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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北回归线》第一章(5)
仅仅一年前我和莫娜每夜都沿着波拿巴街散步,那是在我们告别博罗夫斯基之后。当时圣绪尔比斯广场对我并不意味着什么,巴黎的景物对我都不意味着什么。我说话说累了,看人脸孔看烦了,逛大教堂、广场和动物园等地方也逛腻味了。在红色的卧室里找本书看吧,藤椅坐着不舒服。我整天坐着坐腻了,红色的壁纸叫人厌倦,看着这么多人没完没了地胡扯更叫人心烦。这间卧室和箱子总是打开的,莫娜的衣服杂乱无章地四处丢着。我的套鞋和手杖都在红卧室里,还有从未动过的笔记本和冷落在一旁的手稿。巴黎!巴黎意味着塞莱特咖啡馆、大教堂、多姆大饭店、跳蚤市场、美国捷运公司。巴黎!巴黎意味着博罗夫斯基的手杖、博罗夫斯基的帽子、博罗夫斯基的树胶水彩画、博罗夫斯基的史前鱼和史前笑话。1928年在巴黎,我仍记忆犹新的只有一夜——启程乘船去美国前的那一夜。那是一个难得的夜晚,博罗夫斯基有点儿醉了。他还有点儿讨厌我,因为我跟那儿的每一个婊子跳舞。不过我们早晨就要走了!我就是这样对我搂住的每一个女人说的——早晨就走!我就是这样对那个有一双玛瑙色眼睛的金发女郎说的。到了卫生间里,我站在小便器前,下面勃起得很厉害,它显得既轻又重,像一只插上翅膀的枪弹。我就这样站在那儿时,两个女人溜进来了——美国女人。我双手握着阴茎,友好地同她们打招呼。她们朝我挤挤眼便走过去了。我正在走廊里系裤扣,便看到其中一个女人在等她朋友从厕所里出来。还在奏乐,也许莫娜会出来找我,或是博罗夫斯基拄着他的金柄手杖来,可我现在在这女人的怀抱中,她搂着我,我便不在乎谁会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俩慢慢蠕动着钻进一个小房间,我让她手扶着墙弯腰俯在那儿。我试着把那东西插进去,可是不成功,于是我们又坐下试了一回,可还是不成功,无论怎样试都不行。她自始至终握着我的阴茎,活像握着一件救命的宝贝一样。可是没用,我们太兴奋、太急切了。还在奏乐,于是我俩又从小屋里匆匆出来回到走廊里。在厕所里我把精液全射在她的漂亮衣服上,为此她很生气。我摇摇晃晃回到桌旁,博罗夫斯基脸上红扑扑的,莫娜则责难地望着我。博罗夫斯基说,“咱们明天都去布鲁塞尔。”大家都同意了,回到旅馆后我吐得到处都是,床上、脸盆里、衣物上、套鞋和手杖上,从未动过的笔记本和冷落在一旁的手稿上也吐上了。
几个月后,还是在同一座旅馆的同一个房间里,我们望着窗外院子里的景物,自行车都放在那儿。楼上,阁楼底下有间小屋子,某位叫亚历克的活泼小伙子整天在放留声机,还扯着嗓门反复唱些美妙的歌儿。我说“我们”,可我这是把事情提前叙述了。莫娜一直不在,今天我就要去圣拉扎尔车站接她呢。临近傍晚,我把脸挤进两条栅栏之间站着等,可是没见莫娜,我又看了一遍电报也没能看出什么蹊跷。于是我又回到拉丁区,照样大吃了一顿。过了一会儿从多姆大饭店前游逛而过时我突然看到一张苍白、臃肿的面孔和一对急不可耐的眼睛,还有一直令我心驰神往的天鹅绒衣裳,因为在柔软的天鹅绒下总有她温暖的乳房、大理石般洁白的大腿和冰凉而又结实的肌肉。她从面孔的海洋中起身拥抱我,充满柔情地拥抱我——一千只眼睛、鼻子、手指、腿、酒瓶、窗子、钱包和茶托都在瞪着我们,而我俩拥抱在一起,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我在她身边坐下,她便说开了——滔滔不绝地说开了,这是歇斯底里、性变态和麻风病的狂热征兆。我连一个字也没听见,因为她很美,我爱她,现在我很快活,还愿意去死。
我们沿着城堡街漫步,找寻尤金。我们走过那座铁路桥,我常常在这儿看着火车驶出去,这时我在想她究竟在哪儿,心里也就很不好受了。过桥时一切都是软绵绵的、迷人的,烟雾从我们两腿间袅袅上升,铁轨嘎嘎作响,信号机在我们的血液中闪烁,我觉察到她的身子紧紧贴着我的——全成为我的了,于是我停下用双手抚摸那温暖的天鹅绒。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在碎裂,碎裂,天鹅绒下的温暖肉体渴望着我……
