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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第70节 小白的遗书
小白曾经说过,我是他命中的灾星,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倒霉。 此话不假。因为1997年9月14日是我的20周岁生日,他在那一天跳楼自杀。 那一天,我第一次对阿米发火,第一次让阿米看到我的难过。 我告诉阿米,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过生日。 几天之后,与小白同宿舍的同学把他留在床上写明由我亲启的遗书转交到我手中。 小雨:你好。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请不要为我而感到难过。请不要自责,也不要责怪豆豆。在这个学校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管你是否认同这一点,所以请你一定一定要答应我最后的这个请求。 虽然以我基督徒的身份,我所作的决定将让我背负耻辱的罪名,但是请你相信,我此刻的心情十分平静,表情也是。当然,当我翻出栏杆落到地面之后,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会变成什么样了。 再见了,朋友。祝福你和阿米。 顺便也请你帮我照顾一下我窗台上的那盆花。谢谢。 小白谨上 我不知道小白在写这封遗书的时候,是否真的如他自己所说,有那么平静。我只是感到奇怪,他在如此仓促的时间里决定自杀,竟然还会那么有耐心地写下工整的硬笔隶书,还会把这张薄薄的纸片装进信封,一丝不苟地用胶水封口,就像史书里所记载的那个在被敌人剁成肉酱前唯一的要求只是扶正自己帽缨的子路。 我不理解他们。我想,我永远都不会理解。 我把小白托付给我的那盆花搬回了自己的宿舍。那是一盆玫瑰。是我陪小白去花店买的。当时他挑了一盆还没有出苞的,他说,他要自己来照料呵护它,等它开花,摘下来亲手送给豆豆,鲜艳的、缀着露珠的。可是我们被卖花的老板耍了——辛苦等到的第一个花苞竟然就是黄色的,要知道,黄玫瑰是送给分手的恋人的。 “太晦气了,摔了吧。”我建议。 “太残忍了,花也有生命的,还是养着吧,说不定哪天也会开出一朵红玫瑰的。”小白笑着回答。 连这种就算夏雨雪、天地合都不会发生的事情,小白也会充满希望地幻想。结果养到现在也只有那孤零零的一只花苞。不会有什么奇迹发生了,裹满水珠的花苞泫然欲泣。 我每天早晚都给小白的玫瑰浇水,把花盆搬进搬出宿舍。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那只命中注定开不出红色玫瑰的花苞突然绽放了,然而竟是一腔按捺不住的鲜血猛地喷溅出来,淋洒得黑暗的视野里斑斑点点都是血红血红的痕迹。我猛然惊醒,一身冷汗如同血的湿意,光着身子冲出宿舍,却看到它安然无恙地在惨淡月光下孤零零地随着初冬的寒风摇晃。 期末考试那几天,由于忙着抄笔记和补习,我把花给忘了。考试结束之后才发现它已经枯死了。 黄昏时,我在宿舍楼后面的草坪上挖了一个小坑,把玫瑰和花盆一起埋了进去。填平土之后,我把那块写着“禁止从窗口向外乱丢东西及小便”的大牌子拖过来,盖在上面。 不管小白上了天堂还是下了地狱,都可以继续种他的花了。我想。蹲在旁边抽了一支烟,然后起身离去。
第四部分第71节 阿米第一次去我家
整个冬天我都感到疲乏,浑身无力。我疲倦于和满脸节庆喜气的人打交道。所有的笑容、所有的颜色都让我觉得不真实,觉得心绪烦躁。 除了蓝色。冬天的一切仿佛都变了颜色,只有天空依然是蓝的,象那些没完没了的夏天一样蓝。我常常独自站在院子里举目凝视那片无边无际的湛蓝,一直看到眼眶涨痛。 我经常梦见小白。从梦中醒来后我就悄悄地走出门,靠在凉得彻骨的墙壁上一支接一支地吸烟。我从不穿上毛衣和外套,所以成功地在年三十的早晨得了重感冒,顺利地躲开了没完没了的亲友聚餐和烦得不得了的串门拜年活动。 大部分时候我都嘴里叼着温度计躺在床上看书。父亲帮我从单位图书馆借来了大堆的杂志,我挑了本《台港文学选刊》的合订本来看。在这份杂志上,我接触到了一批台湾当代作家的小说,苏伟贞,王文华,黄凡,成英姝,张启疆,等等。他们的作品中所蕴含的人本主义情怀对我造成了极深的震撼。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刘叔慧,如今她已是台湾著名的美女作家,但当时她还刚从淡江大学毕业。