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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随了他,夫妻双双把家还?集圩再不好,毕竟有现成的房子院子,有组织的关照。遇到难事急事,还有海燕一家人鼎力相助。真到了关键时刻,鲁闽也绝不会坐视不管。但是如果回了关营子,中间毕竟有着三十多年的契阔,虽然有王莲子等一干老人,但也基本上等同于异地,一切又要从头开始。那时候,秋千她只能全心全意依附于孙拴柱了,再有个三长两短的,连个打针递药的海燕也找不到了。再说了,都这么个年岁了,有多少钱,经得起这么来回地瞎折腾?
春草等不及回信,电话就打到了秋千家中。可是秋千家中,已经人去楼空了。
在两天两夜的途程中,秋千又体味到了那种久违的舒适和熨帖。在她的前方,那些已知的或未知的东西,是那样强烈地吸引着她。只要她还在旅途中,她就没有老,就还有力量迎接挑战。对于她,人生的目的,想来就是“在路上”这三个字了。只有在路上,她才会心无旁骛,有目标,有激情,心里才不发“空”,不长毛。只有在路上,她才知道自己在奔向何方,才有可能找到存在的价值。
特别是这一次,她是带着壮士断腕的心态上路的。家中的所有细软和存款,都在她的旅行包和贴身的衣兜里。她已关照植物园的会计,将她每月的退休金直接汇到关营子去。假如不是海燕的坚持,她还会把房子也退了,净身出户呢。海燕两口子把他们送上火车。海燕一句话也不说,心里头冷透了。这个妈,怎么就听不进旁人的劝呢?也罢,什么人什么命。即使是亲生的妈,又能怎么样?这一去,还不是喜怒由她,生死由她!
到了关营子,按说孙拴柱有儿有女的,这第一站,怎么也应当是儿女们接待。可是,他和秋千在冰天雪地里下了车,儿子媳妇都不见踪影,还是王莲子这个老姊妹在等着他们。见了王莲子,秋千不敢多说话,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地掉泪。姐妹俩坐在小车的后座上,一路上握着手儿,一刻也不松开,这一个刚想落泪,那一个的眼圈儿就红了。小车是王莲子的小儿子在开,自家的车,儿子也孝顺,尽着王莲子招呼。
《秋千女人》第七章(7)
歇息了一天,王莲子就陪着秋千和孙拴柱,四处找房子。转了几家房屋中介,看了七八处房源,秋千这才看中了一套两室的小房,虽然没有火炕,倒是有现成的暖气,只要交了取暖费就立马可以通上。小房的价格也颇合适,加上中介费和其他杂七杂八的税费,满打满算的只要三万块钱出头。用的反正是秋千的钱,孙拴柱当即通情达理地表示认可。王莲子的小儿子开着车,又拉着这老俩口,分别到旧货市场、农贸市场转了两圈儿,买了些旧家具和日常用品,柴米油盐,日子就这么过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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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拴柱厂里厂外转悠了一圈儿,老同事老邻居们就都知道了秋千的回归,以及秋千安居的消息。那几天里,小房里人来人往的,着实让秋千感受到了老人儿们的亲热。
秋千才不想知道李伯朗的事儿。这个男人,本来她以为自己会恨一辈子的男人,如今却只剩下了漠然。但李伯朗就像门外的风,扯着丝儿连着片儿地往秋千的耳朵里灌,不想知道都不行。厂子里的效益不好,李伯朗和关雎两个人,每个月只发不足六百元的生活费。大儿子从小到大,没少挨李伯朗的打骂,直到长大了,才隐隐约约知道了其中的原委,一参加工作,就离开了这个家,轻易不回来。小闺女年轻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疯张,如今三十刚出头,在一家夜总会里当妈咪,自己买了房子独住,逢年过节了,才打扮得浓妆艳抹地回趟家,撂下几个钱,就又不见了踪影。
两年前,李伯朗犯了一次脑溢血。若非抢救及时,人差点儿就过去了。后来,命虽然保住了,但落下了偏瘫之症。加之糖尿病后期并发症严重,一双眼睛渐渐从视物模糊,到现在已经基本上失明了。他可是关雎从秋千手里死抢生夺了去的,可是自从跟了他,关雎过过几天好日子?怀着身孕就挨他的打骂,生了儿子更没了安生日子过。到了“文革”,不是自己能屈能伸,跪在地上求他,三个关雎也早被李伯朗扔了。好不容易熬到儿女们长大,又赶上了企业不景气。李伯朗干了一辈子,退休金还不到四百块钱。关雎呢,还没捱到退休就下了岗。
成天价和炕上那个又瘫又瞎的男人在一个屋顶子下过活,又是屎又是尿的,这日子过得还能有什么劲儿?大儿子经常动员关雎,干脆搬到他那儿住,由着那老东西自生自灭去。可是,关雎她再狠心肠,也笃定不敢这么干,大家伙儿的唾沫星子就足以淹死她两辈子。但那心态就没办法调整好了,出来进去的,难免指桑骂槐,撂小话儿给李伯朗听。李伯朗要好儿,要了一辈子,现在落到这种境地,只能骂自己“现世报”。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李伯朗如今倒真的眼不见了。可心里的那个烦呵,就如同茶壶里的饺子,觉得出,倒不出。可怜见的,他如今连把两只耳朵同时捂住的本领也没有了。就是他想像关雎骂他的那样,找根绳子吊死,也无能为力了。
