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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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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眉他们朝回走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了。包大牙仍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苏老爷子和冯飚坐在后面。他们似乎都很疲惫,一言不发。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着,暮色也跟着颠簸着。黑眉从来没觉得眼前的路这样难行过。等车子终于驶上相对平坦的长林公路时,黑眉吁了一口气。 
  森林起雾了,路面轻纱笼罩,好像他们正行驶在烟波浩渺的水面上。黑眉的心,跟眼前的路一样迷蒙。他打开车灯,试图让光明驱散迷雾。两道锐利的光束一射向雾中,雾气就变成了橙黄色的,呈现一派云蒸霞蔚的气象,让黑眉觉得自己又从水路上了天路,他无限伤感。正在此时,手机的信息提示音滴滴响了,黑眉这才有回到人间的感觉。原来野炊地没有信号,手机等于哑巴了一天。现在接近了居民区,它又要开口说话了。黑眉停下车,看信息。一条是女友中午发来的:我想你,晚上来我这儿吧,我给你包你最爱吃的牛肉白菜馅饺子。另一条是林场办公室副主任在午后两点发来的:黑眉,早点回吧,领导不上咱这儿视察了,白他妈的忙活了一场,捉来的草蛇都让我放了!你路上小心点啊。 
  黑眉真是哭笑不得,他关掉手机,重新上路。也许是快到家的缘故吧,包大牙在一旁一会儿扯扯衣襟,一会儿欠着屁股拽拽裙子,一会儿又用手蘸着唾沫整理头发。她每动一下,黑眉的心都要抽搐一下。 
  顺路的缘故,黑眉先把冯飚送回家,然后去送苏建和。待他们都下车后,他才去送包大牙。车上只剩下他们俩时,黑眉的心咚咚乱跳着,脸颊发烫。车子到了包大牙家门口后,他刚要说上一句“忘了吧,我今天醉了”,不料这话被包大牙抢先说了,这让黑眉颤抖了一下。她在打开车门的时候,湿着眼睛看了一眼黑眉,用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说:黑眉,等你结婚时,婶子帮你缝被子啊。 
  原载《香港文学》第262期 
  本刊责编王虹艳 
   
  作者简介 
  迟子建,女,生于黑龙江漠河。中国作协会员。毕业于大兴安岭师范学校。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树下》《晨钟响彻黄昏》。其短篇小说《雾月牛栏》和《清水洗尘》分获第一、二届鲁迅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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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12
  

