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粼粼地显影。我想到了严浩,我想象着他孤零零地站在被告席上与一群高大成年人对峙的情景,我试图想象出当法庭庄严宣判时他脸上的神情,我分明地感觉到他只是冷冷地微笑着,低头瞄一眼自己的手铐,若无其事地撇起嘴角——此时,他这个堪称招牌的表情竟让我悲伤得一塌糊涂。
第三部分第39节 初遇阿米
我在池塘边一直坐到太阳落山。站起来的时候感到身体轻飘飘的,转过身发现整个校园在夜色里已经灯火阑珊,陌生得好象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我晃晃悠悠地踱回宿舍区,经过校园商店时突然想起还需要添置一些生活用品,于是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购物单一边漫步进去。走到柜台前一抬头,迎面看到一个女生正在买热水瓶,而她的背影竟让我感到十分熟悉,淡蓝色的连衣裙,白色网球鞋,修颀的身材,白皙的皮肤——我呆呆地看着她,几乎脱口喊出那个名字——“张昕!” 那一把乌黑柔软的披肩长发阻止了我的冲动,因为张昕的短发绝不可能只用一个暑假时间就长到这个长度。但依然心绪起伏,头脑混乱,有些不知所措。正当我迷茫的时候,她已买好热水瓶,转身,正对我傻张的嘴和被张昕评价为纯情的小眼睛,由于全无防备,加上我们之间的距离过于逼近,所以被吓得本能地一缩手护在胸前,而热水瓶则当即脱手下坠。我恰在此时回过神来,急忙探身接住,但因为动作过猛,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扑进她的裙子。极其惊险地站稳身体后,我抬起头和她目光相接,顿时满脸发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的脸涨得通红,胸脯微微起伏,一副受惊不浅的样子。但整个意外过程中她并没有尖叫,这一点让我对她产生了由衷的好感。因为我自己虽然还未与女孩真正交往过,但用古龙的话说——就算我没吃过猪肉总也看过猪走路,中学时代的那些骚包女同学早已让我领教过女人细细的脖颈里能够挤出什么样的声音,那种惊心动魄所能达到的恐怖效果足以让任何有点自尊心的男人不寒而栗而后痛不欲生。所以我断定这个女孩一定有良好的教养。 她的确不是张昕。更确切的描述是,她比张昕更好看。她的脸庞轮廓非常柔和,秀挺的鼻子,淡淡的眉毛,一双眼睛也大得恰到好处。 “对不起,我……”我极努力才挤出声音。 她惊悸未消地用手按抚着胸部,大睁着眼睛打量了我一下,总算吁了口气,抬手指了指我还傻抱着的热水瓶。我急忙双手递还给她。 “算了,也不能说是你的错,其实还应该谢谢你呢,动作可真灵活呦。”她对我一笑,异常动人。而我却惭愧得只想一个倒栽葱扎穿地球到美洲去露头痛哭。 “你的水瓶……?”我哼哼唧唧。 她把手里的蓝色开水瓶举起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检查了一遍,露出一副满意的神色:“挺好,没有坏掉的样子。”又对我笑了笑,“那,我就先走了。” 我呆呆地目送着她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在她站立过的地方,空气中留有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源自什么,但是让我觉得非常迷醉。
第三部分第40节 包大虾和李臭脚
买好东西走回宿舍,我看到宿舍门口走廊上已经有四个人席地而坐,正摆起功夫茶摊子准备开聊。 “除了一个还没到的,就差你了,过来坐下一起聊吧。”宋国涛冲我招呼。我答应一声,把手里拎的东西丢到床上,扯了张报纸加入他们。 茶具和茶叶都是来自厦门的小戴个人贡献的。我眼睁睁地看着此人往小小的黑黑的茶壶里塞满同样黑乎乎的铁观音,加进一勺咖啡伴侣和一勺橙子口味的果珍,再倒进少得可怜的开水,几分钟后,他捏起茶壶动作灵活地给大家分茶并开始神采飞扬地散布茶道。我举着小小的杯子,审视着里面成分复杂颜色怪异的液体,对于能否喝下肚深感质疑。但几杯饮毕,先是脑子里晕晕乎乎,随后竟莫名其妙地轻松亢奋起来。抬眼扫视一圈,发现众人都是一个德性。 于是大家热情洋溢,挨个做了自我介绍,随后开始神侃,当晚便民主议定诸如轮流打开水、轮流值日的种种舍规,选举宋国涛为室长,在座各位的绰号也被一一确定。 果然如宋国涛所言,整个宿舍里只有我和他是上海人。据他不无羞涩地宣称,这所大学内的所有食堂均是他老爸承包的,难怪他白天会用那么夸张的方式向我推荐食堂伙食。 后半夜茶摊散伙后,大家各自钻进床铺。皎洁幽清的月光斜斜地穿过窗户正照在我脸上,明晃晃的让我怎么也睡不着。就在我兀自瞪大眼睛发呆的时候,听到“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敦实的黑影拖着一个超大蛇皮袋和一捆凉席闪进宿舍。我猜想这就是白天没到的最后一个室友,于是百无聊赖地隔着蚊帐观察他的行径。