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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会公然表示我对他当然要感到的轻蔑。一个人真诚地抱着普遍的爱,这在尼采看来
是不可能的,显然是因为他自己怀有几乎普遍的憎恨和恐惧,他喜欢把这种憎恨和恐惧
装扮成老爷式的冷淡态度。他的“高贵”人——即白日梦里的他自己——是一个完全缺
乏同情心的人,无情、狡猾、残忍、只关心自己的权力。李尔王在临发疯的时候说:
我定要做那种事——
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但是它将成为
全世界的恐怖。
这是尼采哲学的缩影。
尼采从来没有想到,他赋予他的超人的那种权力欲本身就是恐惧的结果。不怕他人
的人不认为有压制他人的必要。征服了恐惧的人们没有尼采所谓的“有艺术才能的专制
君”那种尼罗王的疯狂性质,那种尼罗王尽力要享受音乐和大屠杀,而他们的内心却充
满着对不可避免的宫廷政变的恐怖。我倒不否认,现实世界已经和尼采的梦魇非常相似
了,这一部分也是他的学说的结果;但是这丝毫没有使那梦魇的恐怖性有所减轻。
必须承认,也有某类的基督教伦理,尼采的酷评对它可以用得上而公正合理。巴斯
卡尔和杜思退也夫斯基——用尼采自己举的实例——在品德上都有某种卑劣的地方。巴
斯卡尔为他的神牺牲了自己堂堂的数学才智,于是归给神一种野蛮残暴,那就是巴斯卡
尔的病态精神痛苦的无限扩张。杜思退也夫斯基和“正当的自豪”是无缘的;他要犯罪,
为的是来悔改和享受忏悔的快乐。我不想讨论这样的越轨行为有几分可以公正地归罪于
基督教的问题,但是我要承认我和尼采有同感,认为杜思退也夫斯基的意气销沉是可鄙
的。我也觉得,某种高洁和自豪,甚至某类的自以为是,都是最优良的品格中的要素;
根源在于恐惧的美德没一件是大可赞赏的。
圣贤有两种:生来的圣贤和出于恐惧的圣贤。生来的圣贤对人类有一种自发的爱;
他行好事是因为行好事使他幸福。
反之,出于恐惧的圣贤像只因为有警察才不干偷窃的人一样,假使没有地狱的火或
他人的报复的想法约束着他就会作恶。
尼采只能想像第二种圣贤;由于他心中充满恐惧和憎恨,所以对人类自发的爱在他
看来是不可能有的。他从来没有设想过有一种人,虽然具有超人的大无畏和倔强的自尊
心,还是不加给人痛苦,因为他没有这样做的愿望。有谁会认为林肯采取他那种作法是
由于害怕地狱吗?然而在尼采看来林肯是下贱的,拿破仑大大了不起。
还需要考察一下尼采所提出的主要伦理问题,即:我们的伦理应当是贵族式的呢?
或者在某种意义上应当把一切人同样看待呢?这个问题照我刚才这样的提法,是一个意
义不很明了的问题,所以显然第一步是要把问题弄明确一些。
我们首先务必把贵族式的·伦·理和贵族式的·政·治·理·论区别开。信奉边沁
的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原则的人抱有民主的伦理思想,但是他也许认为贵族式的政体
最能促进一般人的幸福。这不是尼采的见解。他认为平常人的幸福并不是善本身的一部
分。本身就是善的或是恶的事情全都只存在于少数优越者方面;其余人遭遇的事是无足
轻重的。
以下的问题是:少数优越者怎样下定义?实际上,这种人向来通常是战胜的氏族或
世袭贵族,而贵族至少从理论上讲向来通常是战胜的氏族的后裔。我想尼采是会接受这
个定义的。“没有好的出身就不可能有道德”,他这样告诉我们。他说贵族阶级最初总
是野蛮人,但是人类的每一步向上都起因于贵族社会。
不明白尼采把贵族的优越性看成先天的呢还是教育和环境造成的。如果是后者,那
么把其他人排除在照假定说来他们同样有资格具备的有利条件之外,很难有道理可讲。
所以我假定他认为战胜的贵族及其后裔比受他们统治的人在生物学上优越,就像人比家
畜优越一样,不过程度较差罢了。
“在生物学上优越”要指什么意思呢?在解释尼采时,意思是指属于优越氏族的个
人及其后裔在尼采讲的“高贵”的意义上更有可能是“高贵”的:他们会有较多的意志
力量、较多的勇气、较多的权力冲动、较少的同情心、较少的恐惧、较少的温柔。
我们现在可以叙述一下尼采的伦理。我想以下的话是对他的伦理的公正的评析。
战争的胜利者及其后裔通常比败北者在生物学上优越。
