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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回归线-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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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总算找到了餐厅。它很像纽约曼哈顿东区的一家平民诊所,砖墙、无罩的灯和大理石桌面的桌子,当然少不了一只带拐弯烟筒的大火炉。饭还没有端上来,一个跛子跑进跑出,拿盘子、刀叉和酒瓶。几个年轻人坐在一个角落里热烈地谈论着什么,我走过去作了自我介绍,他们极其友好地接待了我。老实说,几乎是友好得过分了,我弄不太懂这是怎么回事。一会儿屋里就挤满了人,于是他们很快把我介绍给每个人。接着他们在我身边围成一个圈子,斟满酒杯,唱起歌来……    

  “一个晚上我萌生了一个念头:    

  我呼唤着宙斯去鸡奸一个被绞死的人。    

  风在绞架上吹起,    

  看,那个死人在晃动。    

  我只得跳起来去奸这个死尸,    

  呼唤着宙斯的大名,人们从不满足。    

  在过于狭小的肛门里亲吻,    

  呼唤着宙斯的大名,看着它在那儿乱蹭。    

  在过于宽大的肛门里亲吻,    

  人们一无所知或是发泄怒气,    

  那样的情景真令人厌恶。    

  呼唤着宙斯的大名,人们从不满足。”原歌词是法文。    

  歌声刚落,卡西莫多卡西莫多:法国作家雨果的小说《巴黎圣母院》中的人物,驼背、相貌奇丑,但心地善良。此处指上文提到的那个跛子。——译者宣布开饭了。    

  这些学监是一群快乐的人。那位克罗打起嗝来像头猪,一坐下来吃饭总要先放一个大屁。他们告诉我,他能一连放十三个屁,这个记录没有人能打破。还有勒普兰斯先生,他是一个运动员,喜欢在傍晚进城时穿一件无尾夜常礼服。他相貌英俊,真像个姑娘,而且从来不碰酒,也不读任何会伤脑筋的东西。他旁边坐着珀蒂·保罗,保罗来自米迪米迪:阿拉伯也门共和国一地名。,他整天什么都不想,只想女人。他每天都要说:“从星期四起我就不再谈女人了。”他和勒普兰斯先生好得难舍难分。再下来是巴斯罗,一个十足的小无赖。他在学习医学,他到处借贷,没完没了地谈论龙沙龙沙(1524—1585):法国诗人。、维荣和拉伯雷。坐在我对面的是莫莱斯,老夫子们的鼓动者、组织者,他执意要称一称肉,看看是否差几克分量。他在学校附设医院里占了一间小房子。他的死敌是莱克诺姆先生,这并不能给他带来很大声望,因为大家都恨那个人。莫莱斯有个伙伴,叫勒佩尼普,他是一个郁郁寡欢的家伙,容貌像一只鹰。他非常节俭,却当了一个放债人,他像阿尔布雷克特·杜瑞杜瑞(1471—1528):德国画家、木刻家。——译者的一件雕刻作品,是所有阴郁、乖戾、难对付、爱抱怨、不幸、不走运和内省的魔鬼的混合,这些魔鬼组成了德国中世纪武士的神灵。他无疑是个犹太人。总之我到这儿不久他就死于一场汽车事故了,这个事件使我再也不用偿还借他的二十三法郎了。除了坐在我旁边的勒诺,其他人早已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他们属于那些毫无个性的一群,他们构成了工程师、建筑师、牙医、药剂师、教师等人的世界。没有什么可以将他们同他们过一会儿就拿来取笑的人区分开,他们完全一钱不值,是构成名誉而又可悲的市民核心的毫无价值的人物。他们垂着头吃东西,而且总是第一批大叫大嚷要添饭的人。他们睡得很死,从不抱怨,既不快活也不沮丧,他们是被但丁发配到地狱门厅去的平庸的一群,是上流社会的人物。


第五部分《北回归线》第十四章(5) 

  按照惯例,一吃完晚饭就马上到城里去,除了留在宿舍里执勤的人。城中有几家咖啡馆,都是又大又凄凉的大厅,第戎昏昏欲睡的商人们聚集在这儿玩牌、听音乐。咖啡馆里挺暖和,这是我能替它们说的最好的好话,座位也过得去。总有几个妓女转来转去,为了一杯啤酒、一杯咖啡她们会坐下来同你聊天。可是音乐糟透了,竟是这种音乐。在一个冬天的夜里,待在第戎这样一个肮脏的地方,再也没有比一支法国管弦乐队的演奏更叫人疲乏、头痛的了。尤其是,这是一支悲怆的女子管弦乐队,它奏出的一切都像在尖叫、在放屁,其节奏很枯燥,像代数一样,又具有牙膏那种合乎卫生的稠度。这种呜咽怪叫一小时竟要收那么多钱,而且迟到的人活该倒霉!它演奏的调子是那么悲哀,似乎老欧几里得欧几里得(约公元前330—前275):古希腊数学家,几何学之父。用后腿站着吞下了氢氰酸氢氰酸:一种剧毒药。。思想的王国已由理智完全开拓,没有给音乐创作留下一点点地盘,除了手风琴的空板条。风呼啸着从中穿过,将太空撕成了碎片。不过在这个边远的城镇里谈论音乐就像在死牢里做梦喝香槟一样荒唐,音乐是我最不在意的东西。我甚至连女人也不想了,因为一切都是那么令人沮丧、寒冷、荒芜、阴暗。头一天晚上回家时我注意到一家咖啡馆的门上刻着高康大高康大:法国作家拉伯雷的小说《巨人传》中的巨人,食量惊人。的话。咖啡馆内部却像一个停尸所。不管怎样,还是往前走吧!    