她的短篇校园小说《仲夏之死》看得我热泪盈眶,因为小说中那个凄惨死去的阿皮和我所认识的天使小白简直就是同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在小说中她并没有给阿皮的死强做任何主题性升华,而仅仅是用悲悯的笔触陈述了一个迷惘而早凋的年轻生命。换句话说,她所写的不是阿皮的“理想”,而是阿皮的“人”。 这就是“陈述(Showing)>; 告诉(Telling)”的文学创作理念。 我终于发现自己可以为小白做点什么。至少,我可以用一篇小说证明有这样一个人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寒假里阿米报了一个托福班,直到年初八才打电话给我,说要来拜年。来就来吧,我说。 “你父母爱吃什么爱喝什么?”她在电话里问。 “你想干吗?” “第一次见你父母,又是过年,总不好空着手去你家吧。”阿米嘟嘟哝哝地说。 “带个避孕套我们俩用就够了。” “你总是没正经的。”阿米气呼呼地把电话挂了。 两个小时后,阿米提着一大袋乱七八糟的礼品紧张地站在我家客厅里,被我父母的目光扫描得浑身发抖。我坐在沙发上抱着热水袋笑眯眯地旁观。此人被我幸灾乐祸的姿态气得要死,乘我父母手忙脚乱地去拿水壶、找糖果盒的时候冲我吐出舌头做了一个自以为很凶狠的鬼脸。 我不忍心让她再受折磨,于是把她领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门关上后。她长长地吁了口气,立刻恢复成活力十足的阿米,伸个大大的懒腰,脱下大衣扔到椅子上,原地一转身,仰面栽倒在床上。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四下张望一圈,叹了口气:“你这人将来要是娶不到一个勤快的老婆一定会活活邋遢致死。” “舍不得我死,你就多勤快一些吧。”我甩掉拖鞋,在她身旁并排躺下。 “切,自我感觉良好,谁心疼你啊。”说完,她哼了一声,把头扭向另一边。 我侧头看她。她穿了一件烟灰色的毛衣,衬托得皮肤特别白皙,乳房的柔美形状也清晰可辨。我忍不住探头过去吻她的脖子,嘴唇刚接触到皮肤,她就“啊”地惊呼一声,身子一缩,翻过来面向我,小声责怪道:“你干什么,痒啊……” 话音未落,我的一只手已经伸过去按住了她的乳房。她急了,一边说着外面有人这样不好,一边招架抵挡。我顽强进攻,最后和她造型复杂地纠缠在一起。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母亲一探头,正对着我伸出床外的脑袋—— “对不起,我看一下我的毛线篮在不在你房间里。”母亲毕竟阅历丰富,处变不惊,迅速就编出象样的藉口,四下略一张望,反手带门退了出去。 “妈,下次进来请敲门!”我喊道,母亲隔着房门应了一声。 回头再看阿米,此人依然不知所措地发着呆,脸涨得通红,直到我又把手伸向她胸部时才突然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拳打脚踢我。我颇费了一番力气把她制服住,这才发现眼泪竟然已经在她的眼眶里打着转——真的不开心了。 我跳下床,小心探问:“怎么了?我弄痛你了?”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都是你不好,这下你妈妈肯定对我没有好印象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得蹲下身去。伸手去帮她擦眼泪:“你要嫁的是我,又不是我妈!” 事实证明阿米的担心纯属多余。吃晚饭的时候,不善言辞的父亲不停地给她挟菜,母亲则笑吟吟地打听她的身材尺码——如果我猜得没错,我的毛线狂人老妈一定是在盘算要给她织一件毛衣。看得出来他们都很喜欢这个小妮子。 晚饭后,阿米告辞,我把她一直送上出租车,回家后刚想往自己房间里钻却被母亲一把拉住。 “这个女孩,是你正式的女朋友?”母亲目光炯炯地逼视我,看得我臊眉搭眼。 “算是吧。”我小声回答。 “看不出来啊,我的丑儿子很厉害嘛,居然能找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母亲笑了。 “丑儿子?我可是你生出来的,给点自信好不好?” “自信我怎么给得了你,本钱要自己挣。大学都快念完了,你花点时间考虑将来做什么了吗?” “没什么好考虑的。” “没什么考虑的?你打算拿什么成家立业?这样好的女孩子,要好好珍惜,你看看你自己,一点不懂事的样子,怎么办啊!”母亲摇头叹气。 “爱怎么办怎么办,我的人生你少操心。”情绪突然莫名地烦躁起来。我绕过母亲,走进房间,反手甩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