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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惊呆了。退出繁心殿的臣相们在台阶上频频回首张望。我看见皇甫夫人气得浑身哆 嗦,她走近孟夫人,用寿杖的顶端捅着孟夫人的嘴,你嘴里在骂什么?皇甫夫人一边捅一边 说,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睛,让你这个豆腐铺的贱婢做了一国之后。到现在你改不了满嘴的污 言秽语,你怎么还有脸坐在繁心殿上?孟夫人开始呜呜地哭泣起来,她任凭皇甫夫人的寿杖 在嘴唇四周捅戳,我不骂了,孟夫人边哭边说,我让你们串通一气去暗算端白吧,我要死了 你们就放心了。端白不是你的儿子,端白是燮国的君主。皇甫夫人厉声训斥道,倘若再不顾 体统哭哭闹闹的,我会把你撵回娘家的豆腐铺去,你只配做豆腐,不配做燮王的母后。我觉 得她们的争执愈来愈趋于无聊,我趁乱悄悄溜出了繁心殿,刚刚走到大桂花树下,迎面奔来 一个锦衣戎装的军士,看见我就跪下,边疆外寇侵犯,西线邹将军有急信呈交陛下。我瞥了 眼他手中插有三支鸡毛的信件,我说,我不管,你把信交给皇甫夫人去吧。我纵身一跃,从 桂花树上折下一枝香气馥郁的桂花,我用桂花枝在跪着的将士臀部上抽了一下,我不管你们 的事,我边走边说,你们成天送这送那让我头疼。外寇侵犯?打退他们不就行了?
我在宫中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先王的炼丹炉前,夕阳余晖使青铜大釜放射 出强烈的紫光,我似乎依稀看见一颗棕色的药丸在滚沸的水中旋转的情景,我觉得熄灭多时 的炼丹炉仍然散出古怪的药味和灼人的热气,我的红蟒龙袍很快就被汗浸湿了,先王的炼丹 炉总是这样令我出汗不止。我挥起桂花枝抽打那只会旋转的铜盆时,老宫役孙信从炼丹炉后 面闪了出来,他像个幽灵突然闪了出来。我吓了一跳,我看见孙信的神色依然悲哀而癫狂, 他的手里捧着一支断箭想献给我。你从哪儿拾到的断箭?我诧异地问。
铜尺山。围场。孙信手指西北方向,他的枯裂的嘴唇像树叶一样颤栗着说,是一枝毒 箭。
我又想起围猎途中的事变,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沮丧,施放暗箭的人现在受到了祖母皇 甫夫人的庇护,而那支毒箭现在竟然落到了疯子孙信的手里。我不知道孙信是怎么找到它 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它献给我。
把箭扔掉吧,我对孙信说,我不要它,我知道是谁放的这支暗箭。暗箭已发,燮国的灾 难就要降临了。孙信轻轻地扔掉断箭,他的眼睛里再次噙满浑浊的泪水。
我觉得老疯子孙信很有意思,他对于事物的忧患使我耳目一新。在所有的宫役奴婢中我 最喜欢的就是老疯子孙信,我的祖母皇甫夫人和母后孟夫人都对此表示过不满,但我从幼年 起就和孙信保持着异常亲昵的关系,我经常拉着他在空地上玩跳格子的游戏。别哭啦。我掏 出汗巾在孙信脸颊上擦了擦,拉住了他的手,我们来跳格子吧,我说,我们好久没在一起跳 格了玩了。跳格子吧,燮国的灾难就要降临了。孙信喃喃地说着抬起了左腿膝盖,他在方砖 地上跳了几步,一、二、三,孙信说,燮国的灾难就要降临了。
我惩治端文端武兄弟的计划没有实现,因为刑吏们谁也不敢对他们下手。几天后我看见 端文端武兄弟手拉手地走过繁心殿前,我不由得沮丧万分。我知道这是祖母皇甫夫人从中阻 挠的缘故。现在我对皇甫夫人充满了不满情绪,我想既然什么都要听她的,干脆让她来当燮 王好了。皇甫夫人察觉了我闷闷不乐的情绪,她把我叫到了锦绣堂她的卧榻边,默然地审视 着我。她脸上的脂粉被洗去后显得异常憔悴而苍老,我甚至觉得皇甫夫人也快进洞尺山的王 陵墓了。端白,为什么愁眉苦脸的?皇甫夫人握住我的手说,是不是你的蛐蛐儿死了?既然 什么都要听你的,为什么让我当燮王?我突然大叫一声,下面我就不知该怎么说了,我看见 皇甫夫人从卧榻上猛地坐起来,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惊愕而愠怒的表情,我下意识往后缩了 一步。谁教你来这么说的?是孟夫人还是你师傅觉空?皇甫夫人厉声质问我,顺手抓到了卧 榻边的寿杖,我又往后退了一步,我怕她用寿杖敲我的脑袋,但是皇甫夫人最后没敲我的脑 袋,那根寿杖在空中挥舞了一圈,落在一个小宫女的头上,皇甫夫人说,你还站在这儿干什 么?快给我滚到外面去。我看着小宫女红着眼圈退到屏风外面,我突然忍不住大声哭起来, 我说,端文在围场对我射暗箭,可你却不肯惩治他们,要不是觉空提醒我,我就被他们的暗 箭射中了。我已经惩治过他们了,你的四个兄弟,我每人打了他们三杖,这还不够吗?
