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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二奶奶和冯妈出了大门,伤心欲绝,毕竟在这儿活过十来年啊。茹二奶奶跪在地上对着空空的大门磕了三个头,惹得街上人远远地朝这边看着,然后站起来,吐了口唾沫,狠跺了三脚。
茹安的豪华车赶了过来,冯妈扶着茹二奶奶上了车,绝尘而去。茹二奶奶算是早看准了,到了那天真就是横草没拿、竖草没拈地被挤兑出来了。那年月多少人在候门王府中郁郁终生呵,茹二奶奶没有,她凭着自己的个性活出来了……
莫荷挎着个烟篮子,悄悄地走近佟奉全的窗口,往里看,左看右看也看不清楚。正看着,佟奉全夹着包袱进来了。佟奉全跟在她后边左看右看。
“……谁在里边呢?”
莫荷并没听出是谁在问:“没人……出去了!哟!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吓了我一跳……”
“屋里没人啊?……”
莫荷也有些奇怪:“你不在这儿呢吗?哪儿还有人呵。”
“我以为进了贼了呢!来,屋里坐吧……”
“我不进去……”
佟奉全开着锁:“进来吧,我买盒烟。”
莫荷这才跟进来了,有些扭捏:“你不是不抽烟吗?”
“那得看谁卖的!”
“……你别占我便宜啊……”
“想哪儿去了……莫荷……问你件事……”
“说吧……”
“你哥姓范,你怎么姓莫啊……”
“不是亲的,表哥……要什么牌子的。”
“没出五服吧!”
“……哼!我知道你话里有话,你这人不地道。”莫荷说完扔下盒烟,到了院里。
“哎!给你钱!”
“……欠着吧……”
佟奉全拿着抽子到院子里抽着身上的尘土:“我晚上还想欠两窝头呢……”
莫荷拿出钥匙开自己家门锁:“对不起,没给您预备着。”
范世荣回来了。
佟奉全急忙招呼道:“五爷,您回来了……”
范世荣点点头:“回来了……莫荷,做饭了吗?”
“没呢!”莫荷在屋里应道。
“奉全住得惯吗……缺什么说话啊……”
“惯……您别客气。” 范世荣走过去了,又转身回来:“屋里没人吧,我跟您说两句话……”
佟奉全有些迟疑:“没人……您进来吧。”
范世荣进了佟奉全的屋里:“小屋收拾得挺干净的啊?你是个干净人。”
“一个人也没几件东西,还禁得住收拾啊……您坐,吃柿子吗?”
“不吃……怕涩……奉全……您觉着莫荷怎么样。”
“好好的,干吗问这话?”
“我想把她卖了……”语出惊人!
“……卖……了?!挺大的一个活人卖那儿去呀?再说她是你妹妹。”佟奉全惊讶。
“也不是亲的,我的奶妈是她姨,远了。孩子苦,原是想着从乡下投阔亲戚才上北京找我来了,谁承想我自己都顾不上了,赶上缺人就这么留下了,要么我也不想卖,我这不是短钱了吗?”
“您给她卖哪儿去呀?”
“说卖难听了点,找个人家,甭管续弦,填房,娶姨太太,只要聘礼多给就成……我现在急着用钱……”
“钱谁都短。您急着要钱干什么!”
范世荣拿着手里的柿子开始摆弄:“您瞧啊……我得了幅宋画,这是你说的呵。残了!我现在想把这宋画补齐了造款,造印,弄成是宫里《石渠宝籍》注录的那种,然后大价钱卖出去……可我现在没钱补画,那大钱也就别想挣了,为了点小钱压着大钱,我伟大的计划就实现不了,没辙,卖莫荷……” “别的法子就没有了?”
“我是没有了……除了有人能借钱给我……”
佟奉全一听这话就躲了:“……那您,那您就卖吧……”
莫荷在外面喊道:“哥,窝头熟了,来吃吧……”
范世荣低声说:“先不说了,过去吃窝头……”
佟奉全摇摇头:“您去吧……我乏了,歇会儿。”
“回头我让莫荷给你端过来……”范世荣抓起个柿子出门了。
“不用了,谢谢。”
范世荣撩帘子出了屋,头也不回:“别客气。”
佟奉全呆呆地看着窗外,站了好久。
第一篇《五月槐花香》第四章(二)
这里是茹二奶奶的新家,是茹安早就收拾好的一个小院子。茹二奶奶在院子里指指划划的:“回头这种棵海棠,那边种棵葡萄……到夏天了咱搭个架子,好在外边凉快着……冯妈,您说对不对……天棚、鱼缸、石榴树、门墩、肥狗、胖丫头这才是正经的日子呢!”
