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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会传染精神错乱。流浪者们要去哪儿?他们往南方走,好像那里有住所和事物,有热情的款待。然而南方有的只是人满为患的城市,人们睡在仓库里,储备日益减少。即便最慷慨的人也逐渐冷下脸来,因为人潮没头没脑地涌入,缓缓地,像一条泥泞的河流,将他们也吞没了!区区一个省既安置不下也养活不了整个法国!
他们要去哪儿?他们不知道!他们向幽灵的中转站进发,因为一旦这群沙漠中的逃难团抵达一块绿洲,绿洲也已不复是绿洲了。每块绿洲相继爆满,跟着加入逃难团。如果逃难团来到一座真正的村子,看上去还能生活,他们会在抵达的头天晚上就把所有物资一扫而空。他们扫荡村子,就像蠕虫啃噬骨头。
敌人的前进比难民快。装甲车有时会跑到人流的前面,人流不时还会淤积和倒灌。有些德国部队掉进这片泥沼,人们会看到这样的荒唐事,杀人的人有时竟然也会给别人水喝。
在撤退过程中,我们驻扎过十来个连着的村庄,我们也遇上过缓缓流经村庄的淤泥:
“你们去哪儿?”
“不知道。”
他们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些什么。他们在逃难。没有难民营可以容身。没有一条路走得通。可他们还是逃。在北方,你对蚂蚁窝狠狠踢一脚,蚂蚁就逃开了,勤劳地,不慌不忙地,没有希望,没有绝望,仿佛那是一种责任。
“是谁命令你们疏散的?”
不外乎市长、教师或市长助理一类的。某日凌晨三点左右,忽然一声令下,惊动了整个村子:
“疏散了。”
他们早等着这一句了。十五天来,看着难民络绎不绝,他们已不再相信家里的房子能永远存在下去。人类很久没有过游牧生活了。他们建造村庄,历经数百年不倒。他们精心打造家具,可以传给后辈子孙。自家的房子迎来他的出生,承载他的一生直至死亡,然后像一艘坚固的航船,从一条河驶向另一条河,又来搭载他的儿子。然而居住结束了!他们要离家远行,甚至不知道为了什么!
第四部分 我明白了什么是和平第18节 永远无法摆脱这段记忆的纠缠
真沉啊,我们在路上的经历!有时出于任务需要,我们会在早晨对阿尔萨斯、比利时、荷兰、法国还有大海看上一眼。但我们多数的问题在地面上,我们的视野往往狭隘到只看见一个十字路口的交通堵塞!就这样,仅仅三天以前,我和杜特尔特看到我们居住的村子的崩溃。
我恐怕永远无法摆脱这段记忆的纠缠。早上六点左右,我和杜特尔特一出门就撞上了说不清的混乱。所有车库、库房、粮仓把大大小小的车辆都吐在狭窄的街道上,新车、躺在灰尘里五十年的旧车、运粮车、卡车、马车还有板车。要是认真瞧,还能在这集市上找到古时候的驿车!所有带轮子的都给挖了出来。人们将屋里的宝藏刨了个干净。它们被鼓鼓囊囊地包在布里,胡乱装上车,面目全非。
是它们组成了房子的面貌,它们是众人崇拜的对象。每一样物品有合适的位置,因习惯而必不可缺,因回忆而更加完美,因其建立的情感世界而有价值。可是人们以为物品本身才珍贵,所以把它们从壁炉、从桌子、从墙壁上摘下,胡乱堆在那儿,这样它们就成了旧货摊上的破旧摆设。虔诚的圣物一旦堆放在一起,就让人恶心!
我们前面已经有些东西开始变样了。
“你们简直是疯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在一间咖啡馆里,老板娘听了耸耸肩:
“疏散啊。”
“为了什么呢?老天!”
“不知道。镇长说的。”
她很忙,一阵风地走向楼梯。我们凝望着街道,杜特尔特和我。在卡车、汽车、大车、载人马车上面,混杂着孩子、床垫和炊具。
那些旧汽车尤其可怜。一匹稳稳地站在车辕中间的马给人一种健康的感觉。不需要备用零件。一辆大车,三根钉子就足以修复它。可这些机械时代的文物呢!这些活塞、磁电机和齿轮的混合体,能用到几时呢?
“……上尉……能帮我个忙吗?”
“当然。什么事?”
“帮我把汽车从车库开出来……”
我呆呆地望着她:
“您……您不会开车吗?”
“哦!……上了路还可以……没那么难了……”
她,小姑以及七个孩子……
上路!上了路她将每天前进二十公里,每二百米一停!每隔二百米她就得刹车,停车,松离合器,踩离合器,变换挡位,因为交通堵塞混乱得不可开交。她会把什么都弄坏!汽油会不够的!还有润滑油!她还会忘了水:
“注意水。您的散热器漏水漏得像个篮子。”
“唉!这车可不新了……”
“您得开上八天……怎么能行呢?”
