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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良先生在家吗?”
主人闻声出迎,穿着拖鞋。他听见来客讲汉语,也用汉语回答:
“在下陈士良,请问客从何来,有何贵干?”
这是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须眉皆白,但是满面红光,体魄强健,身材魁伟,
目光炯炯。见来客面生,立即请到客堂坐下,随手斟茶奉上。客堂里铺有地毯,有
红木的方桌和太师椅,还有白铜的高脚痰盂,颇有三十年代中国南方小康之家的气
派。
吴永刚为争取时间,既然已经找到了社主,也不多客套,开门见山地说:
“冒昧登门,是因为有一件急事要求陈社主帮忙。我从清莱中学的学生注册登
记簿上查到:有个学生叫丹·陶的,通信处写的是您老先生转。实不相瞒,我就是
阿丹的生身之父,为寻找我的妻儿,我虽然没有踏破铁靴,可也找了有十几年了。
如今总算有了一条线索。请您老人家行个方便,指点一下他们的住址。”
陈士良眼睛一亮:
“请问先生尊姓?”
“免尊姓吴。”说着,递过一张正面中文背面英文的名片去。“不过十六年前,
我用的是假名陶涛。我的妻儿,只知道我叫陶涛。”
“那么说,你真还活着?”
“社主说笑话了,我这不是好好地活着么?”
“你怎么直到今天才来呀?”
“我不是找不到他们嘛!要是早知道他们在这里,当然早就来了。”
“啊呀,你来得太晚了呀!”陈社主惋惜得直跺脚。“哪怕你早来三天,不,
哪怕早来两天,也是好的呀?”
“怎么啦?出什么事儿了?”
吴永刚听他说话的口气,好像不太对头。
“努丹他妈病了,病得很重。前不久我还去看过她,确实就是这早晚间的事儿
了。上个星期他姨到我这里来开了一张证明,要到南邦去接努丹,说是让孩子再见
母亲一面,前天刚接回来,他们还到我这里来跟我说起这事儿来着。现在的情况究
竟怎么样了,我也不清楚。──你是怎么来的?”
“我从清莱府衙借了一匹马,是一路跑来的。”
“难怪来得这样快。好,有你这样的心,老天爷也许会可怜你,让你和柳芭再
见一面的。没工夫细说了。我老头子陪你走一趟吧!”
说着,出门去跟家里人交待了一声,换上一双布鞋,与吴永刚一起走下楼来。
家人已经把一匹枣红马牵来在楼下等他。两人同时上马,边走遍聊。陈社主自
己介绍:他是云南昆明人,1950年随李弥兵团一起从云南败退到缅甸萨尔温江东岸
的。当时他二十八岁,在第三军军部当参谋。李弥兵团第三、第五两军的残兵败将
在缅甸走投无路,不得已采纳了武装“护商”实际上就是贩毒养军的建议,终于形
成了金三角地区广泛种植罂粟、大量制毒贩毒的局面。李弥从台湾来到三角地区以
后,他被抽调到司令部,也曾经恳切地向李弥面陈己见,表示异议。其实,李弥接
受了蒋介石的指令,到这里来招兵买马,扩大武装,有朝一日还配合台湾的反攻大
陆来一个因地制宜的“反攻云南”,心里也很明白那只不过是“虚晃一招”,与痴
人说梦也差不多。不过带兵的人,最怕的就是手下无兵,与其在台湾坐冷板凳,不
如到缅东北来“独坐山岗,自立为王”。当时三五两军在金三角地区的“武装护商”
局面已经形成,第一是想收已经无法再收,第二是收后也没有其他出路,因此不但
不想收,倒还要因势利导,继续扩大。不过李弥算是他的父执,两家世谊很深,如
今虽然兵败南逃,进入缅北山区,已经走投无路了,但却并不强迫他也来经营贩毒
事业,更具体地说,是反攻既不可能,而贩毒事业中,也没有他陈某人的用武之地。
因此对于部队中求去的文职人员,都不难为他们,让他们自谋出路。当时国共两党
正打得火热,往后还要打多少年,谁也无法预测。与其回到大陆去当“乱世之民”,
而且很可能一回去就当囚徒,不如找一个世外桃源,自耕自食。于是他就带了一批
司令部中不愿继续追随李弥从事贩毒的人,来到了这个地区。这里土地肥沃,雨量
充沛,河道纵横,排灌便利,而人口却稀少,于是就在这里定居下来,各人先后娶
妻生子,形成了现在的村寨。因为村子里绝大多数都是中国人,当地人就称之为
“中国村”。他们在这里发展水稻、小麦、蔬菜、水果的种植,不论品种和产量都
比当地人高出许多,再加上这些人都有文化,人品都也还可以,很快就得到了当地
土著的拥护与爱戴,有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们的,有愿意招赘为婿的,有愿意来向他
们学习耕作栽培技术的,很快就形成了一个以陈士良为中心的势力圈,当地人都拿
他当头人对待。消灭了坤沙集团以后,政体改革,论才他足可以当一个县长,但他
一者是中国人,正式加入泰籍还不足十年,二者年龄已经很大,三者对于搞政治和