我俩又回到原先那间屋子,多亏尤金,我们又弄到了五十法郎。我看看院子里,那部留声机已经停了。箱子打开着,莫娜的东西像往常一样丢了一地。她穿着衣服躺在床上,我催她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我以为她要发疯了……躺在床上,盖着毯子。再摸摸她的身体多么好啊!可是能摸多久呢?这一回能持续下去吗?我已有了一种预感,这不会延续多久的。
她狂热地跟我说话,仿佛我们没有明天一样。“别说了,莫娜!看着我……别说了!”最后她睡着了,我从她身下抽出胳膊。我闭上眼,她就躺在我身边……到早上当然还在……我是在2月里从码头启程的,那天下着一场叫人睁不开眼睛的暴风雪。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时她在窗口同我挥手道别。当时街对面角落里站着一个男人,他的帽子拉下来遮住眼睛,下颌贴在西服翻领上。这个望着我的人是个胎儿,一个嘴里叼着雪茄的胎儿。莫娜在窗口向我挥手道别,脸色苍白而臃肿,披头散发。忽而又到了一个阴沉沉的卧室中,我俩有节奏地喘着气,她身上散发出一种温暖的猫身上的气味,她的秀发叼在我嘴里。我闭着眼,我们对着嘴呼出一口口热气。我俩紧贴在一起,距美国有三千英里之遥,可我再也不想它了。同她在这儿睡在床上,让她对着我呼吸,秀发含在我嘴里——我认为这是一种奇迹。天亮以前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我从酣睡中醒来望着她,这时一缕微弱的光线透进来,我望着她美丽的蓬乱头发,觉得有样东西顺着她的脖子爬下来。我又凑近看看她,她的头发在动。我扯开床单,看到更多的臭虫,它们在枕头上排成一大片。
拂晓,我们匆忙收拾起东西溜出旅馆,这时街上的咖啡馆还没有开门。我们步行,边走边搔痒。天亮了,天边出现了一片奶白色的晨曦,一朵朵橙红色的彩云飘过天空,恰似蜗牛出壳。巴黎啊,巴黎,一切都发生在这儿。残垣断壁、小便池中悦耳的哗哗流水声、男人们在酒吧间里舔小胡子。窗板往上推时铿锵作响,街沟里水流潺潺有声。还有用鲜红的巨大字母拼成Amer Picon之字形。咱们走哪条路?为什么?往哪儿走?干什么?
莫娜饿了,而且她的衣服很单薄。除了晚礼服、香水、俗气的耳环、手镯和脱毛剂,她什么也没有。我们在梅园大道上一家弹子房中坐下要了热咖啡。卫生间坏了。我们得坐一阵子才能去另一家旅馆,这时我们互相拣去了对方头发里的臭虫。莫娜紧张不安,所以发起脾气来。非得洗个澡,非得干这,非得干那。非得、非得……
“你还剩下多少钱?”
钱!全忘掉了。
美国饭店。那儿有部电梯。
我们在大白天便上床睡觉了。待我们起来时天色已黑,这时要做的头一件事便是凑足往美国打一份电报的钱。电报就打给那个嘴里叼着长长的、有味道的雪茄的胎儿。还要去拉斯帕伊林阴道找那个西班牙女人,做顿热饭是她的拿手好戏。天一亮便会发生什么事的。至少我们可以一起上床了。再也没有臭虫了。雨季已开始。床单干净极了……
第一部分《北回归线》第二章(1)
在波勒兹别墅,一种新的生活展现在我面前。才十点钟,我们却已吃完了早饭,还出去散了一会儿步。如今我们这儿来了一位埃尔莎,鲍里斯告诫我说,“这几天走路要轻一点。”
这天一开始便景色宜人:明媚的天空、清新的微风、刚刚粉刷过的房屋。在到邮局去的路上,我和鲍里斯讨论了那本书,书名是《最后一本书》,它将以无名氏的名义写作。
新的一天在开始,这一点当我们今早站在迪费雷纳迪费雷纳(1611—1665):法国画家,早年在罗马学习古典艺术。——译者的一幅闪烁着光辉的油画前时我便感觉到了。画上是13世纪的一种早餐式聚会,没有酒,有一位姣好、肥胖的裸体人像——一色,充满活力,像手指甲一样呈粉红色,一条条波浪状的肌肉在发光。这幅画,总的说来是二流的,有些方面还是初级的。这是一个感到刺痛的人体,在朝露下湿漉漉的。这是静止的生命,不过这儿没有什么东西是静止的、死去的。画中的桌子被食物压得吱吱响,食物太重,桌子都快散架了。这是一顿13世纪的饭——绘画人已经清楚地记住了所有在丛林中写生时画下的动物,一大群瞪羚和斑马在啃棕榈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