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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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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里弥漫着树脂的清香。极其静谧。是啊,这地方可以住住!(听说,大作家在皇村还有一套意趣高雅的老式别墅) 
  大作家亲自从二层楼走下,到接待室来了。看上去他非常和蔼,一开口讲话,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能看出他待客很殷勤,正是我们俄罗斯人那种无拘无束的、豪放的殷勤,没有一点造作。他不算胖,身体健壮,体型宽大,圆脸旁衬着一双大耳朵。他上衣衣襟的襻儿上别着一枚苏联中央执行委员会成员的徽章。 
  这个五十出头的、显然已经豪华地庆祝过五十大寿的人,是已饱尝了成功的喜悦和荣誉的,现在他的举止透着阔佬似的随和。他把教授领到楼上,来到他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一面墙上有宽大的白瓷砖壁炉,这种壁炉的散热量肯定很大,冬天这里很舒适,眺望窗外雪压的松林十分惬意。一张宽大的栎木办公桌,桌上并没有堆很多文件书籍。有一套盛钢笔和墨水的文具,造型是克里姆林宫,显然是个纪念性赠品。旁边一块可以拉出的木板上放着打字机,盖子开着,装着一张纸。(大作家解释说:他写文章直接用打字机,不打草稿。奇怪,他个头儿那么大,说起话来却是男高音) 
  两人落座在小圆桌旁的圈手椅里。透过大玻璃门看得见外面的露天凉台。大作家抽的是烟斗,高级烟叶,很香。他的浅色头发还没怎么变白,梳得整整齐齐,只有额上前囟处略微显出银白色,不过前囟往后一大片,直到头顶尖,都秃了。眼眉低得有点压眼睛,两腮下部直到下巴有些臃肿,已开始下垂了。 
  谈得很融洽,也颇有内容。大作家并未记录什么,他领悟很快,提问也都问在点子上,思路清晰。 
  教授向他介绍了写电影剧本的几种不同方法:可以用惜字如金的提纲式写法,给导演留下充分的发挥余地;也可以感情充沛地写,这主要是为了把导演和摄影师的情绪煽动起来;还可以写得很详细,甚至具体到每个场景、镜头,这样的话,实际上是剧本作者自己事先把一切全都想象好了——银幕上的每个画面,甚至具体的拍摄方法,全景或是近景,如何剪辑、组接,镜头如何转换等等。看得出,大作家对于这一切都能很好地领悟。他特别喜欢电影剧本应该时刻与人的动作紧密联系起来的想法。 
  “对!”他兴奋地接着话茬儿说,“这几乎就是最重要的。我认为,一般地说,每一句话里,甚至个别词语里都应该包含动作。人始终是在动作着的,即使身体不在动,心理上也总在动作着。推而广之,任何一个社会阶层要求于我们的,首先是——动作。” 
  快到下午五点了。大作家请教授一起下楼去用茶。两人一起下到一楼,经过接待室,再往里去就看见一全套古老的木器家具——雕花靠背的长沙发、圈手椅,大穿衣镜的镜框上也雕着各种图案,墙上挂着谢罗夫【9】的《拿桃子的小姑娘》的复制品,莫奈【10】的风景画,画面上是个粉红色的帆。这里也有和楼上一样的白瓷砖壁炉,这里烧得更旺,一点也不吝惜木柴。 
  餐厅旁边的角落里,有大作家新近购置的一套漂亮的电气冷冻设备。主人朴实坦诚地立即向客人炫耀:这是新产品,从巴黎运来的。 
  这时候,大作家的邻居叶菲姆·马丁诺维奇忽然来拜访了,他或许早就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来坐坐聊聊吧?小个子来客坐在身强体壮、膀大腰圆的大作家身旁简直像个地精【11】。可是,看他那气派却丝毫不亚于这座别墅的主人。 
  此人也就四十开外,比教授年轻,可是,看他有多大成就!在苏联文学界他的大名十分响亮。不错,这是不久前的事,不是今天。他是一位马克思主义的、很有战斗精神的评论家,他的文章曾给某些作家以致命的毁灭性打击,他也曾对另一些作家唱过胜利赞歌,他因此而出名。他在所有场合都要求有战斗性的阶级分析的结论,而且他真的做到了这一点。他到处如此行事。他在红色教授学院讲课,他领导国家出版社的文学部(也就是说,作家们的书能否出版,决定权完全在他手中),他还是“艺术出版社”社长,同时他还在两家创作方面的杂志社担任总编——总之,拉动“文学”这辆马车的所有缰绳都握在他一人之手,得罪此人是很危险的。当年他还在“拉普”【12】担任职务,就是在他领导下摧毁了沃龙斯基学派和佩列韦尔泽夫学派。不久前“拉普”被解散了,他又机灵地迅速抓住了“团结文学战线上的所有共产主义力量”这面大旗。这一切的一切他都做得十分成功。这不,他现今也在附近弄到一座漂亮别墅,大概不亚于大作家这座。 
