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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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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载《江南》2006年第4期 
  本刊责编关圣力 
   
  作者简介 
  章诒和,女,1942年生,安徽桐城(今枞阳)人。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研究员,具博士生导师资格。 
   


 
  。
  。59:45
  

杏子酱
[俄]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 


  钱 诚/译 
   
  1 
   
  ……我的判断(力)这会儿全乱了套,要是下面写的有什么不对头,您可要看到底,这里没空话【1】。别人说,您是位有名的作家。图书馆的人给了我本小册子,是您的文章目录(我是在我们村念完小学的)。我没空儿全看,只看了几篇。您说,我们的集体农业就是我们幸福的基础,说我们这些苦命庄稼人如今也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到处跑了。您还说,争当英雄现在成了我们乡下的常见现象了,人生的目的和意义就是能在共产主义社会里劳动。对这些,我要告诉您:您说的那种争当英雄和那种劳动的物质(实质),全泡汤了,我们已经快累垮了,它也早就发教(酵)了。我不知道您(写的)那些您都是在哪儿看到的。您还写了不少外国的事,说外国怎么怎么不好,说您常常发觉别人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您,像是在说,瞧,那边儿走着的就是俄国人!可我也是个俄国人,我叫费佳,想知道我的全名也行,是费奥多尔·伊万内奇,现在我来对您说说我自己。 
  我家从老辈子就住在库尔省的天鹅庄园村。但是,我们对生活的想法却给人家拦要(腰)截断了:人家把我们叫做富农【2】,因为我家的屋顶是用洋铁皮包了的,家里有四匹马,三头奶牛,房后还有片挺好的园子。园子最近处有棵枝粗叶茂的大杏树,每年都结密密麻麻的杏子。那棵树我和弟弟们爬过多少次啊,我们最喜欢的水果就是杏子——往后我永远吃不到那样的杏子了。那年月,每到夏天,母亲就拿那些杏子在屋外的小厨房里按农家老法子熬杏子酱,我们哥儿几个就在旁边用小木棍占(蘸)甜汤吃。后来那些强制没收我家财产的人逼问我们:快说,还有什么?藏在哪儿?快说!快!要不就把那棵最好的杏树给你砍了……他们把它砍了。 
  我们一家人,还有另外几家,被装上几辆运货的四轮大马车运到了别尔哥罗德,像赶进监狱似的,把我们赶进了一个充了公的教堂。从各村运来的人都塞进了那个教堂,地板上连个能躺下的地方都没有。吃的呢,什么吃的也没给,谁从家里带来什么吃什么,没带的活该。快到半夜了,才有一列货车开进站。上车的时候乱极了,一锅粥。押送我们的兵来回跑,马灯一闪一闪的。这时候,我爹冲我说:“你自个儿跑吧!”我麻利地混进了大堆(群)人里。我家人都被押运去了原始森林,进了生活的死胡同。那以后我再没听到他们一点消息。 
  可我从此也就开始遭罪了。我往哪儿去?再回村里,不行,这个城市倒是不小,可没我呆的地方。我往哪儿躲?谁会收留你,自找倒霉?尽管我也不小了,末了儿还是在一群野孩子堆里找了块能落个脚的地方。原来这些孩子也自有他们的藏身处——破旧房屋、柴火棚、下水道口。警察不管这些灰头土脸的野孩子,一是没地方安置,再说也没法儿养活。他们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不干好事,安(肮)脏。他们大多沿街讨饭,吃百家食。不过,机灵些的就会五个一群,三个一伙地跑到市场去,把人家的货摊弄翻,故意去挤那些妇女小贩,顺手捞些东西,要么偷女人的手提包,有的干脆就从人家手里硬抢钱包。一声,哥儿,溜!全跑了。或许就一哄儿拥进食堂,在饭桌之间一边跑一边往盘子里吐吐沫。那些吃饭的来不及护住自己那盘饭,有的就干脆不吃了——正好,脏兮兮的野小子们要的就是这个,他们把什么都吃光。他们还在火车站偷。冷了就在化沥青的大锅旁烤烤火。可是,我不是小孩子了,在他们中间显得块儿太大,太扎眼,再说穿的也不那么脏破。本来我也可以给他们当“老大”,坐在那里吃现成的,让他们出去找食。可是我的心太软。 
