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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范围内是这样:政府要压制每一个对政府的权力似乎有威胁的新发现或新学说。我
们所以不仅想到无政府状态的危险,也考虑跟政府的全能化密切连带着的不公平与僵化
的危险,理由正在于此。
把霍布士和以前的政治理论家们作个对比,他的高明处显露得清楚极了。他完全摆
脱了迷信;他不根据亚当和夏娃堕落人间时的遭遇发议论。他论事清晰而合逻辑;他的
伦理学说对也好错也好,总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东西,里面没使用任何暧昧含混的概念。
除开远比他见识狭隘的马基雅弗利,他是讲政治理论的第一个真正近代的著述家。他若
有错处,错也出于过分简单化,并不是因为他的思想基础不现实、凭空想。为这个缘故,
他仍旧值得一驳。
撇开霍布士的形而上学或伦理学不去批评,有两点是他的弱点。第一是他总把国民
利益作整体看,不言而喻地假定所有公民的大利害是一致的。马克思把不同阶级之间的
冲突说成是社会变革的主要原因,霍布士并不领会这种冲突的重要性。与此相关的一个
假定是,君主的利益和臣民的利益大致相同。在战时,尤其假若战事激烈,各方的利益
化为一致;
但是在和平时期,一个阶级的利益与另一阶级的利益之间,冲突可能大得很。在这
种势态下,要说避免无政府状态的上策就是提倡君主的绝对权力,这话决不尽然。在分
享权力方面作某种让步,也许是防止内战的唯一途径。根据当时英国的近期历史,霍布
士本来早该认清这一点了。
在另外一点上霍布士倡导的主义也过分狭隘,这点涉及不同国家间的关系问题。在
《利维坦》中,除谈到国与国的不时带有间歇期的战争和征服以外,只字未表示国家之
间有任何关系。按他的原理讲,这种事情是由于不存在国际政府而产生的;因为各国间
的关系仍旧处在自然状态即一切人对一切人战争的状态之下。只要国际无政府状态一天
还存在,各个国家的效率提高决不见得就对人类有利益,因为这一来也就提高了战争的
凶暴和破坏性。霍布士所举的支持政府的一切理由假如妥当,支持国际政府也是妥当的。
只要民族国家还存在,而且彼此打仗,唯有效率低下能保全人类。缺乏防止战争的任何
手段却改进各个国家的战斗素质,是一条通往全球毁灭的道路。
第九章 笛卡尔
若内·笛卡尔(René;Descartes,1596—1650),通常都把他看成是近代哲
学的始祖,我认为这是对的。他是第一个禀有高超哲学能力、在见解方面受新物理学和
新天文学深刻影响的人。固然,他也保留了经院哲学中许多东西,但是他并不接受前人
奠定的基础,却另起炉灶,努力缔造一个完整的哲学体系。这是从亚里士多德以来未曾
有的事,是科学的进展带来的新自信心的标志。他的著作泛发着一股从柏拉图到当时的
任何哲学名家的作品中全找不到的清新气息。从柏拉图到笛卡尔之间,所有的哲学家都
是教师,沾着这行职业素有的职业优越感。笛卡尔不以教师的身分写哲学,而以发现者
和探究者的姿态执笔,渴望把自己的所得传达给人。他的文章笔调平易不迂腐,不是供
学生们念的,而是给一般生活中明白事理的人看的。并且,这还是一种异常出色的文笔。
近代哲学的开拓者有这样可佩的文学感,对近代哲学来讲是很可庆幸的。直到康德
以前,在欧洲大陆上和在英国,他的后继者们都保持他的非职业资格,其中有几人还保
持几分他的笔风特长。
笛卡尔的父亲是布列塔尼地方议会的议员,握有一份还相当可观的地产。笛卡尔在
父亲死时继承了遗产,他把地产卖掉,拿钱来投资,得到一笔每年六千或七千法郎的收
入。从1604年到1612年,他在拉夫赖士的耶稣会学校受教育,这学校给他打下的近代数
学根底,比当时在大多数大学里能够获得的根底似乎还强得多。1612年他到巴黎去,感
觉巴黎的社会生活烦腻,于是退避到郊区圣日耳曼的一个隐僻处所,在那里研究几何学。
然而朋友们刺探出他的踪迹,他为了确保更充分的安静,便在荷兰军里入了伍(1617)。
由于那时候荷兰正太平无事,他似乎享受了两年不受干扰的沉思。不过三十年战争一起
来,他加入了巴伐利亚军(1619)。就在1619年到1620年之间的冬天在巴伐利亚,他有
了《方法论》(DisA coursdelaMé;thode)中他所描述的那种体验。因为天气苦
