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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聚精会神的气氛感染了会场本身,连乐队似乎也受到鼓励,变得格外精力充沛。第二个节目像最好的压轴戏似的结束了——它结束得这么快,音乐戛然而止,灯打开时有些人像胡萝卜一样戳在座位上,下巴抽搐着。假如你对着他们的耳朵大喊“勃拉姆斯勃拉姆斯(1833—1897):德国作曲家。、贝多芬、门捷列夫门捷列夫(1834—1907):俄国化学家、元素周期表的发明者。、黑塞哥维那黑塞哥维那:今南斯拉夫西部一地名。”,他们会不假思索地回答:4,967,289。
到演奏德彪西德彪西(1862—1918):法国作曲家。的曲子时场内的气氛已完全被毒化了。我在纳闷,作为一个女人性交时究竟有何感觉,是不是对欢悦更敏感一些,等等。我在想像一件东西穿透两腿间那个地方的情形,不过只有一点隐隐约约的痛感。我企图集中注意力,但是音乐太难把握了,我只能想着一只花瓶慢慢翻转过去,音符散入空中去的情形。最后我只注意到开灯关灯了,我便问自己灯是如何开关的。我旁边的人在呼呼大睡,他像一个掮客——大肚子,蜡黄的小胡子。我就喜欢他这样,我尤其喜欢他的大肚子和所有吃出这样一个大肚子的食物。为什么他不该呼呼大睡?若是想听,他无论何时都可以搞到买一张票子的钱。我注意到那些衣着较好的人睡得更踏实一些,这些有钱人问心无愧。若是一个穷汉打瞌睡,哪怕只是几秒钟,他也会觉得很丢脸,他会以为自己对那位作曲家犯下了罪。
第二部分《北回归线》第六章(3)
演奏那只西班牙曲子时整个音乐厅都轰动了,大家都笔直地坐了起来,他们是被鼓声惊醒的。我以为鼓一旦敲响便会一直响下去,我期望看到人们从包厢里跳下来,或是把帽子扔掉。这支曲子里蕴涵一种英雄气概。拉威尔拉威尔(1875—1937):法国作曲家。,他本会迫使我们拼命、发疯的,只要他想这么做,不过这不是拉威尔的曲子。突然一切都静寂下来,仿佛拉威尔在开玩笑时记起他穿了一件剪破的衣服。他抑制住了自己。依我的愚见,这酿成了大错。艺术即意味着有始有终,假如你以鼓点声开始就得用爆炸声或梯恩梯炸药告终。拉威尔为了形式牺牲了一些东西,为的是人们睡觉前必须消化掉的一棵菜。
我的思绪心猿意马,约束不住,既然鼓声已停,音乐便也离我远去。无论何处,人们生来就是指挥别人的。出口的灯光下坐着一位郁郁寡欢的维特维特:德国作家歌德的伤感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中的同名主人公,最终自杀殉情。,他双肘撑着身子,目光呆滞。门口站着一个西班牙人,裹着一件大斗篷,手里拿着一顶阔边帽,他的架势像是正在摆好姿势叫罗丹塑“巴尔扎克”罗丹(1840—1917):法国雕塑家。巴尔扎克(1799—1850):法国作家。似的,他的脖子以上部分很像水牛比尔水牛比尔(1846—1917):美国西部拓荒时代的传奇人物,传说曾在17个月中杀死4280头水牛。——译者。我对面的顶层楼座前排坐着一个女人,她的两条腿叉得很开,脖子向后扭去,错位了,看上去像是得了破伤风。还有那个戴红帽子的女人,她正趴在栏杆上打盹儿——若是来一回脑出血就太妙了!设想她流出一桶血,全倒在楼下那些浆洗得硬硬的衬衫上,设想一下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衬衫上沾着血走出音乐厅回家去!