所以由他们掌握全权、完全为他们自己的利益去处理事务是要得的。
这里还有“要得的”一词需要考虑。在尼采的哲学里什么是“要得的”呢?从旁观
者的观点看来,尼采所谓的“要得的”东西就是尼采想要的东西。有了这个解释,尼采
的学说不妨更干脆、更老实地用以下一句话来叙述:“我假若是生活在白里克里斯时代
的雅典或梅狄奇时代的弗罗棱斯才好。”
但是这不叫一种哲学;这是关于某个人的传记事实。“要得的”一词和“我想要的”
并不是同义语;这个词要求某种普遍的立法定规,不管这要求多么不明确。有神论者可
能说,要得的东西就是神想要的东西,但是尼采不会讲这话。他本来可以说他凭伦理的
直观知道什么是善,可是他不要这样讲,因为这话康德气太重。把“要得的”一词加以
推广,他所能讲的是这些话:“假如大家读我的著作,有一定百分数的人关于社会组织
问题就会和我有同样的愿望;这些人在我的哲学会给予他们的精力和决心的激励下,能
够保全和复兴贵族社会,由他们自己作贵族或(像我一样)作贵族的阿谀者。这样他们
就会得到比作为人民的仆从能够有的生活更充实的生活。”
尼采思想里还有一个成分,和“彻底个人主义者”极力主张的反对工会的理由非常
相近。在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斗争中,胜利者可能具有尼采赞赏的某些气质,例如勇气、
多谋和意志的力量。但是,如果不具备这些贵族气质的人们(他们是绝大多数)团结一
致,他们尽管各个人是低劣的也可能得胜。在这场canaille(愚民)集体对贵族的斗争
中,就像法国大革命曾经是战斗的前线,基督教是意识形态的前线。因此我们应该反对
个体软弱者之间的一切联合,惟恐他们的集合力量会压倒个体强者的集合力量;另一方
面,我们应该促进人口当中强韧而雄健的分子之间的联合。创始这种联合的第一个步骤
就是宣扬尼采哲学。可见要保留伦理学和政治学的区别不是一件容易事。
假如我们想——我确实想——找到一些反驳尼采的伦理学和政治学的理由,究竟能
找到什么理由呢?
有一些有力的实际理由,说明如果打算达到他讲的目标,实际上会达到完全不同的
情况。门阀式的贵族现在已经声名扫地了;唯一行得通的贵族社会形式就是像法西斯党
或纳粹党那样的组织。那样的组织激起人们的反对,在战争中可能是要被打败的;但是
它假如没有被打败,不久以后必定成为一个十足的警察国家,国家里的统治者们生活在
暗杀的恐怖中,英雄人物都进了集中营。在这种社会里,信义廉耻被告密破坏一光,自
封的超人贵族阶级蜕化成一个战战兢兢的懦夫的集团。
不过,这些只是现代讲的道理;在贵族政治不成为问题的过去时代,这些道理就不
会是适用的。埃及的政府照尼采式的原则管理了几千年。直到美国独立和法国大革命为
止,几乎所有的大国的政府都是贵族政府。因此,我们必须问问自己,我们不喜欢一种
有这样悠久的成功历史的政体而喜欢民主制,有没有什么充实理由;或者,因为我们谈
的不是政治而是哲学,更不如问排斥尼采借以维护贵族政治的那种伦理,有没有客观根
据。
和政治问题相对而言的伦理问题,是一个关于·同·情·心的问题。按别人的痛苦
使自己不乐这种意义来讲,同情心多少总是人天然固有的;幼小的孩子听见旁的孩子哭
自己也苦恼。
但是这种感情的发展在不同的人大不相同。有些人以加给别人苦楚为乐;也有些人,
就像如来佛,感觉只要还有任何生灵在受苦,他们就不可能完全快乐。大多数人在感情
上把人划分成敌和友,对后者抱同情,对前者不抱同情。像基督教或佛教的伦理那样的
伦理,其感情基础是在普遍同情上;尼采的伦理,是在完全没有同情上。(他常常宣扬
反对同情的论调,在这方面我们觉得他不难遵守自己的训条。)问题是:假使如来佛和
尼采当面对质,任何一方能不能提出来什么该打动公平听者的心的议论呢?我所指的并
不是政治议论。我们可以想像他们像在《约伯记》第一章里那样,出现在全能者面前,
就神应当创造哪一种世界提出意见。两人各会说些什么呢?
如来佛会开始议论,说到麻疯患者被摈弃在社会之外,悲惨可怜;穷人们,凭疼痛
的四肢劳苦奔波,靠贫乏的食物仅仅维持活命;交战中的伤员,在缠绵的痛苦中死去;
孤儿们,受到残酷的监护人的虐待;甚至最得志的人也常常被失意和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