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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尼缓和一下情绪,看看眼前的这个穷酸的人,他感到自己有话说了。
这时,小姐开始上菜,牟尼举起酒杯故意声音很高地说:“为了往日吃的那些苦。”想了一下,他又补充一句,“为了多灾多难的中国文化,也为了咱们往日的友情干一杯。”
开始吃了。牟尼近一年来胃口一直很不好,他每天最大的痛苦之一就是没有食欲。当看着陈玉宗即使是拼命控制自己也显得吃相极差时,他再次想起了恶狗这个词,心里暗笑。他发现菜下得很快,陈玉宗老是学着绅士一样地用纸巾擦嘴,擦完后又立即开始吃,结果他的下巴上就老是闪闪发光。有几次牟尼想与他碰杯,但老是没有机会,因为他看见在陈玉宗嘴里总有嚼不完的东西。
“陈兄,这两年写什么东西了吗?”牟尼说着与陈玉宗又干了一杯白酒。然后他突然提议说,“再来点儿二锅头?”他知道陈玉宗的酒量,想让他多喝点,再看笑话。
“好,再来点二锅头。”酒劲使陈玉宗渐渐自信起来。他说,“东西当然是要写的,文化人下海经商……可笑,太可笑了,真正懂得文化的人怎么可能去下海经商呢?只有那些半吊子货才会那样干。在今天的社会中我尤其感到文化是一种高贵的人才有可能从事的东西。让他们下海吧,等他们都下去了,我们就在岸边架起一道铁丝网,再架几挺机枪,谁再想上来就朝他开枪射击,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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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季节(2)
牟尼也有些喝多了,说:“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要把以自己独立的方式谋生叫下海。人又不是猪,本来就该靠自己而不应该让别人养。但中国的文化人中这种猪太多了。猪有什么高贵?猪的文化又有什么高贵?所以我最讨厌‘下海’这个词。在这点上,我多少有些佩服丛小波那恶棍……”
“别提丛小波了。这个时代就是那种骗子、流氓、地痞、小偷走运,一个本质不坏的人是不可能得势的,一个真正优秀的人只能在这个时代哭泣。”
“扯淡。”牟尼终于忍不住了。他本想借今天请客好好骂一下陈玉宗,结果竟让他先骂起了自己,刚才进门时的陈玉宗已经不见了,现在眼前的又是那个几年前的他。牟尼说:“一个真正优秀的人在任何时代都不可能仅仅是哭泣。”
陈玉宗只管自己吃着一只螃蟹,似乎没有注意牟尼的粗鲁。他又喝了一口刚上来的二锅头,延续着自己的思维又说:“一个文人远离文化是文化的悲哀。一个时代抛弃诗意是时代的悲哀。一个社会让所有那些骗子逍遥法外是这个时代走向末路的征兆。一个民族毫无精神意志的生活是这个民族走向衰亡的最典型的表征。”陈玉宗终于放下螃蟹,擦擦手,起身在牟尼这边拿起一支烟,自己点着后,接着发表高见,“我现在无比怀念那个诗人,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真是一个小人得志的时代……”
牟尼默默抽了一会儿烟,渐渐有些缓过来了。他想今天与这小子见面绝不是听他发表关于人生的看法,而是要让他感到有愧,就说:“陈兄,你这几年可真是什么都干了。说到下海,你可是比我还早。”
牟尼这话把陈玉宗的情绪给破坏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喃喃道:“你说的对,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作品没人看,钱也没挣上,省作协那帮小人竟让我自己掏电话费……”
“嫂夫人好吗?”牟尼有意把话题朝这方面引,“记得当年我去你家时,那么贤惠,把家里搞得井井有条的。”
陈玉宗突然低下了头,很久没有再说什么。接着,他又端起酒杯,把剩下的二锅头一饮而尽。
“女儿一定很可爱吧,还像当年那样喜欢笑……”
突然像是楼房坍塌和着警报的声音把牟尼吓了一跳,是陈玉宗在一瞬间开始嚎啕大哭。他趴在桌子上,头发、肩膀、双臂、后背都在大幅度起伏。他哭得十分伤心,声音凄惨之极。牟尼还从未见过陈玉宗这样,感到有某种说不出的难受,就不忍心再问他什么。
“我老婆跟我离婚了,女儿……”说到女儿,陈玉宗又开始哽咽,眼泪再次涌出来,“女儿跟她去了。那天,我来北京之前,女儿对我说,她说爸爸……你不是答应我……”陈玉宗实在无法说下去了,又开始放声大哭。
牟尼心里也有些忧伤,酒力和哭泣使他也想起了自己的不幸和儿子。他为自己刚才的心理感到不好意思,面对这样一个痛苦不堪的人,你还忍心再去挖他的心吗?于是他说:“你喝多了,陈兄,你喝多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任时间缓缓而过。大约半个小时之后,牟尼问他:“这次来北京有些什么打算?是出差还是想做些事?”