不够,我仍然大叫着,我要把端文端武的手指割下来,让他们以后没法再射暗箭。真是 个不懂事的孩子。皇甫夫人拉我在榻上坐下来,她轻轻地摸了摸我的耳朵,嘴角重新浮现出 慈爱的微笑。端白,为王者仁慈第一,不可残暴凶虐,这个道理我对你讲过多少次了,你怎 么总是忘记呢?再说端文他们也是个大燮的嫡传世子,是王位的继承人,你割去他们手指怎 么向祖宗英灵交待呢?又怎么向宫廷内外的官吏百姓交待呢?可是黛娘的手指不是因为下毒 被割除了吗?我申辩道。那可不一样。黛娘是个贱婢,而端文兄弟是大燮王的血脉,也是我 疼爱的孙子,我不会让他们随便失去手指的。我垂着头坐在皇甫夫人身边,我闻到她的裙裾 上有一股麝香和灵芝草混杂的气味,还有一只可爱的晶莹剔透的玉如意,系挂在她的龙凤腰 带上,我恨不得一把拽过那只玉如意塞进囊中,可惜我没有这个胆量。
端白,你知道吗?在我们大燮宫,立王容易,废王也很容易,我的这句话你千万要记 住。
我听懂了祖母皇甫夫人最后的嘱咐。我大步走出锦绣堂,朝堂前的菊花圃里狠狠地吐了 一口唾沫。老不死的东西,早死早好。我偷偷地骂了一句。这种骂人话是我从母后孟夫人那 里听会的。我觉得骂一句不足以发泄我的义愤,就纵身跳进皇甫夫人心爱的花圃里,踩断了 一些黄色的菊花枝茎。我抬起头猛然发现那个挨打的小宫女站在檐下,朝我这边惊讶地张望 着。我看见她的额角上鼓起了一个血包,那就是皇甫夫人的寿杖打的。我想起皇甫夫人关于 仁慈爱心的劝诫,心里觉得很好笑。记得在近山堂读书时背诵过一句箴言,言行不一,人之 祸也。我觉得这句话在皇甫夫人身上得到了诠释。端文和端武就是这时候走进锦绣堂前的月 牙门的。我从菊花圃里跳出来,拦住了他们的通道。他们似乎没有料到我会在这里,表情看 来都很吃惊。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我对他们恶声恶气地发难。向祖母请安。端文不卑不亢地说。
你们怎么从来不向我请安?我用菊花枝扫他们的下腭。端文没有说话。端武则愤然瞪着 我。我上去推了他一把,端武趔趄着退后一步,站稳后仍然用那双细小的眼睛瞪着我。我又 掐了一朵菊花朝端武脸上扔去。我说,你再敢瞪我我就让人剜了你的眼睛。端武扭过脸一动 不动地站在那儿,他不敢再瞪我了。旁边的端文脸色苍白,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泪光闪 闪烁烁的,而酷似妇人的薄唇抿紧了更加鲜红欲滴。我又没推你砸你,你有什么可难受的? 我转向端文挑衅地说,你有种就再对我放一支暗箭,我等着呢。端文仍然不说话,他拉着端 武绕开了我,朝锦绣堂匆匆跑去。我发现祖母皇甫夫人已经站在廊下了,也许她已经在那里 观望了一阵了,皇甫夫人拄着寿杖,神色淡漠宁静,我看不出她对我的行为是褒还是贬。我 不管这些,我觉得我现在出了一口气就不亏啦。
到我继位这一年,燮宫的宦宫阉竖已所剩无几,这是因为已故的父王天性憎恶阉人的缘 故,他把他们一个个逐出王宫,然后派人将民间美女一批批搜罗进宫,于是燮王宫成了一个 脂粉美女的天下,我的父王沉溺其中,纵情享受他酷爱的女色和床第之欢,据我的师傅僧人 觉空说,这是导致父王英年早逝的最重要的原因。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在大燮宫前的红墙下毙命的那些宦官,他们明显是因为饥寒而死的。 他们等待着燮王将他们召回宫中,坐在红墙下坚持了一个冬天,最后终于在大雪天丧失了意 志,十几个人抱在一起死于冰雪之中。这么多年来我始终对他们的选择迷惑不解,他们为什 么不去乡间种植黍米或者采桑养蚕,为什么非要在大燮宫前白白地死去?我问过僧人觉空, 他建议我忘掉那件事,他说,这些人可悲,这些人可怜,这些人也很可恶。
我对宦官阉竖的坏印象也直接来自觉空,我从小到大没有让任何阉人伺候过我,当然这 都是我成为燮王之前的生活。我没想到这一年皇甫夫人对宫役的调整如此波澜壮阔,她接纳 了南部三县送来的三百名小阉人入宫,又准备逐出无数体弱多病或者性格不驯的宫女,我更 没有想到我的师傅僧人觉空也列在皇甫夫人的闲人名单里。
事前我不知道觉空离宫的消息。那天早晨我坐在繁心殿上,接受殿外三百名小阉人的万 福之礼。我看见三百名与我同龄的孩子跪在外面,黑压压的一片,我觉得很好笑,但皇甫夫 人和孟夫人就坐在我两侧,我不宜笑出声来,于是我就捂着嘴低下头笑。等我抬起头来,恰 恰看见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