官场上的那一套实在没有兴趣了,因此勉强当了个不拿薪俸的社主,相当于“村民
自治会主席”,替乡民们办一些事情。
十六年前,突然有几只顺流漂泊的竹筏在昌盛城北的江边停泊,要求上岸在孔
旺村安家落户。村里居民不敢自专,带着竹筏上的一男一女到陈士良这里来请示。
那男的说他原来在缅甸王塔克县给头人种罂粟,因为头人的儿子要强娶他已经出嫁
的长女为小,他长女不从,所以举家外逃。打听到这里已经不属于王塔克管辖,所
以停泊上岸,要求落户。两夫妇的遭遇,激起了陈士良的深切同情,再一问,岜里
本人本来就是从云南逃出来的中国人,而他的长女又是嫁给从中国云南逃出来的知
识青年的,更加引起了陈士良遗忘已久的乡情,就在“不许再种罂粟”的规约下把
他们一家留下来了。
当时他就预感到这个到香港去寻找舅舅的中国知青大概永远也不会出现了。但
是柳芭却坚信陶涛一定会找到这里来,她相信菩萨,也相信心灵感应。她总说她的
心感觉到陶涛还在爱着她,正在四处打听她的下落,因此她拒绝改嫁,起早摸黑地
总是干活儿干活儿。她是老大,她要挣钱养家,还要供应儿子上学。在附近几个村
子里,读完了小学能上中学的,只有努丹一个。为了努丹上学,可以说全家人都作
了最大的努力:他二姨为了他,经陈士良介绍,到清莱一家也是中国人开的旅馆去
当女佣,后来才提升为女管事的,今年都二十八岁了,还没有出嫁。柳芭刚搬来的
头几年,脸色红润,身体健康;可是没过几年,就逐年消瘦下来。她得了肺病,咳
嗽吐血,可是她不说,她知道家里有读书的钱就没有看病的钱,她必须把钱给儿子
读书。等到她骨瘦如柴的时候,家里人逼她去看病,她的肺病已经进入第三期,想
治也治不好的了。没有想到的是,她心心念念时刻想念的人,居然在十六年后,就
在她即将寂灭的时刻,人人都认为他不会来的情况下出现了。难怪陈士良这样激动,
这样着急,但愿他们两人,能见上最后一面。
第二个故事:柳芭的归宿
十六岁的柳芭,生下努丹以后,又苦挣苦熬地等了十六年,始终没能等到吴永
刚。为了培养孩子上学,她把全部心血熬干,终于像一盏油灯似的,寂灭了。
她把孩子交给宝萝,要努丹管二姨叫妈。
从北郊中国村到柳芭的孔旺村,也不过五六里路,两人骑着马,尽管没有奔驰,
也片刻之间就到了。
孔旺村不算太大,也有十几户人家,而且就在湄公河畔。村前的河边种着瓜果
蔬菜和水稻,村后的山坡上种着各种果树和玉米,房前房后,掩映着香蕉、椰树,
看上去美景如画,确实比中国的江南还要美丽富庶。难怪当年柳芭的父母一眼就看
中了这个地方,要求在这里落户了。
他们是从西头进的村子。陈社主说,柳芭的家,就在村子的最东头。他们穿村
而过,村里的竹楼,有的相当新,有的已经很破旧,可见同在一个地理环境中,由
于家庭劳动力的多寡、勤俭与懒惰等多方面的原因,贫富之间的差异,还是很大的。
离村东第一座竹楼越来越近了。在夕阳的斜照下,可以看见村口一座半新旧的
竹楼,看样子三四年前刚刚翻修过。楼建得相当大,而且也学着陈士良的样子,窗
户上镶着玻璃,给人一种与现代文明更加接近的感觉。吴永刚的心不由得激烈地狂
跳起来。他幻想着一上楼就能看见柳芭那美丽的脸,虽然因病消瘦了,却仍不失妩
媚动人。他幻想着与努丹再次见面,努丹将不再喊他吴先生而要腼腆地喊他为“爸
爸”了。
两匹马的得得蹄声和嘶叫,引起了楼内人的注意。本村内没人养马,听见马嘶
声,一般意味着不是社主来了,就是马帮来了。
首先探身出来察看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尽管艰辛的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
过多的犁沟,但那脸型的基本轮廓并没有变,吴永刚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柳芭的父
亲岜里大叔。他一见果然是社主光临,而且还带着一个陌生人同来,两人正在椰树
上拴马,喊了一声:“社主大人,萨瓦迪!”就迎下楼来。小努丹听说社主来了,
跟在外公身后也迎了出来。他一眼看见吴永刚,惊讶地问:
“吴先生,您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您不是要到王塔克去找您的一个朋友么?”
吴永刚正不知应该怎样回答,陈社主替他回答了:
“吴先生到王塔克去所要找的,就是你呀!傻孩子,快去告诉你妈,她日思夜
想的负心汉陶涛来了。”
小努丹一听这话,果真傻了似的,张口结舌,半天儿没说出一句话来。他既没
有像吴永刚想象的那样会扑进自己的怀里来,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