陈玉宗沉默了很久,才说:“想干些事,但是走投无路了。这年头,那些朋友没有一个混得好的。都说挣钱,可谁也没有钱。那天去高总那儿,他倒是愿意继续留我在那儿,并说让我和他一起等待你垮台的一天。他甚至希望我能协助他在适当的时机一起打击你,但我总觉得没意思。与他合作不如与你合作呢。你的情况比他要好,同时咱们的关系也不是一点不愉快就能彻底毁灭的,是吗?我现在真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说着他抬头看看牟尼的反应。
牟尼表情冷淡,没有任何反应。他当然听得出在陈玉宗的话里包含了想回来的意思,但是那场大火已经烧完了他们的全部缘分。他认为陈玉宗如果是个男人的话,就根本不该提这事。
于是,牟尼摇摇头,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不可能。你可以去与高总合作,但你我之间是不再可能有任何合作的可能了。”
陈玉宗站了起来,说:“谢谢你的款待。我的确不该说这么多,但今天竟能哭一下也很高兴了。当然,我并不是哭给你看的,只是今天喝了酒,刚好哭在了你面前。”
说完,陈玉宗走过来,拍拍牟尼的肩膀,并看着他的眼睛,深情地说:“小兄弟,多多保重。”然后,他昂着头,像准备就义那样地走出了餐厅。
牟尼坐在那儿愣神。他重新思考那场大火,犹豫着想:也许不是他有意的,仅仅是忘了吹灭蜡烛,否则一个人怎么也不会这么没有自尊。牟尼想起自己能够留在北京还是他帮的忙,同时他又想起了当年的文人生涯,那来往于两人之间信件中的语言。他自言自语道:这次分手后,恐怕再也不会见面了。
小姐过来结账,牟尼说:“你们香格里拉仅仅在我这儿就少说赚了有几十万,最近银行的吴行长是不是又来签了几次单?而且还带着那个小姐?”
“好像他带着的人又换了。”小姐甜腻地望着牟尼,“牟总,饭店挣你们再多,又没我们多少利,我们还不是得靠你们这些大老板多多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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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季节(3)
牟尼随手拿出一百元给她,并说:“别以为大款怎么样,我们的苦衷又有谁能明白?” 牟尼正笑着,陈玉宗竟然又回来了。牟尼这才注意到在他刚才坐的椅子旁边放着一个包。陈玉宗过来拿起那包,也不看牟尼,转身要走,但因为手的颤抖,那包掉在了地上,从里边滑出了一个蓝黄红相间的儿童玩具,那是一个变形金刚。牟尼猛地回忆起当年自己是那么想给儿子买一个与这个完全相同的玩具,但那天带着儿子在商场的柜台前思考犹豫了很久,终于又在儿子的哭声中离开了。儿子的哭声透过时间的迷雾传到了眼前的灯光下,使牟尼心中忽然感到一种少有的惶惑和心酸。
“女孩也喜欢玩这个?”他看陈玉宗头也不回地走了几步之后,大声问他,“现在这东西多少钱了?”
陈玉宗站住了,说:“八十块钱。”
牟尼起身走过去,从陈玉宗手中拿过那东西,说:“又涨价了,当年是五十二块钱,我都没有舍得给儿子买。”说着他拉拉陈玉宗的手:“要不再坐会儿。”
“不坐了,今晚上住哪儿都还不知道呢。”
“他们作协没有安排?”
“唉,”陈玉宗摇摇头不再说什么,然后,他拍拍牟尼,说:“我走了。”
牟尼拉住他的手,说:“陈兄,还是上我这儿来吧,”想想他又补充了一句:“过去的事,不管谁对不起谁,还是都让它过去吧。”
陈玉宗显得有些紧张,脸色竟变得苍白。他沉默地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看着牟尼说:“我去把火车票退了。”
李苗听牟尼说他竟然已经同意陈玉宗回来,非常伤心。说:“你最终会毁在这上边,你难道真是忘了那场悲惨的大火?”
牟尼一边刮着胡子一边说:“今天吃饭时他哭得很伤心,我这人最怕别人的眼泪。”
“那你怎么唯独不怕我流泪呢?两年来我流了多少泪?”
“我也害怕你的眼泪。”牟尼接过她的话语,“我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愿让你伤心的男人。”
“但唯独你可以让我真的伤心。”李苗的口气明显缓和下来,“我在与别的男人打交道时总拿你和他们作比较。那些男人他们不影响我的情绪,那是因为他们从来都没有进入过我的心灵,而你不同,你总是让我睡不着觉。两年来,我因为你哭得太多了。”
“钱可以医治一切,”牟尼说,“包括找回以往丢失的尊严。”
“但我现在渐渐不这样认为了。咱们今天的钱不是比过去多了吗?在其他的人看来我们已经是很走运了,但为什么我总感到并不幸福?”李苗思索着,微皱眉头,像是在考虑着一篇诗歌的主题那样。又说,“真的,这半年来我并没有觉着有多幸福,只是发现自己活得很匆忙。”
“那是因为你的钱还不够多。”
“人的幸福究竟与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