睡觉是基调。再也没有人在听了,无法再思考、再倾听了,也无法去梦想,即使音乐本身也成了一场梦。一个戴白手套的女人把一只天鹅放在膝上。传说勒达勒达:希腊神话中的斯巴达王后。怀孕后生了一对双胞胎。人人都在生某种东西,只除了上面那排座位上那个搞同性恋的女人。她昂着头,大张着嘴,注意力十分集中,这曲交响乐像镭一样放射出一阵阵火花,使她激动不已。朱庇特朱庇特:罗马神话中的主神,即希腊神话中的宙斯。——译者在穿透她的耳朵。还有加利福尼亚的片言只字、生着大鳍的鲸鱼、桑给巴尔桑给巴尔:坦桑尼亚的一个岛屿。、西班牙式城堡。瓜达尔基维河瓜达尔基维河:西班牙的一条河流。——译者沿岸有上千座清真寺在闪闪发光。冰山深处的时光净是淡紫色的。莫尼大街上立着两根拴马的白柱子。滴水嘴……宣传贾沃斯基谬论的男人……河边的灯光……
第二部分《北回归线》第七章(1)
我在美国时有几位印度朋友,有的好,有的坏,有的不好也不坏。环境常将我置于一个有幸能为他们效劳的位置上,我替他们找工作,给他们提供住宿,若有必要还给他们饭吃。我得承认,他们都非常感恩戴德,实际上他们这样总光顾我倒使我的日子很难过。他们中有两个是圣人——若是我知道圣人是怎样的。尤其是卡普特,人们有天早晨发现他的喉咙被人割了一个大口子。那是在格林尼治村的一所小房子里,人们有一天早上发现他一丝不挂地瘫在床上,被人割开了一个大口子。时至今日还没有搞清楚他究竟是被人谋杀的还是自杀的,不过这也无关紧要……
我回想起我在纳南塔蒂的住所的一连串往事,我在想这一切是多么奇怪——我竟把纳南塔蒂全忘了,直到那天我躺在塞尔街上一家寒碜的旅馆里才又重新记起他来。我睡在铁床上,想到自己成了一个毫无用处、毫无价值的人,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这时蓦地眼前闪现出这几个字:无足轻重的人。我们在纽约就是这样叫他的——无足轻重的人,“无足轻重先生”。
我睡在那套豪华房间的地板上,纳南塔蒂在纽约期间便住在这儿。他在扮演一个乐善好施者的角色,给了我两条盖上浑身发痒的毯子,原先是盖在马身上的。我就蜷缩在里面,躺在落满尘土的地板上。假如我蠢到待在屋里不出门的田地,一天里的每一个小时都有零活可干。早晨他粗暴地唤醒我,叫我替他预备午饭吃的蔬菜:葱头、大蒜、豆子等等。他的朋友凯皮告诫我不要吃这些东西,说它们不好。好坏又有什么关系?吃的!这才是最要紧的。为了一点点吃的我十分乐意用一把破扫帚清扫他的地毯,替他洗衣服,一俟他吃完饭就拣起掉在地上的残渣吃下去。自从我来了他已变得绝对讲究干净,现在一切都得掸灰,椅子一定得按规定的样子摆好,钟一定得按时敲响,卫生间也一定得好好冲洗……真没有见过比他更古怪的印度人,而且他还小气得要命!待摆脱他的控制以后我要好好嘲笑他一顿。可我现在是囚犯,是一个没有社会地位的贱民,一个不可接触的人……
若是我到晚上还没有赶回来盖上马盖的毯子睡觉,我一回来他便会说,“嗬,原来你还没有死?我还以为你已经死掉了呢。”他明知我一文不名,可还是每天都告诉我他刚刚在附近找到了廉价出租的房间。我说,“可你知道,我还租不起一个房间呢。”这时他便眨眨眼毫不在意地说,“哦,对了,我忘了你没有钱。我总是忘事儿,安德里……不过等电报来了……等莫娜小姐给你寄来钱,那时你就跟我去找个房间,好吗?”话音未落他便又力劝我愿住多久就住多久——“六个月……七个月……你在这儿对我帮助很大。”
纳南塔蒂是一个我在美国时从未为之效劳过的印度人,他自称是一个有钱的商人,一个珠宝商,在巴黎拉斐特大街有一套豪华房子,在孟买有一座别墅,在大吉岭孟买和大吉岭:印度地名。——译者又有一所带游廊的房子。我一眼便看出他是一个笨蛋,不过笨蛋有时却具有聚起一大笔财富的天赋。我当时不知道他曾在纽约给旅馆老板留下两只大珠子抵账,我觉得好笑的是,这个小个儿一度曾在纽约那家旅馆大厅里摇来晃去,他拄着乌木手杖,将侍者挥来斥去、为客人订午饭、使唤茶房去买戏票、按天租用出租车……这时他衣袋里却一文钱都没有。他只有脖子上挂的那一串大珍珠,把这些珠子一个个卖了换钱用。我还觉得好笑的是他常傻气十足地拍拍我的背,感谢我对那伙印度人还不错——“他们都是很聪明的人,非常聪明!”他还告诉我某位好心的神会报答我的善举。现在回想起来,我才明白为什么这些聪明的印度人会吃吃地笑,当时我建议他们向纳南塔蒂借五美元。
我现在纳闷的是,这位好心的某某神将如何报答我的善举。我不过只是这个又肥又矮的家伙的奴仆,得时刻听从他的吩咐,他这儿需要我,这是他当面告诉我的。一走到便盆旁他便嚷道,“安德里,请给我拿一壶水来,我要擦一把。”这位纳南塔蒂从不愿用手纸,想必这是同他的宗教信仰相抵触的吧。他不用手纸,却要一壶水和一块破布。他还挺娇嫩,这个又肥又矮的家伙。有时我正在喝一杯他扔进一片玫瑰花瓣的淡茶,他来了,冲着我的脸放一个响屁。他从来不会说“对不起”,他的古吉拉特语词典上想必没有这句话。
我来到纳南塔蒂的公寓这天他正在做沐浴仪式,也就是说,他正站在一只脏水钵上努力把一只弯曲的胳膊伸到颈后。钵边摆着一只铜高脚杯,那是他用来换水的。他要我在沐浴仪式期间别出声,于是我便按他的吩咐一声不响地坐着,看他歌唱、祈祷,不时朝水钵吐水,这就是他在纽约时谈到的那套豪华房间了!拉斐特大街!我觉得这就是纽约的一条主要街道,我只想到住在这条街上的百万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