  没多久,格培乌【3】的行动小组就把我从这群痞子里捞出来了,他们把我揪出来,送进了监狱。起初,我没把自个儿的想法漏(泄露)给他们。抓住就抓住吧,我给他胡编一通。可是,日子一长,我给折腾得实在受不了,禁闭室太挤,也怕招上病。我琢磨着,老是一问三不知也不行,撒谎也得会撒呀。我招了:富农的儿子。可还是把我一直关到冬天。又重新作出决定,不送我去找家人了。可不,上哪儿去找我的家人?大概所有的档案材料也都搞乱了。于是命令我去哈尔科夫附近的杰尔加奇镇,到那里后,向当局出示自己的释放证,听候安排。格培乌的人连问也没问我身无分文怎么个去法儿,只让我签了个字,意思是:保证出狱后对这几个月在狱里听到的看到的一切都一个字不许说,不然,不用侦查和审判就把我再抓进来。 
  我走出大门,一下子沙(傻)眼了。哪儿能容我这可怜虫呆(安身)呢?我怎么个去法儿?要不就再跑,跑得远远的?谁知道,刚走到头一条胡同口就有两个妇女朝我走过来,一老一少,好像一直在那里等我似的:“是不是刚从格培乌放出来?”我说“是”。“见过这么这么个人没有?”我说“我们牢房里没有,可牢房很多哩,都满满的”。于是婆婆问我想不想吃东西。我说“挨饿都习惯了”。她们把我领到家里。是套地下室房子,一股阴湿味。婆婆对儿媳小声说了句什么,儿媳出去了。婆婆拿出三个土豆来,点火给我煮。我不让她煮,“你们大概也只剩这几个了吧”。她却说“给被抓的人吃,是头等大事”。她又把一小瓶大麻子油给我放到小桌上了。我呀,请原谅,我不自觉地就饿狼似的吃起来。老婆婆说:“虽说我家日子过得很穷,但总不是在监狱里。给你这样的人一点吃的,是上帝叫我这么做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在哪儿,也会有人给我家儿子一点吃的呢。”这时,儿媳回来了,她伸手递给我一张一卢布的票子和两卢布的零钱——给我路上用,说“就脸(敛)来这么多”。我不要。老婆婆硬塞到了我衣袋里。 
  可是,进了火车站,我一看见小卖部卖吃的——马上浑身就说不出的难受。我一吃起来,就停不住了。我把那点儿钱都吃光了,反正也不够坐火车的。我趁黑挤上火车,没检票。但过了几站就让检票员发现了。要票,我把格培乌开给我的释放证递给他。检票员看了看列车长。列车长把我领进了他那个小贮藏室,问“有虱子吗”?我说“囚犯哪有没虱子的”?列车长让我钻到长凳下面去睡,让我告诉他该在哪一站叫醒我。 
  杰尔加奇没给我留下好印象,我没能在那儿住下。我去地方区委会报到,他们给我登了记,就立刻派我去军事委员会,根本没理睬我还不到应征入伍年龄。医生随便看了一眼我的手指头,就发给我一个硬皮小本,盖着灰紫色印章,写着“后/民”,意思是“后勤民兵”,又派我去另一所房子。那里坐着个哈蒸厂(哈尔科夫市蒸汽机车制造厂)建筑办公室的代表。我对他说,我家所有的好衣服都在被剥夺的时候让人家拿走了。我浑身上下都是破的旧的,上衣磨破了,裤子是家里做的,靴子底儿张了嘴,很快我就得光脚。他说,“这都不是逃避(劳动)的茬儿(借口)。后勤部队会发给你旧军装、袜子和靴子的。” 
  我也在想,熬熬再说吧,也许我能证明我的年龄,这苦日子就到头儿了。哪想到,我已经被夹在绷紧了的大空间里,动弹不了,不论说什么都没人听。把你派来了,得了。哈蒸厂附近有一大片专门为后勤民兵盖的工棚,墙是用两层木板钉起来的,中间装满锯末子。有的地方没钉紧,或板上带节疤的地方有一小块掉下来,锯末子就会往外漏,出了缝儿,冷风就在工棚里自由通行了。褥垫子里装的是刨花。每人一个小枕头,里面装的是稻草。每个工棚住民兵一个排。这个地方总共赶来四千民兵,算是一个团队。洗澡房一间也没有,也没有洗衣房。根本没发给什么被服、军装。可刚一到就立即整队,出发,干活去!哈蒸厂先来的民兵对我们说:“去干吧,干到蹬腿儿算完。”我们的活儿是挖地槽,听说要在这儿盖三个车间。不知为什么车间要下座很深,深到地里去,听说盖好之后,只能露出个屋顶。挖出的土用抬筐往外抬。两人一前一后抬一个筐,一组紧跟一组,像条活传送带。我们一组组紧跟着顺斜坡走下去,回来时两旁挖土的人每人往你筐里扔一锹土,不等你走到头,筐里的土就重得抬不动了。所以,都得铆足劲儿干。这个活儿昼夜不停,怕夜间停工土会冻硬。有时候还要延长时间。这里是按军队组织的,起床、熄灯、排队上工都像军队一样吹号。食堂能供六百人同时吃饭。首先供应一千名自由雇佣的工人,然后才轮到我们四千名民兵。所以,早饭一大早儿就开,可不一定能一早吃上,而中饭往往拖到天黑。有时我们这批赶到了,上一批的人还没吃完。我们只好在食堂门口着脚(冷啊)站着等,有时还在风雪天里挨冻。等来的也不过是一盘温吞吞的稀粥。吃完还得顶着寒风回工棚,而那儿的虱子早就动起来了,我们都开始挤虱子。就这样,我们生活里没剩下一点点让人来劲的东西。有些挺不住的,只有慢慢垮下去。 
   除了劳动,还有政治指导员整天嗡嗡叫着往你耳朵里灌,不让安生。要么晚上,要么休息日,他们就到工棚来往你脑子里打思想瓦斯,叫你提高觉悟,叫你明白该怎样在生产劳动中实现“五年计划四年完成”的口号。指导员的头子就是这整个劳动营地的政委,叫马马耶夫,他胸前别着个小小红旗徽章,说明他是“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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