锦衣玉食的生活
方格子 


  艾芸的生活是被一本旧杂志改变的。在这之前,艾芸的生活像一条曲线,挂在西堤路左邻右舍的嘴上,说艾芸以前多么积极向上,走路挺起胸来精神很好,看到别人搓麻将,常常是目不斜视,万不得已被发英叫住了说话,也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对发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做人要是日日窝在一堆打麻将,还不如种在西堤路上的马褂木,马褂木好歹还能派上用场,人没有了意志就是废物了。说是那样说,但是艾芸的日子也不见得有多少好转,到第二年春天,艾芸也还没有好一点的苗头显示出来,工作没有,家里照样没有添置一样家什,当然也没有添进一个男主人。而艾芸自己吧,整个人像一只被掐了头的苍蝇,旋来旋去没有目标。 
  但是现在,艾芸的生活要改变了,她对隔壁的麻发英说,发英,我以后要忙起来了。你不知道,对于做人这件事,我有了新目标。发英于是有点惋惜,说,艾艾,我一直想发展你为老年活动室的成员,看你多么聪明,打麻将也一定是好手,上家打出三张牌,你基本就能明白他想做清还是做混,甚至上家想做几个台头也是八九不离十的。发英握住艾芸的手,接着说,你有一双长财的手。说是那样说,发英私底下觉得艾芸既然有了比打麻将还要好的事,那就应该替她高兴。 
  艾芸自那天在丈夫曹木那里下了岗,光景一直不好,过了半年,工艺美术公司被城东砖瓦厂买了去,艾芸在家等了两个月的通知,终于像一片黄了的菜叶,被掰下,丢了。艾芸原先做的是屏风画,握了十多年的画笔,但是现在屏风不太流行了,这门手艺要自谋生路就有了难度。艾芸那时还是喜欢穿穿风衣,是画室的工作服,和艺术有点沾亲带故,但是,跑了人才市场,又跑了八九个公司,还到家政公司做了两个半小时的钟点工,终于败下阵来。碰到发英,总说,今天要去应聘。今天要去应聘。聘来聘去终归还是走不出西堤路。后来还是发英热心肠了一回,托麻将朋友在江南一家造纸厂找到一份工作。 
  那天艾芸坐在废纸堆上,心里装满了对发英的感激,多么好的工作啊,只要低下头,把废纸里面的塑料薄膜拣掉就是了。艾芸第一天上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当天回家时,感觉有点腰肌劳损的倾向,忽然间想起自己的儿子,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又想起自己那么钟情的丈夫也离开了她,落得这样一双画屏风的纤手去做粗活。艾芸想流流泪伤心一下,但是,很快到家了。 
  家还是像个家的,吃饭有饭桌,睡觉有棉床。只是少了儿子吃剩的半碗饭,又少了曹木那只裂了一条缝的酒杯,饭桌就大了两三倍。夜里睡觉棉床上没有一个男中音打打呼噜,棕绷床宽得要命,像广场。真是没有办法的事。艾芸想,三十二点五平米的家,太空了,像个防空洞。 
  拣废纸的日子不很漫长,艾芸在拣废纸中练就了眼疾手快的本领,工资还是能够维持自己的生活的,但是,有一天早上醒来,艾芸觉得右手的五个手指头莫名其妙红肿起来,像一串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胡萝卜,舍不得花钱,忍着熬着终于越来越粗壮,发英看见了,劝艾芸去医院。医生查来查去,说出了很多医用术语,艾芸听不懂,艾芸说,医生,我脑子笨,你能不能说明白些。医生的话简单扼要,说,住院,观察。艾芸说,我要上班的,你配点药给我就行了。医生说,那怎么行,你这手不住院怕是保不住的。艾芸说,医生,大概,大概要多少钱。医生推了一下眼镜,说,那是药房的事,我不管的,但是,应该不要很多,也就两千多块吧。艾芸听到那个数额,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也就是说,艾芸在厂里上了四个月班,拣废纸挣的钱刚够住一次医院。艾芸拉起发英走出医院,到药店,自作主张地配了一盒消炎片,虽然算起来比医院便宜了两千多,只要三十二块,但艾芸翻翻皮夹还是不够。发英有点看不过去,叹口气,掏出私房钱来帮艾芸把药费付了。又说,可能是废纸出了什么问题,我看你就不要去做了。艾芸把头转开去,眼睛红了两次,到底还是舍不得握过画笔的手,说,不去了。不去了。继而又说,发英,我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现在,艾芸的生活已经出现了根本性的变化。旧杂志上的字是繁体的,而且竖着印,夹杂在一堆美国来的废纸里,让艾芸有兴趣翻一翻的是,它居然是中文的,艾芸那天弯着腰翻看了一下,这一看,就看出了名堂。旧杂志上说,人是有轮回的,从生命形成那天起,就注定了要过完三生,如果没有什么变故,三生里的生活是重复的,也就是说,今生艾芸嫁了曹木,或者前世或者来生还一定是曹木的妻子。另外,三生之中,是互有信息相通的,旧杂志还举了个例子,说,有时,你会对某个场景感觉特别熟悉,你根本没到过那个地方,但是,你却觉得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物同样的事件在哪里发生过了,事实上那就是你前世的经历。 
  艾芸很快被旧杂志里的文字吸引住了,她低着头,良好的视力使她对模糊的字迹看得一是一二是二。看得入了神,艾芸恍然大悟,是这样啊,原来我前一生世是和曹木过的,难怪曹木那天离开时说,我和你过厌倦了。艾芸下班时想把那本旧杂志带回家,因为艾芸是小工,小工在厂里被称为民工,民工进厂是有规定的,空手来空手去,厂里还在醒目的墙上用大红油漆刷了一条标语:干干净净上班,清清白白回家。特别是美国废纸来到这个厂以后,老板更是出台了很多条条和框框,以说明“美废”的昂贵,还说那里面有多少的东西是我们国家没有的,这样,关于美国废纸的规定也同时出台,一条更比一条细致,其中一条说,如发现员工偷盗美废行为,按该物品八成新的价格赔偿,还必须是美金。当时艾芸看了那一条,心想,啊呀妈呀,这美金上哪找去。艾芸看了看旧杂志,上面的金额模糊不清,依稀可辨的只是几个数字。艾芸到底不敢冒这个险,但是用心记住了旧杂志上那些关键的段落,比如旧杂志说,人生下来是有贵贱之分的,那些不断强调甚至妄想人人平等的人都是贱民,另外,艾芸发现旧杂志上一句特别的话,说,有个平民曾经以为活着是卑贱的,他不能像玫瑰一样绽放,也不能像亚里士多德一样受人敬重,但是死了却可以像玫瑰一样凋零,像亚里士多德一样停止呼吸。这种观点只是贫贱之辈的自圆其说,事实上,人的死去也是有讲究的,你活了一辈子总是感到衣着不光鲜,没钱添置新鞋,立即可以想见你上辈子死的时候穿得太差,甚至是光着脚板赴了黄泉。艾芸想,“亚里士多德”这个名字像在哪里听到过,一定很能干吧。估计有很多钱。 
  真正改变艾芸生活的是那句话,旧杂志最后一段是那样写的:如果你锦衣玉食地死去,下辈子就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这段话对于艾芸来说,是一盏灯,“啪”一下点亮了。 
  艾芸很快辞去了造纸厂的工作,她忽然觉得自己生活有了新的目标。她想起母亲死去的时候,邻居张奶奶帮母亲穿上很好的衣服,那时艾芸才十二岁,十二岁的她想过一个问题,她想,穿得再光鲜也是要葬到地下,然后腐烂,倒是可惜了那新衣服。现在想来,这都是有道理的。 
  那天,艾芸来到发英家,对发英说,发英,你要准备一套好一点的衣服放着,等将来穿。发英说,好一点的衣服我要是买得起哪里还肯放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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