冯妈附和道:“二奶奶您说得对极了……”
茹二奶奶突然想起了什么:“冯妈商量个事啊,咱不叫奶奶行不行,人也出来了,院子也换了,家也有了,咱改改口吧……”
冯妈愣了:“不叫您奶奶叫您什么呀!”
茹二奶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咱来个时兴的,跟着街面上学,您叫我女士吧,叫茹女士。哎那些土筐别放那儿呵,放那夹缝里……”
冯妈不理解了:“茹女士?茹女士咱吃饭了……平时就这么叫?”
茹二奶奶也觉得不太那个:“平时……听着也不大对啊!那就叫夫人吧!”
“茹夫人,这不成戏词了吗?”
“也不对,听着像是薛平贵叫王宝钏,您干脆叫嫂子吧。”
“茹嫂子,那就乱了辈份了。”
“都不好,秋兰吧,娘家的小名最好了,冯妈您就叫我秋兰吧,直呼其名。”
“秋……兰,这也不是我该叫的……”
茹二奶奶下了决心:“不管了,就叫秋兰,古时帝王改朝换代都改名号,咱这就算是改朝换代了,我茹秋兰要重新做人了……”
“奶……呸!秋兰!”
茹二奶奶应得一本正经:“哎!冯妈您说……”
“咱人是出来了……可咱没带钱出来……”
“没钱。有东西啊……东西不就是钱吗?冯妈,您怎么转不开磨呢,冯妈您来……”茹二奶奶说着话,进了正房。让冯妈将箱子打开。里面装着满满的瓷器呀,青铜啊,还有各种字画。
茹二奶奶瞅着冯妈:“老爷子给的这不就是钱吗?”
冯妈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拿这买菜去,人家可不找钱?”
茹二奶奶气得一顿足:“冯妈您总跟我抬杠,跟您说我这是才出来,心气可高着呢,对了,杨子,怎么还没找着啊,他不也带出来点吗?茹安,茹安,杨子找着了吗?”
茹安在院子里回话:“去了几个客栈了没找着。”
“不怕,我还有个远房侄子,叫索巴子,回头找找!守着这些东西还变不成钱了,都是府里的……可话说回来了,咱可不能再上当铺了,得上琉璃厂古玩铺子。”
“那咱更不懂了。”冯妈说。
“咱不懂没事,找人呵,茹安呵,别在外边忙了,把索巴子给找来呵,快去吧。哎顺便让他找找杨子。冯妈该吃饭了吧,我饿了。”
冯妈一拍双掌:“哎哟,坏了,还没做呢。我这就做去。”
茹二奶奶也不怪她,高兴地看着新家。
暗淡的灯光下,杨子躲在一家暗门子里,正和暗娼躺在炕上抽烟。杨子不时动手动脚。
暗娼没好气地甩开杨子:“跟你说啊,这些日子了,吃的喝的可都是我的,你可崩子儿没拿呢!”
杨子努嘴戳戳那件孝袍子上那天装出来的字画,小摆件,笑道:“钱算什么呀!那不有东西呢吗?”
暗娼白他一眼:“谁知是什么东西啊……再说东西也不是你的,是你姑的。”
杨子忙说:“我姑在哪儿还不知道呢!怎么着东西是我霍着掉脑袋带出来的,命换的,她还想要啊……来,如花,过来唱个叉曲。”说着坐了起来,随即拽起暗娼。暗娼仍旧一脸怨色,懒懒地将八角鼓一弹,唱了起来:“二八地那个小佳人……她得了那么一点点病啊……”
窝头吃完了,范世荣正在很有耐心地剔牙。莫荷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筷,准备洗涮家什。范世荣朝地上吐了一口:“这叫什么命啊……吃窝头也塞牙!莫荷啊……还有窝头吗?去给西屋送过去……”
莫荷顿了顿:“干吗给他呀!”
“让你去,你就去……街里街坊的还差俩窝头啊……去吧,去吧……”
莫荷低声说:“大晚上的不方便了……”
范世荣有些不耐烦了:“有什么不方便的,饭都吃不饱了,还想那么多干吗?”
莫荷拽了拽衣裳,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端着窝头,悄悄地走到佟奉全的房门前,愣了一阵这才敲门。
“谁啊?”屋里传来佟奉全的声音。
“我……送窝头来了。”莫荷见里边没有动静,忙说,“搁窗根底下了啊……”
不料门却吱呀地开了:“那不凉了……进来吧。”
莫荷这才大大方方地进去,放下窝头,像似不经意地看着佟奉全的小屋。见墙壁上还贴着些画片,两件洗过的衣服整齐地挂着,看上去挺干净。佟奉全给莫荷倒了碗水。
莫荷望着窝头说:“有点凉了,我给切片,烤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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