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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第一片柳叶时,就知道春天来了。睡一夜,粉砌玉琢般的梨花就开得满枝都是。那种超标脱俗的美,一下子把人的心灵塞得满满的。村庄里的万事万物陡然间就显得生动起来。早晨去溪边挑水的村人,在仰望梨花之后,必会俯身在清澈的溪流里照照自己的影子。若是头发乱了,就用手捋一捋头发。若是脸颊脏了,就捧一捧凉水洗洗。
而我的睡梦里,一场接着一场的大雪,下得像无数的意念在飞。多少成长的幻想和往事像雁群般掠过梦乡飞雪的天空,最后都如花雨般落在兰花儿娇俏的身上。梦醒之后,我只能冥对那树梨花。漫长而懵懂的童年已经过去,我的心如春夜檐瓦上的一只过猫,突然间像陷失了什么,需要一双虚拟的手来修补。
痴对梨花,便成了我那些年的必修课。晴看梨花,梨树如新春里披着白裘的少女,艳丽动人,不可方物。雨看梨花,梨树又如寒夜弱灯下孤立的少女,凄婉哀怨,楚楚可怜。梨树开花的时候,叶还没长成,青色的树皮匿在花蕊之中,隐约露出的那一抹,幽幽的竟如少女一翦忧伤的眼神。也许就是这开花的梨树,这忧伤的眼神,将我从懵懂的童年牵引到无故寻愁觅恨的少年来了,谁说得清呢?
可是,兰花儿却迟迟不见出现。每年春插的时候,兰花儿总会来瑶村帮她姐姐插秧。独独那年春天,梨花已经开败,春插逐渐结束,还不见兰花儿的踪影。
……然后就到了四月。四月的瑶村,郁郁的雨已经没了,乱乱的风已经停了。惟有明媚的阳光满天空都是。绿意重重的瑶村如罩在一个透明的玻璃器皿中。我那些水雾般的心思也似乎被夏日的烈阳烘干了。而梨树披着一身重绿,在村庄的万木之中,如一个毫不起眼的妇人,怎么看,都没有半点精灵之气了。整个春天,我就如做了一个意绪缠绵的梦。
四月的瑶村是一年中最舒服清爽的季节。四月的瑶村,孩子们的欢笑往往最响最亮。他们追逐的身影在村前村后如风般呼啸而来呼啸而去。而我,不知不觉就将自己的身影加入进去了。
梨是葫芦梨。葫芦梨早熟。就在葫芦梨半熟不熟的五月,总会有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半夜扫过村庄。天明一看,村庄的植物一株株像遭劫了一般。梨树也不例外,风吹雨打,枝头上的许多青皮梨都掉到水田中的烂泥里了。
梨树是三青家的,但掉落水田的梨子三青不能一人独霸,所以一大早我们就在水田里的青禾间忙开了。我们倒着屁股在烂泥里乱摸,时不时就有一声惊叫传出来,那当然是摸着梨了。梨树自我们出生以来就站在那里了。每年五月的一场风雨过后,我们都会下田摸梨,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我全然没有想到,兰花儿这时会来瑶村。若是知道兰花儿要来,打死我,我也不会下田。那天当我抬眼看见田埂上笑意盈盈的兰花儿时,居然像见鬼了似的,惊叫一声,就如兔子般窜出水田,一溜烟逃走了。
站在无人的屋沟里,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满是泥巴的脚丫和满是泥巴的衣裳,我满脸臊红,羞愧难当。我真不愿意让兰花儿看见自己这副贪吃相啊。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似乎才懂得羞耻之心。以后我为人处事,就常常以大人自居,村庄代代相传的礼仪也是从那时开始浸染我的行为。
可笑的是三青。三青那次乍见兰花儿,高兴得连嘴都合不上。忙把衣兜里那些还沾着黑泥的梨子掏出来,往兰花儿手中塞。兰花儿满脸通红,辞而不受。可三青还要硬塞。兰花儿一急,用手一拔,三四个青皮梨就满地乱滚。就在三青诧愕之余,兰花儿转身跑远了。
现在想来,三青那时多傻啊。可傻傻的三青却爱得刚烈而执拗。我真不明白,当兰花儿的姐姐也就是三青的大嫂死后,兰花儿嫁给三青的大哥时,三青为什么要离家出走,而且一走就再不回来?其实就算兰花儿不嫁三青的大哥,兰花儿也不一定会嫁给三青。可三青就要把自己逼上绝路。我可不像他这么傻,兰花儿没嫁给我,我还可以看着兰花儿生活。人生所有的归途中,其实这也算温馨的一种。
棕树
每一棵棕树都很瘦。每一棵棕树都站得很直。一根主杆上去,千手佛般的叶子全聚在树冠。每一柄叶子都宽宽阔阔的,砍下来,稍稍修剪,便是一柄蒲扇。棕树的样子很像一枝擎立的阔荷,按理说,它应该有女子的妩媚,可怎么看,都看不出女子那份妩媚来。春天黯雨夹着东风,夏季暴雨夹着南风,瑶村所有的植树,都在风雨中哆嗦颤抖。风雨过后,几乎没有哪种植物不丢枝弃叶,伤痕累累,有些就夭折了。惟独棕树没事一般,再大的风雨,也伤不到它。它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风雨把它的叶子扯得哗哗作响,它却连弯一下腰都不肯。
如果硬要把棕树比作一类人,那只有古代的忍者可比了。瑶村的棕树一出生,就像忍者一般把自己与外界孤立起来,一出生,就像有某种神秘的使命在等待它们。它们的姿态就是一副修心练性的姿态,这种修练还不是无为无不为的那种,而是带有极为坚忍的色彩,像金庸笔下的小龙女,躺寒床卧草绳,连睡觉的时候也不忘修练。这实在与南方的植物泾渭分明!
