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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苹,如今该让我……”我正想索兴同她坦白谈一谈,劝她反正试试。但是她抢断了我的话,凶厉地说:
“老实告诉我,这东西现在是否还留在你这里?”
“你搜。”我说。
“那么你已经向我敌人去报功了!好吧!”她说着突然右手从大衣袋抽出,是一支手抢!
“……”我正要说话,但是她摇摇头,惋惜似的举起手枪对着我说:
“今天我的责任是要你死!”她轰然扳动了枪机。
这应当是正中我胸部,但一瞬间我本能侧身闪避,子弹从左臂进去。我象动物一样收缩自己的肉体,右手按住我的创伤,我心里有一句话,但几次都到喉头就咽回了。我发现我瞬间的害怕现在都在白苹身上,她面色惨白,眼睛闪红,全身发抖,她似乎在镇定自己,用严厉也是颤抖着的声音说:
“我们的友爱使我有勇气讨这份执行你死刑的差使,因为你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会后悔。”我支持不住痛苦,我靠倒在窗楼上肯定地说。我看到晨衣上的血,它与灰底黑条红边相混,是可怕的紫红色,我想到了梦!
“不!不!”她忽然自语地说:“我应当有勇气。”
于是她举起枪,我连害怕的时间都没有,她轰然扳动了枪扭。
我相信我已昏晕,辨不清这一枪中在何处,而左臂上可怕的血,在抽搐的时候,涌流出来,我晨衣的袖子已经来不及把它吸收。我无法支持自己,本能地颓然倒在地下,但我意识还是非常清晰,这一瞬间我已经没有害怕,惊惶,我也不想对白苹有所申明,我闭起眼睛,等待白苹第三颗子弹的降临,我祈祷它会使我马上圆寂。
但是第三声枪声始终未闻,突然,我觉得白苹在我的耳边, 她抚着我的头额,焦急而同情的叫:
“徐!徐!”
我翻身张眼,我看到她半跪在我的身边,惊惶的眼角挂着泪水,头发倒垂在我的面颊,她说:
“徐……”
“剥,剥 ,……剥,剥。”这敲门声打断了白苹的话,她开始惊慌。我用右手按捺她,一面微微地欠身,振足着提高嗓子问:
“谁?”
“有什么事吗?”是仆人的声音。
“没有事。”我装着不高兴的样子说:“我才睡,不要来打扰我。”
我欠身答话时,白苹的手臂枕在我颈下,现在我的头又颓然倾倒,她还是让我靠着。那几句话使我的创痛骤增,我发现第二枪中在我的左肩。赤紫的血已染到我的左胸,染遍了我的左臂,这使我想到了刚才的梦,我不禁露出了苦笑。但是一瞬间我看到了白苹的手枪就在我的身旁,我猛然省悟地说:
“快走,从浴室的门走出去。”
白苹的惊慌已经使她楞了,她不知怎样才好;晶莹的泪珠下堕到我的唇上。我伸手摸到了手枪,我说:
“快走,快走!我会说我是自杀的。”
白苹踉跄地站起,但镇定一下,又俯身下来,左手板住我的右臂,右手枕住我的颈项,用晶莹的泪眼望着我,嘴角微微的掀动,她说:
“答应我,今而后把你伟大的心灵献给民族。”
“尽管我心灵伟大,但总是属于民族的。——过去,现在,与永远的将来。”
“……”她惊奇了。
透露着兴奋的奇光,她视线直射我眼球的深处,最后她把她的嘴放在我的唇上,她哭了,呜咽着说:
“原谅我!”
她一振足站起来,从后面的椅上拿起皮包,就匆匆的走进浴室,于是我听到那后门关上的声音。
我现在有清澈的心境与平静的世界允许我思索了。这两个创口,肩胛上的奇痛难忍,但是手臂上的则流血较凶,我用我晨衣的腰带,靠着我右手与牙齿的力量,在手臂创口的上面紧束。我想挣扎站起,很是困难,站起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想叫人,觉得也不是办法,于是我安详地躺下,我想有一会沉静的思索,寻一个最快最便利的方法让我到医院去。
刚才想到的自杀的掩饰,现在想起了觉得太幼稚。第一,这两个枪伤都是从背面打进去的。第二,如果是自杀的话,总应当打到致命的地方,即使有两枪误中,更会有第三枪的急需。第三,既然是自杀了,就没有叫人送医院权利。
最方便的自然是叫人,但我将怎么解释自己?而最好是不让外人知道,免得报上有各种的推测,忽然,我想到梅瀛子中午的约会,现在该已有……?——我表在衣服袋里,从阳光观察已该有十一点半了吧?于是我想到最好还是打电话叫梅瀛子来,由她找费利普医师带我到医院去。但我的电话在写字台上面,离我的躺处也有十来步路,我需挣扎我负伤的身躯过去。
我把我遍身的重量,放在右臂上,把身子侧过去,我屈起膝,试验着站起,但竟是这样沉重与艰难,左肩的创伤抽起难堪的阵痛,使我的颈项不能转动,我颓然又斜贴地上;半分钟后,我作第二次的挣扎,我蹙紧眉头,咬紧牙齿,我让左臂贴紧身体,把住我上身的均衡,侧面的让右臂从地面上直起,同时我用弯曲的右腿从地上支起,但我的拖鞋与地板都太滑,离地两尺的时候,我的右脚一滑,使我的右臂无法支持,我又倒在地上;这一个震动,我的左臂与左肩的创伤又抽起无法抵拒的阵痛,流出更多的血浆;我头晕,额角四肢都有涔涔的汗。我只好闭上眼睛,静躺了许久。
但我有清明的意识,使我觉得我必须先寻个扶手才能起来,于是我以右手作舵,把我的身体迟缓地驶向窗板,我在靠近窗棂的时候,我试作第三次的挣扎。我用我右手攀住窗板,让我右脚支住墙壁,我屏住呼吸,不让左面身子有一点震摇,一瞬间我觉得人类的肉体在地上竟同生根的大树没有两样,而我们还只能在泥土里沉没,而不能在泥土里生长。
最后我终于起来了,我象爬虫一般,贴在壁上,一步步向写字台去。
就在这当儿,有脚步声从旁房穿进浴室,我惊疑间,有人已经从浴室出来。
个子很高,上唇蓄着胡子,眼睛灼灼有光,大衣搭在臂上,把手上的皮包掩去一半。后面跟着一个年青而壮健的人。
他们庄严而沉着地走过来,我这才认出是费利普医师。他没有说一句话,指挥那位年青的助手帮他脱去我的衣裳,扶我到沙发上坐下。
房中本有水汀,但并不够暖,费利普亲自把浴室中的电炉移来放在我的面前,我说。
“是白苹找你来的吗?”
