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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帝王生涯1261-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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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殿燃烧和颓塌的巨响掩盖了宫人们的呼 号和哭声。火海中是我诞辰和生长的地方,是蓄积了我另一半生命、欢乐和罪恶的地方,我 以衣袖捂鼻遮挡源源飘来的呛人的烟雾,试图在它行将消失前回忆一次,回忆著名的燮宫八 殿十六堂的富丽堂皇,回忆六宫粉黛和金銮龙榻,回忆稀世珍宝和奇花异草,回忆我作为君 王时的每一个宫廷故事,但我的思绪突然凝滞不动,我的眼前浮现的是真实的燮宫大火,除 了火还是火。我的耳朵里灌满了那只灰雀一如既往的哀鸣。

    亡……屯屯屯屯第六代燮王端文死于燮宫大火之中。他的被烧成焦炭状的遗骸后来被人 从繁心殿遗址下发现,其面目已无法辨认,唯一的物证是那顶黑豹龙冠,它由金玉珍宝缕 成,大火未及吞噬,它依然紧紧地扣在死者的头颅上。

    第六代燮王端文在位的时候仅六个年头,他是历代燮王之中最短命的一位,也是最不走 运的一位。后代的史学家们从历史现象分析,普遍认为端文是亡国之君,是他的孤傲、骄横 和自信葬送了一个美丽的国家。

    我成了局外之人。这年春天我无数次梦见端文,我的同父异母的兄弟,我的与生俱来的 仇敌。在梦中我们心平气和同樽共饮,漫长的黑豹龙冠之争终于结束,我们发现双方都是被 历史愚弄了的受骗者。

    农历三月九日,彭国的万人大军风扫残云般地掠过燮国所有疆土,十七州八十县尽为囊 中之物。传奇式的一代伟大彭王韶勉站在大燮宫的废墟上,面对广场上海洋般的燮国遗民一 掬热泪。韶勉亲手升起了彭国的双鹰蓝旗,然后庄严宣布,腐败无能的燮国已经灭亡,从此 天下归于神圣的战无不胜的双鹰蓝旗。据《燮宫秘史》记载,三月之灾中燮国的近百名王室 成员及后裔几乎被诛灭殆尽,唯一幸存的是被贬为庶民的第五代燮王端白,其时端白已沦为 一个游走江湖的杂耍艺人。东阳笑笑生在《燮宫秘史》中详尽记载了最后一批燮国当朝人物 的死亡方式,计有:

    燮王端文:死于燮宫大火之中。

    平亲王端武:死于燮宫大火之中。

    丰亲王端轩:斩首,身首分离于丰亲王府和街市。寿亲王端明:磔毙后被投入寿王府水 井之中。东藩王达浚:战死于抗彭战场,后人为其修筑东王墓。南藩王昭佑:降彭后为贴身 卫兵所杀。

    北王达渔:五马分尸后市民将其手足浸泡于酒坛之中。西南王达清:出逃姚国途中死于 流箭。

    东北王达澄:吞金自杀。

    丞相邹令:跪拜彭王时被彭王亲手刺毙,为后人唾骂。前丞相冯敖:以头额撞墙而死, 是为燮国一代英臣。王后皇甫氏:白绫缢死。

    兵部尚书唐修:燮灭后忧愤成疾咯血身亡。礼部尚书朱诚:全家皆服鸠毒而死以示亡国 之辱。御前都军海忠:暴尸于菜市,死因不详。

    我的燮国,我的美丽而多灾多难的燮国,如今它已不复存在,它如此自然如此无奈地并 入了彭国的版图,使许多哲人的谶语变为了现实。燮京已被彭国的统治者易名为长州。这年 春天彭国的工匠们在长州城里大兴土木,建起了许多形状古怪的圆形房屋、牌坊和寺庙。到 处是钉锤之声和彭国人短促难懂的舌俚语,他们似乎想把燮王朝的所有痕迹都抹得一干二 净。长州的居民如今都换上了彭国的繁琐臃肿的服装,他们在满地废墟上择路而行,神情疲 惫漠然。对于他们来说,动荡不安的生活仍在继续,不管是燮京还是长州,他们世代居留此 地,他们得小心翼翼地生活下去。

    我像一个孤魂在大燮宫的废墟上游荡,这块废墟业已成为长州百姓拾珠敛宝的天堂。许 多人从早到晚在残檐破瓦中拨拨拣拣,期望发现那些被彭国人遗漏的金银珠宝。有人为一只 鹤嘴银壶争吵不休,最后厮打起来,卷入者越来越多,当那个壮汉抱着鹤嘴壶逃出废墟时, 许多妇人和孩子捡起碎砖向他扔掷过去。我看见一个男孩远离人群蹲在一堆瓦砾中间,专心 致志地挖着什么。后来我就站在男孩后面,默地观赏他的劳作。男孩十二三岁的样子,脸 上被土灰涂得污秽不堪,他的黑眼珠警惕地望着我,也许是怕我抢走他的宝物,他迅疾地脱 下布衫盖住了脚下的那堆东西。