  我有的是时间,却没有一文钱花。我一天只上两三个小时的会话课,以后就没有事了。教这些可怜虫英语又有什么用呢?我真替他们难过,整个上午苦苦地念《约翰·吉尔平的旅行》大概是一本简易英文读本,根据英国诗人考柏(1731—1800)的同名诗作改编。——译者,到了下午又上我这儿来练习一种死去的语言。我想起自己浪费了多少时间读维吉尔维吉尔(公元前70—前19):罗马诗人。的作品或是吃力地念《赫尔曼和多罗特娅》大概是一本简易德文读本,根据歌德的同名长篇叙事诗改编。这类谁也看不懂的废话。真是疯了!学问是只空面包篮!我又想起卡尔,他能把《浮士德》倒背如流,他每写一本书都要在里面拼命恭维不朽的、千古流芳的歌德。尽管如此,卡尔却缺乏常识,找不到一个阔女人,无法弄一身换洗内衣。这种以排队领救济食品和住防空洞告终的对过去的眷恋中有一种讨人厌的感伤,这种精神上的喧哗是令人讨厌的,它竟许可一个白痴往德国大炮、无畏战舰和高效炸药上洒圣水。每一个满腹经纶的人都是人类的敌人。    

  我来到了这儿,本是来传播法美两国友好福音的。我是一具僵尸的使者,他四处掠夺,酿成难以描述的痛苦和不幸,现在却梦想要建立世界和平。呸!我真不明白,他们指望我讲什么?讲《草叶集》《草叶集》:美国诗人惠特曼的诗集。——译者?讲关税壁垒?讲美国的《独立宣言》?讲最近一次流氓团伙之间的火并?讲什么?我想知道要我讲什么。唉,告诉你们,我从未提起这些。我开门见山,讲了一堂爱情生理学。我讲的是大象怎样做爱。这一招灵极了,第一天过后便再也没有空板凳了,头一堂英语课后他们都站在门口等我到来。我们相处得很好,他们提各种问题,像是屁也没学会一样。我让他们不停地问,我教他们提出更难以启齿的问题。“什么都尽可以问。”这就是我的座右铭。在这儿我像一个来自无拘无束的精灵的国度里的全权大使,旨在创造狂热和激动的气氛。一位著名天文学家说:“在某些方面,物质世界像一个讲过的故事一样悄然逝去,像幻觉一样化为乌有。”看来这话表达了在学问的空面包篮后面大家的普遍看法,我自己却不信这话,我不信这伙王八蛋企图硬往我们肚子里塞的一切鬼话。    

  如果没有书可看,不上课时我就上楼到学监的宿舍里找他们闲聊。他们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无知得可笑,尤其对于艺术界的事情,他们差不多同学生一样无知。我好像闯进了一所没有标明出口的、私人开办的小疯人院一样。有时我在拱廊下窥探,看着孩子们大步走过去,脏兮兮的缸子里插着大块大块的面包。我自己总是觉得饥饿难忍,因为我根本不可能赶上早饭。早饭总在早晨一个荒唐的时辰开,而那会儿睡在床上真是舒服极了。早餐是大碗大碗的发蓝的咖啡和一块块白面包,没有奶油可抹。午饭是菜豆或扁豆,撒进去一点点肉屑使它看起来开胃些。这种食物只适合给做苦工的囚犯吃,给砸石头的囚犯吃。酒也很糟糕,不是搀了水就是变了味。这些食物有热量,不过烹调不得法。据众人说,莱克诺姆先生应对此负责。这话我也不信,人家花钱雇他,目的是要他不叫我们饿死就行。他并不问我们是否有痔疮或疔疮,并不关心我们是嘴细还是嘴粗。为什么要关心?他只是受雇去用这么多克的菜肴生产这么多千瓦的能量,一切都是以马力来计算的。这全在脸色青白的办事员早晨、中午和晚上抄抄写写的厚账本上仔细计算过,借、贷这两部分用一道红线从中间隔开。    

  空着肚子在四合院里徘徊时我常常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有一点儿痴狂,我有一点儿像“愚蠢的查理”那个可怜虫,只是没有奥代特·德·尚帕狄丰来跟我玩牌。有一半的日子我得向学生讨烟抽,有时正上着课我就跟他们一起啃开了一点儿干面包。炉子总灭,所以我很快便用完了配给的木柴。要哄得管宿舍的办事员拿出一点儿木柴来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最后我对此恼火极了,便上街去捡柴,像一个阿拉伯人似的。我很惊奇,在第戎的街道上几乎捡不到能生火的柴。不过这些小小的征集木柴的远征将我带到了陌生的地域,我渐渐熟悉了据信是以一位名叫菲利贝尔·帕尔隆的已故音乐家命名的一条小街,那儿有好几家妓院。这块地方总是会叫人更快活一些,有做饭的味道、有晾出来的衣物。我偶尔也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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