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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仙泪如泉涌,在啜泣中时断时续地背诵了我的每一篇诗文,诵至最后的《减字木兰 花》时她突然晕厥在我的怀里。我把可怜的女孩拥在怀里,怀着无限的爱怜等待她苏醒。那 天夜晚有隐隐的洞箫声飘入无梁殿,凄清而幽远,殿堂内腐木的气味和女孩身上的幽兰香混 杂在一起,如在梦中。我知道现在我真正陷入了男女之情的大网。
无论如何,我要立这女子为贵妃。我对燕郎说。
后来就发生了我以断指胁迫两位夫人立蕙仙为贵妃的宫廷大事。事情的起因是燕郎讲的 一个民间故事。故事中的张相公为了与一个风尘女子共结连理,在父母面前剁掉了一根手 指。我不知道聪颖过人的燕郎是否就此暗示我如法炮制,但我确实是从中受到启发的。
我记得在锦绣堂的那个令人窒息的午后,当我把剑刃指向左手食指,两个妇人大惊失 色,她们的表情由震惊转向愠怒,渐而是无可奈何的沉默。我母亲孟夫人上来抢下我的宝 剑,皇甫夫人则缩在一堆紫貂皮里连声哀叹,我的突兀之举对她年迈的身体无疑是猛烈的一 击,她的花白的脑袋很可笑地左右颤动起来,干皱的脸上老泪纵横。
如此看来我当初走错了一步棋。皇甫夫人擦拭着泪迹,对她身边的狸猫倾吐她的忧虑和 绝望,她说,一国之君何至于此?如此看来大燮江山真的要败于端白之手了。执笔造册的司 礼监左顾右盼,最后他终于认识到册立贵妃之事已发生戏剧性的变化,而且不可扭转。来自 品州的名不见经传的女孩蕙仙终于金册题名,成为唯一的由我自己选择的贵妃。蕙妃诞生于 我的剑刃之上,蕙妃在燮宫六年住在无梁殿后面的鹏鸣阁上,那是我在择地定名后令工匠们 修筑的小楼,作为一场悲欢离合的纪念和见证。
即使是燮国百姓也知道我立彭氏为后的政治背景。燮国的日渐衰落与彭国的蓬勃向上构 成一盘棋的形状,黑吃白的险象已经发生或者将要发生。在我即位第四年的春天,燮彭交接 的百里疆界屡屡传来令人不安的战报,那里的农户拖着犁锄农具朝燮国腹地及京城逃奔而 来,也带来了更加可怕的消息。飞扬跋扈的彭王昭勉站在沦陷的边城泥州城门上,对着燮国 京城的方向便溺,他扬言彭国军队可在八昼夜内直取燮王王宫。我的大婚因之成为危棋棋盘 上的一枚重子,无疑它是缓解形势的最后一招了。那段时间我像任何一个面临国难的帝王一 样焦灼不安地坐在繁心殿上,听着文武朝臣们的唇枪舌剑的论争却无法应对。我深知自己是 一个无能的形同虚设的帝王,一切都将听凭皇甫夫人、孟夫人和丞相冯敖的安排,于是我干 脆缄口不语。前往彭国商议通婚大事的是御史刘乾。刘乾纵横捭阖的三寸不烂之舌在宫廷内 外享有盛名,朝臣们对他的出使毁誉不一,但我的祖母皇甫夫人把最后的赌注都押在刘乾出 使上,她让刘乾的车马载走了六箱金银珠宝,其中多有价值连城的精品国宝。皇甫夫人在刘 乾临行前向他许诺,一旦出使成功,她将以千顷良田和万两黄金奖赏刘乾。
没有谁注意我消极悲观的情绪,没有谁知道堂堂燮王在宫廷生活的非常时刻中显得无足 轻重。在等待快马回音的那些日子里,我多次想像了彭国的文妲公主的仪态芳容,我希望她 有蕙仙的国色天香,有黛娘的五乐之技,我还希望她有觉空的大智大慧,有燕郎的温情体 贴,但这不过是一种幻想,我很快听说文妲公主是一个相貌庸常、性格乖僻的女子,她的年 纪足足长我三岁。几天后刘乾事成回朝,带回文妲公主的一只绣金香袋,大燮宫上下便漾起 一派喜庆气氛。我从繁心殿罢朝回宫的路上,看见许多宫监宫女在楼廊下痴笑不迭,窃窃私 语。我按捺不住一股无名怒火,令燕郎上前驱散人群。
不准他们笑。我对燕郎说,谁笑就掌谁的嘴,三天之内不准宫人笑。燕郎遵旨办事,后 来他回禀我有七十多名宫人因笑被掌嘴责罚,他的胳膊因用力过度而酸胀万分。
大婚前夕的夜里我奇梦不断。我梦见自己像鸟雀一样在宫中跳跃,十八道宫门在我身后 一闪而过。我梦见一片模糊的闪着白光的空地,空地周围聚集着模糊的黑压压的人群。杂耍 艺人走索的绳子遗留在我头顶上方,有一个声音在人群和天空之间回荡,抓住绳子,上去, 走索,上去,走索。我抓住了绳子,我梦见自己像鸟雀一样轻盈地飞起,恰恰落在天空中的 绳索上,然后我的身体和绳子一起荡起来,向前走三步,向后退一步,无比轻捷和快乐,而 灵魂中有一缕轻烟在走索的过程中袅袅上升。
我讨厌我的王后彭氏,彭氏讨厌我的爱妃蕙妃,而蕙妃讨厌我的其他几位妃子菡妃、兰 妃和堇妃。我知道自古以来帝王须与红颜丽人为伴,六宫粉黛的明争暗斗是一眼活泉挥之不 去,堵之不绝。几年来我多方回避后妃们的龃龉矛盾,但她们在有意无意间制造的事端总是 令我防不胜防,身不由己地落入那些无聊的脂粉漩涡之中。