    我不要你的东西,什么也不要。我伸出手摸了摸男孩的头顶,给他看我洁净的双手以证 明我的清白,我说,挖了这么久,你挖到了些什么?蟋蟀罐。男孩从裆下抱出一只鎏金澄泥 罐,他把它捧起来时,我一眼认出那是我儿时在宫中的宠物。还挖到了什么?鸟笼。男孩又 掀开了布衫给我看布衫下的两只花网鸟笼,鸟笼已经被重物压扁了,但我同样认出那是从前 挂在清修堂里的一双鸟笼,我甚至记得离开清修堂那天笼里养着的是一对红嘴绿羽的锦雀 鸟。我朝那个男孩笑了笑,替他把鸟笼重新盖上,我说,这是第五代燮王儿时的玩物,也许 价值连城、也许一钱不值。你留着它们吧。你是谁?男孩狐疑地望着我说,你为什么不来挖 宝?我就是那个藏宝的人。我轻轻地告诉男孩。十七名杂耍艺人安葬在长州的无名墓里。那 是旧日的粮库的遗址。大燮粮库里贮积的粮食在战乱后已被哄抢一尽,空留下许多苫席和偌 大的一片茅草屋顶。我把燕郎、玉锁以及其他十几名艺人的尸首埋在这里。我不知道是谁首 先把粮库作为坟地的。那天我仿效一些市民殡葬的方式,把十七名流浪艺人的尸首一一搬上 板车。我推着那辆沉重的运尸车趁天黑躲过了彭国人的岗哨,跟随他人来到了粮库。粮库四 周的空地已经挤满了新坟,我不得不见缝插针地挖出坟穴,让那些死于非命的杂耍艺人拥有 一块狭小而散落各处的坟地。同行的几个丧夫已经早早地殓葬完毕,他们坐在坟堆上喝着烈 酒以消除春夜的寒气,有人很好奇地跑过来看着我说,怎么埋这么多的死人?都是你的家人 吗?

    不,是走索王杂耍班的艺人,是我把他们推到彭国人的刀刺下的,我必须让每个人入土 为安。

    埋浅一些好了。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反正雨季来临时尸首也烂光了,反正这种殓葬 就是骗骗活人的良心。埋死人要有力气,也要讲窍门,假如你肯给我几个酒钱,我帮你埋, 不消半个时辰就埋完了。

    不,让我一个人来干。我坚定地拒绝了那个丧夫。我记得那天夜里没有月光,粮库旧址 的四周漆黑一片,趁黑夜前来偷埋死人的丧夫们都已离去,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记得我没有 任何恐惧的感觉,只看见天在一点点发蓝发亮,持锨的双手洇出丝丝血痕,疼痛已经变成麻 木。鸡叫三遍的时候我把燕郎和玉锁合葬在一个最深最大的坟穴中,当最后一锨湿土盖住燕 郎青灰色的脸,盖住玉锁手里的那块滚木,我的身体像一堵断墙颓然倒下,现在没有谁再用 忧伤的眼睛来责备我了。现在我真的断绝了与旧时代的最后一丝联系,燕郎死了,我真的是 孤身一人了。

    我躺在燕郎和玉锁的新坟上,用苫席作被坟头作枕睡了一觉。我说过我永远不会成为那 种随处可睡的脚夫和乞丐,但那天我实在太累太困了,在黎明的曙色中我睡得从未有过的酣 甜。天空与我如此贴近,诱使我做了无数关于鸟类的梦。我梦见的所有鸟都是洁白如雪的, 我梦见的所有天空都是透明无边的。我梦见所有鸟都飞上了天空。

    我梦见了一个新的世界。

    背囊中如今又是空空如洗,只剩下一本破烂的《论语》和一卷走索用的棕绳。我想这两 件风马牛不相及的物件对我的一生是最妥贴的总结。多年过去我仍然无心静读《论语》,但 我把这本圣贤之书连同棕绳一起收藏起来。我想只要我不用棕绳做颈圈了断一生,总会有闲 情逸致读完《论语》的。我想起久别多年的僧人觉空,他的淡泊而超常的箴言,他的睿智而 宽恕一切的表情,现在正向我闪烁着神械墓饴帧*

    与蕙妃邂逅相遇是在长州的旧货集市上。我无法判断她蓬头垢面絮絮叨叨的样子是否是 疯癫的标志,她坐在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旧货街上显得恰如其分。我看见她在向路人兜售一 叠颜色各异精裁细剪的诗笺。看看吧,这是好货,她用一种喑哑而急迫的声音向路人重复 着,是五世燮王的风月笺,是真迹,是好货,你买去不会吃亏的。

    我远远地观望着蕙妃,没有去惊动她的独特的别出心裁的买卖。我希望有人停下来和蕙 妃讨价还价,但前来旧货集市的人似乎只对锅碗瓢盆一类的东西感兴趣,甚至没有人朝蕙妃 手上的诗笺张望一眼,也许在路人的心目中那叠诗笺是分文不值的垃圾。那是一个温暖的春 日午后,我远远地观望着旧货街上的蕙妃,依稀闻到一种谙熟的薄荷、芝兰和墨砚混合的香 味,它在午后的旧货街上若有若无地浮动。我知道它不是来自那叠待售的诗笺,不是来自那 个命运蹉跎的风尘女子的体肤,它是我旧日生活的最后一缕回忆。

    那也是我在故国羁留的最后一天。第二天彭国人开通了封闭多日的道路交通,我混迹在 一群挑盐的脚夫中间逃出了这个伤心之城。是为农历乙亥年三月十九日。

    我的下半生是在苦竹山的苦竹寺里度过的。那是一个远离彭国也远离燮国故土的地方, 在从前的几个世纪里一直是无人管辖的高山林区。据说是我少年时代的老师僧人觉空首先发 现了这个世外桃源,他先于我八年抵达此地,拓垦了粮田和菜园,所谓的苦竹寺也是他花费 三年之时慢慢建成的。我辗转抵达苦竹山时僧人觉空已经圆寂。他给我留下的是一座山间空 寺,空寺外是一畦杂草萋萋的菜园,菜园中央竖着那块后来被世人称诵的木牌,上书“一畦 王”三个大字。在丛草中我捡到了幼时在燮宫习字用的那枝狼毫,这意味着僧人觉空已经等 了我八年。

    后来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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