南方的植物都是抱着无可无不可的姿态存活,样子多是蔓蔓枝枝、松松垮垮的。风雨旱雪都可以改变它们生长的样式。譬如说吧,天旱的时候,好些南方植物萎萎缩缩的,像个落难的叫化子,一旦雨水充足了,一个个又昂扬得像个暴发户,枝那个粗呀,叶那个肥呀,好像把能够吃尽去的养料水分全吃进去了,像城里的胖娃,典型的饮食无度、暴殓天物。棕树的生长就一点也不受外界的干扰。它们永远是精瘦精瘦的,它们的生命似乎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某种磨难而来。就连它们的叶子也一片都不旁逸,全是围绕主心生长,一副保驾护航的模样。它们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把主杆送入更高的天空。我想棕树之所以从不弯曲一下,同家奴般的叶子严厉看管、层层紧束也不无关系吧?纱网似的叶柄把主杆像缠足般地紧紧包扎,留给主心的只有一片小小蓝天,所以主心只能心无旁鹜地朝着蓝天进攀。棕树也许就是怕受南方莺莺燕燕花花草草的世界影响,才会在一开始就让佛手般的叶子把自己圈成一个独立的王国?它显然成功了。
修练的棕树在忘我的境界里幻渡一生,甚至都不记得自己的年龄。棕树并不把它的年龄记载在树心,它没有年轮。棕树的年龄就是它们身上的圈圈伤痕,只有刀刃记得。当农人每年把棕树的叶柄剥下来做蓑衣的时候,留下来的那一圈圈伤痕,就是棕树的年龄,也是它的修练进度。如果把棕树当作古代修练内功的武士,我不知瑶村的棕树到最后究竟可以修练到第几重?据说练内功的武士一般以九重为最高。棕树呢,棕树的最高境界是几重?蓝天浩渺,如果想抵达宇宙,棕树的最高境界便是无穷了。棕树的心气实在是太高了,如果单从这方面说,瑶村的每一棵棕树都是失败的英雄,都有一段悲剧式的命运。
但就算如此,到最后,棕树也是瑶村长得最高的树木之一。棕树把自己送入高高的天空,围绕主心的那一簇阔叶,就如悬在半空的楼阁,让瑶村的孩子们只有羡慕的份。悬在那么高的地方生活,想必一定独具其味,在陆地上行走的我们当然无法领略。瑶村每天的第一缕天风,每一片阳光,第一颗雨,第一滴露,都是先由棕树品尝,然后才是其它万物。
相对它自身远大的理想,棕树也许是失败了。但相对其它树木来说,它完全算得上一个大大的成功者。其实棕树的根基并不好,棕树的根从来就长不到拇指那般粗,这要在年年飓风横扫的瑶村生存是多么艰难。可棕树就凭着自己的韧性站稳了脚根,并且不依靠外物,把自己高高地托入云端,过着云上的日子。为了弥补根太小的不足,棕树长出无数的根来,并且每一条根都往土地的纵深处扎,就像叶心向着蓝天生长那样,都是一副锲而不舍的架式。所以飓风来时,其它根粗枝大暴发户般模样的树木也许会被连根拔起,棕树却安然无恙。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瑶村我这个人来了。我一直认为,在瑶村那些花花草草的日子,生活得太惬意了,所以棕树那种苦行僧般的生活我是学不来的,如果我要做一棵树,我就随便做瑶村的其他什么树好了,就不要做棕树。棕树长到一定高度,瑶村的第一片阳光第一滴雨水就由它品尝好了,我甘愿睡个懒觉,迟迟起来,承受瑶村的第N缕阳光,第N瓢雨水。
而现在,我居在城里了。城里的日子跟瑶村完全相反,看似灯红酒绿的生活,其实却非常的逼仄、紧张、不舒展、透不过气来。在城里生活,我时时刻刻都有一种被包扎的感觉,我对周围喧嚣的人和事一点兴致都没有。我想重回瑶村,但再也回不去了。现在我只能紧闭家门,在一页一页的书卷中幻度光阴。一不小心,我就过成瑶村棕树的生活了。这真是件无可奈何的事情。可城里再也找不到比这种生活更好过的了,我只能认命。
既然如棕树般地过日子了,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抵达某种高度,那时,就由别人吃我思想的残羹冷炙吧。想到这些,我不由笑了……我可真不想这样啊。
走家串户
现在我已经没有结交朋友的习惯了,我掩上心扉,反身朝着内心无限的隧道越走越深。那还在人群里晃悠的,只是我的虚形,我的实质已与人隔着无法传递声音的距离。而年轻的时候,我可不是这样啊。我跟大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