据细心的总管太监燕郎观察,我的后妃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已经各自结盟。彭氏和兰妃是 一盟体,她们是最受皇甫夫人疼爱的,菡、堇二妃是一对表姐妹,也是我母亲孟夫人的外甥 女,那对表姐妹无疑把孟夫人视为在宫的靠山,而孟夫人对菡、堇二妃的呵护已被宫人们看 在眼里。那么我的蕙妃呢?我问燕郎。
蕙妃孤傲自怜,不过她有陛下的宠幸也足够了。燕郎笑而作答,他说,依奴才看蕙妃是 最幸运的。
只怕她红颜薄命,我的宠幸未必挡得住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我想了想嗟叹一声,从怀 里掏出一只织锦小囊袋,那里面装着些许香粉和蕙妃的一缕青丝。有时候我把它打开来,眼 前会产生一种不祥的幻景,看见蕙妃的那缕青丝无风飞起,在清修堂高渺的屋宇下漂浮不 定,最后消失在一片幽暗之中。她是一只小鸟飞错了枝头,我对燕郎道出了心中的忧虑,她 迟早会被击落在淤泥里的。
我的所有后妃都不能容忍我对蕙妃的深宠。她们从来不认为自己的姿色不敌蕙妃,因而 一致推断蕙妃对皇上施展了民间的妖术。我听说彭氏曾率领兰、菡、堇三贵妃到皇甫夫人那 里哭诉,请求查实蕙妃的妖术,皇甫夫人竟慨然应允。我哑然失笑,对于后妃们可笑的行径 我无法作任何的辩解。消息传至蕙妃的耳中,蕙妃气得大哭一场,她抹着眼泪问我该怎么 办,我说谣言自生自灭,你不必在意,即使你真有妖术,我也愿意受你的蛊惑,自古以来帝 王的房事都是至高无上的,没有谁可以阻碍我们同床共枕。蕙妃半信半疑,但最后还是破涕 为笑了。后来就发生了宫女在鹂鸣阁窥听帝王房事的燮宫第一丑闻。我不知道那个可怜的小 宫女桂儿是怎么潜入凤榻下的,她也许在榻下已经躲了好多时辰。蕙妃到地上端取热水的时 候看见桂儿的一角裙裾露在榻边,她以为是掉落的黄巾,伸手去拽,结果拽出桂儿的一只 脚。我记得蕙妃的一声尖叫异常响亮,鹂鸣阁里立刻响起守夜宫人杂沓而慌乱的脚步声。小 宫女桂儿已被吓得簌簌发抖,她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以手指窗外的方向,表明她是受人指 使而来。谁让你来的?我拎起桂儿的鬟发,使那张极度恐惧的脸仰对着我。彭王后。桂儿说 罢就哇地大哭起来,边哭边申辩道,陛下饶命,奴婢什么也没看见,真的什么也没看见。彭 王后让你看什么?我明知故问,有意让她和盘托出。看蕙妃如何用妖术迷惑陛下,可奴婢什 么也没看见。怨只怨奴婢贪恋财物,做下了这等糊涂事,恳请陛下饶我一命吧。彭王后用什 么财物买通你的?蕙妃在一边问。金钏一副,凤钿一对,玉玲珑一双。就这些东西。真正的 贱奴。蕙妃咬牙切齿地说,这么点东西就能买通你犯杀头之罪了?我看那些首饰就是彭王后 给你的陪葬。宫监们上来拖走了桂儿,那个可怜的小宫女像一只死羊被拖出鹂鸣阁,留下一 路微弱的喊冤声。我和蕙妃相视无言,听得铜壶玉漏已报三更三点。大燮宫里天寂人静,蕙 妃的脸色苍白如雪,黑眸中噙满屈辱的泪水。
苍天不容我在大燮宫吗?蕙妃说。
我不知道。苍天不容我在皇上身边吗?蕙妃又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第二天小宫女桂儿被捆在布袋里扔进御河,按照蕙妃的意思,宫人们在布袋里还塞进了 彭王后的那些贿物。管理御闸的官役打开闸门,那只装人的布袋便顺流冲出宫墙,最后它将 漂浮在京城外面的燮水河中。这是大燮宫处置死罪宫人最普通的方法,名曰“漂送”。
当天夜里适逢伶人们进宫唱戏,在东花园的戏台前我看见这场活剧的制造者彭氏。彭氏 坐在皇甫夫人的旁边,以一柄桃花纨扇掩住半边脸颊。她似乎若无其事。倒是菡妃堇妃对桂 儿之死动了恻隐之心。菡妃先是问我蕙妃怎么不来听戏,我说她病着无心听戏。然后我听见 菡妃转向堇妃悄悄耳语,当事人无事,可惜了桂儿的一条性命。
彭王后的烟霞堂距离清修堂百步之遥,但我很少涉足,偶尔在烟霞堂度过一夜对我来说 是宫廷礼仪的需要,我不能忍受彭氏的舌口音,以及她喜怒无常的脾性。有时我从彭氏的花 鬓金钗后依稀看见彭国巨兽虎口的阴影,心中便生出无限的含羞忍垢之感,我曾对燕郎感慨 道,堂堂君王竟效仿娼妓卖笑求荣,可谓荒唐可悲之至。及之后来,我和燕郎习惯于以彭国 指代烟霞堂,每次去烟霞堂时我就对燕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