖住他的全身,黑暗中,士兵与那堆成小山一样的柴草浑然一体。别动,也别出声,无论发生了什么千万别出声,让他发现你我就完了,女人低声说,离开了他。 
  士兵静悄悄地等待着。透过微弱的天光他发现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而外面似乎仍然很安静。但不久他就为女人的直觉惊叹了:现在洞穴的入口处光线陡然变暗了,那个男人,正扛着一只血淋淋的野鹿,走进洞口。 
   
  3 
   
  大镇子位于川、贵、滇几省交界,层峦叠嶂民风强悍,自古以来便是土匪出没之地。自明代以来,历届官府多次派兵围剿,甚至合并村寨扣留家属逼迫山匪投降,无奈官逼民反,匪患反而越剿越重。土匪们聚啸山林划地为界,多在各自的领地活动,但也有个别时候会进入镇子打家劫舍,土匪行话称“砸窑子”。士兵在洞穴中遇见的女子,无疑就是某一次砸窑子的牺牲品。 
  当士兵从女子嘴里知道了那男人的真实身份后,便留意起男人的举止。乍一看那男人的打扮确实和这山里的猎人毫无二致,但他那阴鸷的目光和警觉的举止却绝对与众不同。他身材高大,身披兽皮,腰间系着一把手枪(从形状上他能判断出那是一支当时最先进的德国造的鲁格手枪),他和衣而卧(一个有经验的土匪永远也不脱光衣服),他总是坐在临近洞口或接近另一个隐秘出口的地方(便于逃走),他那被枪支火药熏黑了的食指(这一点骗不过士兵),还有他那神秘的、总是缠绕在身上的、用很长很结实的布条做成的腰带(里面应该藏着枪支、刀、财宝,必要时还可用来逃生或者捆绑人质)……现在,士兵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对手了。这男人不是一般的土匪,而是那种被称作“单飞”的游匪。这种游匪身手强悍独往独来,比那些聚集山头的乌合之众更难对付。士兵记得在自己的家乡有一个名叫“燕子飞”的游匪,他身怀穿檐过壁的绝技,曾一人和几十个前来火并的土匪血战了整整一天,最后,就在众匪徒自以为已经把他团团包围在一间小屋里的时候,却发现他们自己首领的头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割下来悬挂在那常坐的宝座上…… 
  面对这样一个对手,即便士兵没有负伤,即便他没有失去那把用起来十分顺手的枪,把他和男人单挑出来一对一较量,要取胜也很困难。这不仅仅是体力上的悬殊。比如说,从情理上推断这洞穴距离那镇子应该不算太远,这女子一定是反复逃跑过也被捆绑和毒打过(看看她身上和脚踝手腕上的伤痕),但男人最终制服她的办法却不是捆绑也不是毒打,而是烧掉了她的衣服。为什么?男人需要外出打猎和打劫,就不得不将女子长时间单独留在洞里,而山中有野兽,必要的时候女人还得能躲藏起来,还得能走动能给自己烧火做饭,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能让她自由活动却又无法擅自逃离。还有什么比剥掉女人的衣物更能阻止她外出呢?烧掉衣服,就是断绝一个有羞耻心的女人回到自己世界的必要通路……士兵想到这里不由得赞叹:谁说这个野兽一样的男人,没有一点心计呢? 



 
  。
  。45:26
  
  士兵不记得自己在这洞穴里藏了究竟有多久。他只记得,土匪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出去,而且洞穴很大,岩石嶙峋弯曲如同迷宫,堆放了许多柴草、粮食、动物皮肉以及抢劫来的各种物品,气味混杂光线暗淡,因此在短期内隐藏起来似乎不成问题。当然也有几次士兵差点暴露了行踪——有一次,半夜里,士兵在睡梦中突然感到喉咙一阵奇痒难耐,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就这一声,那原本酣睡的土匪猛然坐起,一把拔出了手中的匕首。他举着手中的火把向洞穴的深处走了过来,后面跟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士兵觉得那男人的眼睛在黑暗中猫眼一般发着绿光转向了自己,那穿透一切的目光使士兵觉得浑身的血都变成了凝固的冰碴。可这时一只山鸡闯进了洞里。那山鸡,也许受到某只野兽的追赶也许冥冥中受到某个神灵的召唤,就在那节骨眼儿上从洞穴中的什么地方跳了出来。男人猛然转身,一道朦胧的白光从手中飞出。仅仅是眨眼之间,男人就完成了转身、瞄准、抛掷这一系列动作。没人能看清那匕首是怎么飞出去的,那只刚才还扑扇着翅膀咯咯叫着的山鸡,刚刚起飞便撞到岩石上,掉下来,一片雪花般的羽毛带着血腥翩翩飘落……士兵明白了,这男人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睁着一只眼睛的。土匪的本能会使他对任何冒犯入侵者痛下杀手。 
  每当那个男人离开洞穴的时候,女子就会过来,给他擦汗、喂水喂饭,用一种特殊的药膏治疗他的枪伤。它就藏在男人睡觉的兽皮下面石板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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