只见他在我对面的床位上铺好凉席,蹑手蹑脚地拿起桌上不知谁的脸盆出门接满自来水回来,从粗粗的胳膊上解下一条比夜色还黑沉的毛巾状物件浸入水中,稍顷捞出后先洗脸后擦背再抹凉席,最后在床上坐下开始脱鞋,看样子是打算继续拿那玩艺洗脚。然而当此人脱掉袜子的一刹那,就象臭弹在沼气池里爆炸一般,整个宿舍内立时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浓郁的脚臭味,空气的密度明显增大了许多,我虽然鼻子不好,也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压力,竟差点憋过气去。更夸张的是,我分明地听到有两个蚊帐里当即传出了剧烈的咳嗽声! 此人就是后来名震整层楼的李臭脚。小戴还给他起了另一个绰号叫“李十三”,比较形象地描述了他的十根脚趾能让整个宿舍集体晕上三小时的事迹。 李臭脚同志来自安徽农村,汗腺特别发达,特别不爱洗脚,所幸的是也具备了乡村人士纯朴憨厚的美德,所以在大家孜孜不倦的教育下,两个月之后其脚丫的杀伤力已明显收敛了许多。当然,另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是,那个时候所有宿舍都已无一例外地被众脏人住得怪味纷繁,李臭脚的臭脚充其量只能算作锦上添花而已。 事实上,我们宿舍可称是藏龙卧虎,除了凶在明处的李臭脚外,还有一个狠在暗处的包大虾。包大虾是河北人,外观与品行都酷似《绝代双骄》里十大恶人之一的哈哈儿,特别能侃,三下两下就能把人侃晕,之后常常就会乘人不备痛施绝招。他的毒辣功夫是放屁,屁放得既臭又响,有声有色,能把人炸得五迷三道自己站起来原地兜圈儿。我们最初也曾打算象改造李臭脚一样改造他,做了许多工作,譬如研究他的膳食结构、裤带是否系得太紧等等,但费尽了心机也没能找到问题的根源。最后还是宋国涛受食堂敲钟开饭的启发,定下规矩,就是他放屁之前先给个暗号,好让大家自择出路。出于照顾此人面子的原因,暗号被定得十分隐讳,说诗情画意都不过分。所以后来宿舍经常上演的即兴节目就是,来串门的同学正和我们坐在一起神聊,突然听见包大虾小声地一句:天上的星星真亮啊!顷刻间内部人员纷纷夺门而逃,留下不明就里的外来人口面对依旧笑眯眯的包大虾,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壮烈牺牲。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还住在弄堂里的时候,我从家中骑车到学校,其中大约有半个小时的路程要忍受苏州河的恐怖气味。那种浓郁的恶臭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头晕目眩,所以当时不得不很快练就了双手放把的高超车技,腾出手来捂住脸上所有透气的地方,所以养成了有事没事喜欢揉捏鼻子的习惯。后来我又着迷于武侠小说,有一天竟在《楚留香传奇》中发现天下无双的香帅也爱捏鼻子,此发现让我倍受鼓舞,终于变本加厉地将鼻子摧残出严重的鼻炎,从此丧失了部分嗅觉。而现在我却因祸得福,因此成为了宿舍内唯一算得上幸免于难的人物,因为就算哪一天李臭脚忘了洗脚或包大虾忘了发暗号,我也依然可以从容地继续吃泡面喝乌龙茶,除了被气压影响得吞咽稍显困难而已。 由此可见,生活的逻辑确实堪称有趣,引用村上春树的话来说就是—— 我们其实只是生存在有限的可能性中。
第三部分第41节 加州旅馆
我还是不能忘记张昕。 所谓不能忘记,实际上通常都意味着努力地想要忘记以至大多数时候以为自己真的已经忘记,然后当它又突然出现的时候,就会因为全无防备而不知所措而一发不可收拾。打比方来说,就像你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于是脱光衣服走到跳板上打算躺下晒日光浴,却突然发现跳台四周不知从何处钻出来一群群的人,无数的目光火辣辣地望向你,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想无论你会不会游泳喜不喜欢跳水恐怕都会想到跳下去算了。 对于不能忘记张昕的我来说,跳下去就意味着难过。不能自拔的难过,灭顶的悲伤。 因为我不会游泳。 但现在的状况是——每当张昕的容颜又不打招呼地突然浮现,很快就会被那个不知名的长发女生的面孔自然而然地取代,于是转移了站在跳台上的我的注意力,不会最终一头栽到深如海水的往事里。 所以,虽然我和那个女生只是那样短促的一面之交,她的模样却在记忆里被我不断地擦拭着,越来越轮廓清晰起来。而相遇的场景却渐渐模糊了,仿佛焦距被拉长到了某个遥远的夏天。 报到后的第一个星期没课,尽是些所谓“新生节”的活动,各式各样的讲座、演讲赛、体育竞技比赛和新生文艺汇演等等。我只去看了一场文艺汇演,节目没什么意思,有些甚至堪称惨不忍睹。我早早地进场然后又早早地退场,站在一棵树下,堂而皇之地叼着烟,东张西望地在四散离去的人群中搜寻那个长发女生的身影,但是一无所获。 正式开课后不久,我收到在清华大学读建筑系的叶克从北京寄来的一封信。他在信中向我绘声绘色地吹嘘了一番在北京读大学的幸福生活。据说清华大学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