  教授当然早已听说此人的大名了,只是今天才初次见面。此人生着一张并非读书人的面孔,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头发带些红褐色。若是在一般社交场合遇到这么个人,尽管他穿着上等西装,谁也不会猜到他是为缪斯服务的仆人——文艺工作者,倒很可能把他看做经营工业品批发商场的正走运的老板,或者,往好处想,是个大公司的会计。但是,与此人打交道,应该像使用磨得锋利的剃刀一样。从前各走各的路,没关系,今后就很难说了。教授所幸的是,今天是在大作家别墅遇见这位评论家的,而且主人对自己还很有好感。 
  大作家的夫人不在家。可是一层楼的阳台上,有阳光的暖和地方,已经摆好了茶桌茶具——是一个渐近老境的女仆准备的,看长相她是个平民百姓。三个人在舒适的藤椅里坐了下来。桌上摆好了切成小片的松软面包,供抹奶油和吃奶酪;几个小盘里盛着两种散点心,还有两种果酱,樱桃的和杏子的。 
  没有一点风。弯弯曲曲长得很高很高的青铜色树干顶端是帽子似的树冠,树冠的小枝上的一根根松针甚至都一动不动。周围的一切皆是如此——阒然无声。 
  飘着松脂香的、宜人的静谧和安宁充满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孤零所在。 
  由刻花杯托托着的玻璃茶杯中,是浓褐色的新茶。三个人在慢慢地品尝。闲谈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文学方面的话题上。 
  “可不是吗,”大作家长出一口气,似乎是意识到自己也并不完美,“多么需要我们写作啊!多么需要我们更强有力地写作啊!我们受到全体人民的尊敬,我们有党和政府的关怀,有斯大林同志本人的崇高关怀……” 
  这话的最后一部分似乎不该是茶桌上的谈资呀?不对,如今时兴这个,即使是私人集会,也要这么说。而这位大作家,众所周知,在某种程度上是受到斯大林本人赏识的。至于他同高尔基的密切关系,就更不必说了。 
  “……创建具有世界意义的艺术,这才是我们当代作家的任务。现在全世界都在期待着我国的文学做出榜样,做出艺术结构方面的榜样。” 
  大作家的手虽说已经不那么有力,甚至有些浮肿,但还不像患风湿病那样,手掌、手指还都很灵活。说到这里时他的两手表示出:他还有为此一搏的气魄。(他哪能挨饿呢?他几乎一口就吃下个三明治,而且能一个接一个地吃。有人说:关于大馅饼,关于小鲟鱼肉,他都即席发表过长篇演讲……) 
  噢,要谈这个话题,评论家就无论如何不能不参加进来了! 
  “的确如此,人们期待着我们有历史丰碑式的现实主义。这应该是一种崭新的类型和体裁。是描写无阶级社会的史诗,写正面人物的文学。” 
  鬼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教授心里没了主意。不管他这种提法多么粗陋,可没准儿这才是现实?不管这听起来多么荒唐,但千真万确的是:永远无法再回到原先那条文学道路上去。确实是开始了一个全新的大时代,而且它十之八九已经不可逆转。 
  在这个阳台上,坐在这张小圆桌旁,沐浴着宁静温馨的阳光,看着阳光在果子酱上顽皮地变幻出各种颜色——这就足以表明:这里的一切都已永远地确定下来,固若金汤了。而那落后的一般人的生活将朝着这个方向急起直追,要依照这个模式打造研磨。这里,这里是生活中的任何严酷现象、五年计划中的任何喧嚣都无权来干扰的。顺便提一下,五年计划确实已在四年三个月里就完成了。 
  是啊,产生创作冲动,想在艺术中创作出史诗的形式,有什么不好呢? 
  “比如,就说安娜·卡列尼娜的悲剧吧,”大作家做了个潇洒的手势,又发话了,“在今天,它已经空洞无物,靠这些是没有出路的:火车头的轮子解决不了热烈的爱情与舆论谴责之间的矛盾。” 
  而社会舆论的捍卫者呢,他这会儿似乎失去了从前写文章时那种自信和坚定性。其实,他原先也没有大作家那种富于说服力的、挥洒自如的派头。他此时只好捍卫些毫无疑问的作品,比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说:这才是新文学的顶峰,新时代的标志。 
  看得出,大作家根本没把这位评论家当作朋友。只不过是,邻居嘛,总不能当面叫人难堪吧。 
  大作家没有去争论《钢铁》的是与非,却把话题一转,说:并不是任何新鲜现象都能给我们指出前进的道路。就以“拉普”为例吧,当年它是何等新鲜、新颖的事物啊,可它并没有成为广大群众的进军号,那堵教条主义的大墙把它与群众隔开了。 
  嘿!这下子触到了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大作家好像正是瞄准这个地方的!评论家像个靠近火的蘑菇——一下子蜷缩起来了。哼,这事要发生在哪怕是一年之前,他也准会大发雷霆的。可是,今日此刻他只能爬着缩回去,一边用他哼哼唧唧的声音说: 
  “不过,‘拉普’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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