“我不知道……”
从这儿开出不到十公里,她就会撞上三辆汽车,卡了离合器,爆了轮胎。于是她、小姑还有七个孩子就会开始哭。然后她、小姑和七个孩子眼看以他们的能力解决不了问题,便会乖乖束手就擒,坐在路边等待牧羊人的到来。可牧羊人……
这个嘛……牧羊人出奇地少!杜特尔特和我见识了羊群的创举。这些羊儿带着机械器材的嘈杂声出了门。三千只活塞。六千个阀门。这一切嘎吱作响,擦来碰去,敲敲打打。一些散热器里的水开锅了。就这样,这支没有活路的队伍艰难地踏上征程。一支没有备用零件,没有轮胎,没有汽油,没有机械师的队伍。何等的疯狂啊!
“你们不能待在家里吗?”
“啊!是啊,我们情愿待在家里!”
“那为什么又要走?”
“听说……”
“听谁说的?”
“镇长……”
又是镇长。
“当然啦。我们总是情愿待在家里的。”
的确。我们在这里感受到的不是恐慌的气氛,而是一种盲目的沉重气氛。杜特尔特和我借机劝说几个人:
“你们最好把这些都卸回去。至少能喝上自己家乡的泉水……”
“这样当然更好!……”
“你们可以自己拿主意啊!”
我们的工作小有成效。一群人围了上来,听我们说,点头表示赞成。
“……上尉说的有道理啊!”
几位信徒接了我的班。我说服了一位养路工,他比我还热心:
“我早就说嘛!一旦上了路,就得去啃石子儿。”
他们讨论了一阵,达成了共识。他们要留下来。几个人前去劝服其他人,可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不成。我们也只好走了。”
“为什么?”
“面包师走了。谁来做面包呢?”
全村都乱了。不是这儿就是那儿出纰漏,一切都会从同一个漏洞流走。没指望了。
杜特尔特有自己的想法:
“悲剧在于,我们让他们相信战争是不正常的。从前他们会留在家里。战争和生活原本是相互交织的……”
女老板又出现了,拖着一个包。
“我们三刻钟后起飞……您还有咖啡吗?”
“啊!可怜的孩子……”
她擦着眼睛。哦!她不是为我们哭泣,也不是为她自己,而是已经累得哭起来了。她已然觉得被乱哄哄的人流吞没了,而这人流每走一公里就更乱一点。
远处田野上,时不时地有几架敌人的歼击机低低飞过,对这可怜的羊群射上一通。不过令人费解的是,他们通常并不多射。有几辆汽车着火了,但为数不多。死的人也不多。这是一种多余的举动,像是警告。或像狗咬羊的腿,为的是催促羊群走快些。在这里是为了散播混乱。那么为什么做这些局部的、零星的举动呢,起的作用又不大?敌人没有在打乱难民流方面使太多的坏。其实难民流也不需要他们使坏,自己就乱了。机器自动出了毛病。机器是造来给一个和平安定、时间充裕的社会的。机器,如果人不给它维修、调校、上油,就会急剧衰老。这些车,在今晚,看上去已经有一千岁了。
第四部分 我明白了什么是和平第19节 世界末日到了
我好像在见证机器的临终时光。
这个人抽打他的马,端着国王的架势。他端坐在宝座上,得意洋洋。我估计他喝了酒:
“您看上去挺高兴啊!”
“世界末日到了!”
我心里隐隐作痛,对自己说,所有这些劳动者,这些小人物,都有一技之长,性格各异,品质可贵,到了今晚,将只不过是一些寄生虫和臭虫。
他们将遍布田野,狼吞虎咽。
“谁喂养你们?”
“不知道……”
拿什么供应给这数百万的移民,他们在路上迷失方向,每天只前进五到二十公里?就算有供应,也没法运啊!
这种人与铁的混杂物令我回想起利比亚的沙漠。那时我和普雷沃住在一个人迹罕至的荒野中,遍地是石子,在阳光下乌黑发亮,如同一块结实的铁皮……
我怀着绝望的心情看着这场闹剧,一群蝗虫落到碎石地上,还活得长吗?
“你们等着下雨好有水喝?”
“不知道……”
十天以来,他们的村子不断有北方的难民经过。他们在十天里目睹滔滔不绝的难民潮。现在轮到他们了,他们也加入到队伍中来。噢!心里却没底:
“我嘛,我是宁可死在自己家里的。”
“谁都宁愿死在自己家里。”
话是不错。可整个村子还是像流沙城堡般地崩塌了,尽管谁也不愿离开。
假使法国还有储备物资,运送这些物资也会受到交通堵塞的严重阻碍。汽车抛锚,一辆一辆层层叠叠,路口堵得水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