他没有理我,指挥助手收拾地上的血迹。他自己又回到浴室,我听见洗手的声音,于是他光穿着衬衫,卷高袖子,出来打开皮包,用火酒揩他的手。我臂上的血这时候也略已凝结,但血浆大块的涌在创口,上面还涌着鲜红的血球,左肩的创口我自己看不到,但也有鲜红的血球挂在臂下,不用说胸前手背都染着许多血迹,一瞬间我神经已经支不住这些血痕,我颓然沉默着,望着费利普的眼睛,我说:
“要紧么?”
他没有回答,微微摇头。从皮包里拿出针药,叫助手压起我右臂的静脉,他开始为我打针,接着他给我一杯开水同两片药片,叫我吞服,最后他看看创口,迅速地拿出纱布绷带为我包扎。
“子弹?”我问。
他没有理我,只是紧紧地包扎我的创口。最后他叫助手拿我的裤子,皮鞋,衬衫,帮我穿起来。于是他亲自把大衣套在我的身上,帽子戴在我的头上,他又叫助手把手枪和我带血的衣裳,塞在他的皮包里。
这手续的敏捷是惊人的,我想从他进来到现在不过抽两三支烟的工夫。在许多动作进行中,我虽有点痛苦,但现在我创口已扎得麻木,在助手把手枪与我衣裳放入皮包时,他又回到浴室去了。我从他助手的手表上看到时间已经是十二点一刻。
费利普医师穿了衣裳安详而文雅地出来时,我说:
“梅瀛子,你……?”
他点点头,略略透一点微笑,阻止我谈话,拿出烟盒,自己含上一支,又拿一支放在我嘴里。于是打开火机,为我点着了,又为自己点。他忽然看见了围巾,望望助手,助手会意地拿来围在我颈上。
于是他就在右面挟着我起来,亲切而用力地支持我,他助手提着他的皮包,挽着他的大衣,已在为我开前面的门了。
走出门外,他助手就走在我的左面,费利普似故意的不断地把纸烟喷在我们前面,在会见佣人时,他笑着大声说:
“我说你昨天喝醉了你还不承认。”
“我自然比你喝的多。”我勉强支持着笑容说。
门口停着他的汽车,不到半点钟,我已到高叶路高朗医院了。
梅瀛子在十二号病房门口等我。
十二号,我猛然想到了史蒂芬,他的铁青的面颊,他的深紫的嘴唇,他的紧咬的牙齿,他的微开的眼睛……
我就躺在这张曾经送史蒂芬生命消逝的床上。
三十八
翻高山,越崇岭,登险峻,奔泻坡,我们生活上的艰难与疲惫并不发现于我们劳作之时,而发现于我们劳作以后的休息。我的创伤也是这样,当我象崩溃地躺在病床以后,我对于刚才的支持才感到一种不可信的奇迹。
梅瀛子坐下,慰问我几句,接着,费利普就同一个医生进来,他招呼梅瀛子出去,此后就有五个星期没有见她了。这因为我的手术于下午举行,而手术后的许多时期,我总是在昏迷之中,医生不许别人来扰乱我,更不许我勉强自己作太多的谈话。这样我在六十钟头之中,完全听凭医生的支配。
第三天早晨,我神志较清,阳光从窗口进来,房中灿烂如春,鲜花数丛,散置各处,红玫瑰是梅瀛子的,茶花是白苹的,雏菊想是……?还有……我也不想去猜。我开始想到白苹,想到梅瀛子,想到我进医院前后的许多问题。
譬如,白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梅瀛子已经断定她是敌人的间谍,为何她又要枪杀在她认为是叛国的人?譬如,费利普来救我,是从白苹地方得的消息,还是因为梅瀛子已早在侦察我的行动?又譬如那文件,白苹发现遗失以后,梅瀛子把它作如何处置?又譬如我的家人是否知道了……总之,我被那些无法解决而紊乱不堪的思绪之困扰,我很希望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