寒,他早晨钻进一个火炉子,整天呆在里面潜思;据他自己述说,当他出来的时候,他
的哲学已经半成。不过这话我们也不必太拘泥字义去理解。苏格拉底惯常在雪地里终日
沉思,但是笛卡尔的头脑只当他身暖时才起作用。
1621年他结束了战斗生活;访问过意大利之后,1625年定居巴黎。但是朋友们又偏
要在他起身以前拜访他(不到中午,他很少下床),所以在1628年他加入了正围攻余格
诺派要塞拉罗歇尔的军队。当这段插曲终了时,他决定在荷兰居住,大概为逃避迫害的
危险。笛卡尔是个懦弱胆小的人,一个奉行教会仪式的天主教徒,但是他同样犯了伽利
略的那种异端。某些人认为他耳闻到了对伽利略的第一次(秘密)判罪,那是1616年发
生的事。不管是否如此,总之他决心不发表他向来致力写的一部巨著《宇宙论》(LeMo
nde),理由是它里面含有两个异端学说:地球自转和宇宙无限。(这本书从来没有完整
地出版,只有其中若干片断在他死后刊行过。)
他在荷兰住了二十年(1629—49),除开有少数几次短时到法国和一次到英国访问
不算,那都是为了事务去的。十七世纪时荷兰是唯一有思想自由的国度,它的重要性不
可胜述。
霍布士只好拿他的书在荷兰刊印;洛克在1688年前英国最险恶的五年反动时期到荷
兰避难;贝勒(《辞典》著者)也迫于必要在荷兰居住;斯宾诺莎假若在任何旁的国家,
恐怕早不许他从事著述了。
我方才说笛卡尔是懦弱胆小的人,但是说他希望不惹麻烦,好清静无扰地作研究,
这或许还比较温和近情些。他一贯阿谀教士,尤其奉承耶稣会员,不仅当他受制于这些
人的时候如此,移住荷兰以后也如此。他的心理隐晦莫测,不过我总觉得好像是这样:
他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为了他也为教会本身,愿意促使教会不像在伽利略的事例中所
表现的那样敌视近代科学。认为他的正统信仰不过是权宜之计的人也是有的;但是,这
固然是一种可能对的看法,我以为这并不是顶可靠的意见。
即便在荷兰,他也难免要受到恼人的攻击,不是罗马教会攻击他,而是新教中的顽
固人物攻击他。据云他的意见会导致无神论,倘若没有法国大使和奥伦治公出面干涉,
恐怕他早受到迫害了。这回攻击既然失败,不几年后来顿大学当局又发起另一次不那么
直接的攻击,它不问褒贬一律禁止提笛卡尔。奥伦治公再一次插手干涉,叫来顿大学休
要无知。这说明由于教会从属于国家,而且由于非国际性的教会力量比较薄弱,给新教
国带来如何的利益。
不幸,笛卡尔通过法国驻斯德哥尔摩大使沙尼雨,和瑞典克丽斯婷娜女王开始了书
信往还;克丽斯婷娜是一个热情而博学的贵妇,自以为她既然是君主,有权浪费伟人的
时间。
他寄赠她一篇关于爱情的论著,这是直到那时候他向来有些忽视的题目。他还送她
一个论灵魂的种种炽情的作品,那是他原来为巴拉丁选侯的女儿伊丽莎白公主写的。为
这两个作品,女王请求笛卡尔亲临她的宫廷;他最后同意了,于是她派一艘军舰去接他
(1649年9月)。结果原来是她想要每天听他讲课,但是除在早晨五点钟以外她又腾不出
时间。在斯堪的纳维亚地方冬日的寒气里,这种不习惯的起早,对一个体质孱弱的人就
不是顶妙的事。加上,沙尼雨又害了重病,因此笛卡尔去照料他。这位大使健康复原,
但是笛卡尔却病倒了,1650年2月长辞人世。
笛卡尔一直未结婚,但是他有一个私生女儿,五岁上死去,他讲这是他平生最大的
悲伤。他永远衣冠楚楚,佩挂一柄宝剑。笛卡尔不是勤奋的人,他工作的时间很短,也
少读书。他到荷兰去的时候,随身没携带多少书籍,但是在带去的书里面有圣经和托马
斯·阿奎那的著作。笛卡尔的工作仿佛是在短期间精神非常集中下做出来的;但是,也
许他为了维持绅士派业余哲学家的面貌,假装比实际上工作得少亦未可知,因为否则他
的成就似乎让人很难相信。
笛卡尔是哲学家、数学家、也是科学家。在哲学和数学上,他的工作重要无比;在
科学方面,成绩虽然也值得称道,总不如同时代有些人的好。
他对几何学的伟大贡献是发明坐标几何,固然还不完全是最后形式的坐标几何。他
使用了解析方法,解析方法是先假定问题已然解决,再审查此假定的种种结论;他并且
把代数应用到几何学上。这两件事在他以前都曾经有人做过;关于前者,甚至在古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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