李伯朗原是秋千心上的一块旧伤,已经结成了疤。如果不再提起,就没了感觉。这些日子,老同事们你来我往的,有关李伯朗的残简断片,渐渐在秋千的脑子里连缀成了记录片。夜深人静时,秋千脑子里的两个小人儿就跳了出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对起话来。一个说,谁让他李伯朗做了孽,活该。另一个就说,就是就是。不过,得饶人处且饶人,都是过去大半辈子的事儿了。一个说,幸亏当年离开了他,否则还不是跟关雎一样,哪会有什么好日子过?另一个说,就是就是。不过,人生可没法子“假如”呵。一个说,谁能料到,他李伯朗那样一个标致人儿,下场竟会这么惨。另一个立马说,就是就是。哪赶得上你呀,叶落归根,衣锦还乡的。两个小人儿对了大半夜的话,最终达成一致意见,无论如何,秋千都应当去见李伯朗一面。
秋千把要去见李伯朗的想法儿,说给孙拴柱听了,以为他会反感,谁知他很痛快地就同意了,还自告奋勇要陪她同去。要说孙拴柱的心思里,全是得了便宜卖乖的成分,那不公平。但要说一点儿得了便宜卖乖的成分也没有,那也不是事实。李伯朗那小子,打神气活现的年轻时代起,就让孙拴柱看不惯。如今老啦,两相对照,看看他李伯朗过的是什么日子,再看看自己。这一切,可全都是拜秋千所赐呵。秋千是谁?是他李伯朗想当年烧包丢了的媳妇儿。
由王莲子引着,秋千和孙拴柱在一栋砖混结构的宿舍楼里,找到了李伯朗的家。因为没有交费,暖气停了。一只煤炉放在屋子中间,黑黑的烟囱横穿屋脊,从门的上方伸了出去。王莲子先上到二楼报信儿,关雎略一收拾,就迎出了门槛。秋千拾级而上。尽管三十余年的光阴逝去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当年的情敌。关雎还是人高马大的,烫了的头发曾经染成了酒红色,此刻露出了一截灰白的发根,乍暖还寒的,令人生疑。进了家门,李伯朗听到了动静,早已摸索着倚墙坐了起来。
《秋千女人》第七章(8)
关雎说,老李呵,你看这是谁来了?说完了,这才想起李伯朗哪能看得清,忙改口道:是苏大夫看你来了。李伯朗诧异地听着,露出盲人般特有的专注:哪位苏大夫?秋千摆一摆手,接过话头:我是老苏哇,苏秋千。李伯朗恍然大悟,立马又愣怔住了。他只听说,苏秋千几年前嫁了孙拴柱,如今又回到老家定居,可万万想不到,苏秋千还会亲自登门来看望他。饶这么一想,他又警惕起来。
秋千哪里知道李伯朗此刻的九转回肠。她看着李伯朗臃肿衰败的脸,再也找不出半点儿年轻时的俊朗清秀了,只得没话找话地问:老李,这些年过得还好吧?李伯朗冻死迎风站地说,这好不好的,你不都看见啦?过日子呗,过一天少一天喽。秋千一时接不上碴儿,关雎在一旁忍不住了:老李,说什么哪?人家苏大夫是个有心人,才来看你。少扯那些没咸没淡的话。孙拴柱也说,瞧你说的,谁还不是过一天少一天?好好儿一天一天地过,比他妈什么都强。李伯朗听了,眼睛忽然快速地翻动起来,脸皮一抽搐,两行老泪顺着脸颊就流了下来。他一边抬起还算灵便的右手抹眼泪,一边对孙拴柱说,孙老你说说,我这过的,还算个人的日子?!关雎转身出去,取来一条毛巾搡给李伯朗,斥道:有点儿出息吧,你就!
一时间就冷了场,谁也找不出新的话题,来岔开这种尴尬。停了半晌,李伯朗这才想起什么,问秋千:海燕呢?没跟你一起回来?秋千回答,海燕都成家立业了,自家开着门诊,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的,哪能说回来就回来?李伯朗说,我是问她过得可好?秋千不经意瞟一眼关雎,抬高声音道:好着呢。她老公自己开公司,家里住着两层小洋楼,儿子都上初中了,那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除了忙,没别的。李伯朗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关雎把头扭到了一边儿。
王莲子感觉差不多了,这儿也不是久留之地。赶忙一扯秋千的衣袖,朗声说道,秋千这一回回来,反正是不再走了。往后还有的是时间来看你们哪。秋千借机就站起身来。孙拴柱把秋千准备好的一网兜药和补品、海货放下,关雎略一推辞,还是接了过去。孙拴柱说,老李,好好歇着,改天有空了,我和秋千再来看你。秋千呢,什么话也没再说,只冲关雎点一点头,就走出了这个家。她觉得,若再不走出来,她的心又该长出毛边了。
《秋千女人》第八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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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李伯朗的家,一路上,秋千感慨万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没去之前还存着的那一丁点儿要强之心,现在只剩下了五味俱全的感叹。人这一辈子,谁能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