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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电话机旁,我气得浑身发抖,牙齿也在嘴里咬得格格作响,这头猪骗得我好苦,难怪他这副鬼样子左看右看就不是什么好学生!我倒要看他究竟是为何溜到省城来的?我忍住愤怒,又拨通了仁县那边的电话,我辗转了差不多上十个电话,才接到仁县纪委书记的家,我清理了一下喉咙里的痰,把自己的声音控制得尽量平静些,我问:是书记家吗?你儿子是不是叫裴平?
是的。谁?什么事?接电话的是个女的,想必就是仁县的纪委书记。语言简短冰冷是当官的一惯风格,此妇人即不例外。
我想忍着怒气,但怒气还是溢出来了。我说:你那个混帐儿子现在正在我这里呆着呢?
对方愣了一下,突然厉声说道:我儿子就在家里!——你想干什么?!——你是谁?!
我啪的一声挂了电话,一股寒气凉嗖嗖地沿着我的脊髓骨直往上窜。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他是谁?那个躺在我沙发上的小子究竟是谁?!我写了这么久的凶杀案,我以为自己的防范意识绝对世界一流,没想到还是让他轻易骗我一碟菜。我感到自己愤怒的岩浆正沿着体内每一道血管在奔走咆哮。
这小子还在跟我装模作样,匀着呼吸,一副睡着了的样子,但我肯定他没睡着,我在客厅里这么气急败坏地打电话,如果他还能睡着的话,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定力当属举世第一。
我厌恶地提起脚,用脚趾在他身上拨了拨,我自己都搞不懂今晚我居然如此沉得住气。他不得不“醒”来。我冷冷地看着他揉着眼睛,像一把折叠尺一截一截地立起来。大概是因为气过头了,我的声音除了些微的颤,倒显得异常的平静,我说:你是谁?
他不吭声。
你究竟是谁?我的声音还是相对的平静。
没想到他突然哗啦一声跪在我面前,眼泪鼻涕乍时齐出。呜哇——!我是个孤儿呀!我十岁时就没了妈呀!……他哭着诉说。但我不为所动,这种情形我见多了,那些小流子初进派出所时都是这副德性,为了获得警察叔叔的同情什么霉相都装得出。他这个样子只能增加我的厌恶感,他妈的有这么熟练的演技,看来进派出所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接下来是我冷冷地提问,像在审讯室那样。他抽泣着回答,一副诚恳的样子。最后我终于弄清了他所谓的真实身份。现年十七岁的他名叫董平。父亲在仁县审计局开车,一次喝醉酒后杀了他满身骚劲的母亲,那年他十岁。由于找不到确凿证据,父亲被无罪释放继续开车,继续喝酒。但把他看得比什么都重,指望他能日后成才,以解自己平生绪事之郁闷。偏偏这小子不争气,小学没毕业就跟社会上的烂仔混得烂熟。父亲花了一万多元钱把他弄进初中读自费,他每期都给父亲弄了个全班倒数第一回家。父亲忍不住终于将他一顿暴打,他由此离家出走,过上了无天管无地收的日子。当然他的回答不会这么利索,他几乎把自己没出息的原因全推给了他父亲。我是为了公正起见,才这么去伪存真地进行概括。尽管如此,他的话我还只是信个五成六成,因为我已领教了这小子掐故事的本领。
至于他为什么冒充仁县纪委书记的儿子裴平,不过因为两人的父亲在同一个单位,而他俩人又是狐朋狗友,裴平家的情况他熟透了;还有,他之所以对一中的情况略知一二,正合我昨晚的猜测:他家就住一中附近!就这么简单!我真是一个十足的傻B!其实要鉴别这小子此次来京市是否历史竞赛,我只要问他旧石器时代人类是否种植黍了,就真伪立辨。凭这小子肚中的那点货色他一定不知所云,而对于一个历史学得好的高中生,这也就不成其一个问题。
我现在才算明白当时在火车上这小子为什么会脸红,他哪是羞涩呀?他是心慌!一个陌生的警察突然莫明其妙地对他一笑,他一个问题少年不心慌还能怎么?可惜当时我被亲情冲昏了头脑,竟误把他当作象牙塔里的清纯少年。以致后面的判断全他妈错了。
告诉我,进派出所几次了?我冷冷问道。
……没,没有……
你他妈的就别把我当傻瓜了!我没好气地叫道。
一次。就一次。
鬼才信!
三次……
当心我扇你狗娘养的!
就三次!不信你去问!他突然把头抬起来盯着我,跟我较起劲来。眼角泪痕犹存,却已然目露凶光。
我操!跟我讲起狠来了,我咬牙切齿地吼:三次你还不嫌多是不是?!——你大概是想趁我熟睡的时候在我家捞点什么吧?说不定连我的老命也在你算计中!
我崽想这样!我崽想这样!他用手狠狠地在脸上一擦,把污泪擦尽,脸上的肌肉一下子就冷森起来,目光不单是凶,而且邪气得很!他就这么拧着脖子跟我对着吼。
这情形让我立马想起了《一级恐怖》里的那个男孩,突然翻脸后的凶蛮劲同他几乎没有两样,可见他刚才的涕泪流得是多么职业化。
我全身的愤怒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我抓起他的衣领,挥手就是两记响亮的耳光。敢到警察家里撒野,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我声嘶力竭地吼。
我以为这样就可以把他降服,没想到却捅了个马蜂窝,他惯有的痞子习性一下子全都抖露出来了,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双脚在地板上乱蹬。同时放声大哭,边哭边吼:你打!你打!有本事你打死我!他眼睛挥泪如雨,目光却像两把刀子在我身上招呼。
我心里一格登,马上就想起了自己写过的凶杀案,在众多的凶案中报复杀人占了很大的比例。现在这小子那如火燃烧的目光大有将我吞噬之势,这不是想报复是什么?而我家的住址已让他知道了,今后我将处在防不胜防的被动局面。这么一想,我心底就有了一丝丝怯意,但盛怒之下的面容还是那般张牙舞爪,何况我决不能让他知道我心里的想法,是不是?我吼道:打你别脏了我的手!让派出所去收拾你!走!到派出所去!我俯下身拉他的衣袖,他摔开我的手,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唰地站起来,拧着头就朝门外走。一副去就去我怕谁的样子。
我知道自己失策了,我原想让派出所这个字眼把他的嚣张气焰挫下去,但事实上他
这样的人哪还怕什么进派出所?可话已说出口,一时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击垮他,我只好硬着头皮领着他往外走。离我家最近的派出所太约有两公里路左右,我准备就带他去那。
夜大约是凌晨一点左右,西边的残月如黑社会老大微眯的怪眼,在冷冷地打量无辜的城市。而路灯则像事不关己的小市民,一盏盏冷漠而无精打采地微亮着。风在清寂的街头追逐着一些碎纸,像嗅嗅走走停停的野狗。我们谁也不说话,而路灯似乎来了某些凑热闹的兴致,硬把我们的影子拧在一起,仿佛要看我们究竟谁拧得过谁似的。但我已无心恋战,为了防止未来可能出现的隐患,对他的欺骗我也不想再追究下去了。就算送他进派出所又如何,他这个年纪也最多是关两天就放出来了。放出来后他自由了,我却糟糕了,因为对我这个送他进派出所的人,他一定会记得刻骨铭心。
这时我多希望他像开始那样再跪一次,哭着求我放了他,那我也可顺水推舟,将他说教一顿,然后拂袖而去。可他一点也没求我的意思。
这样一走一走,不觉就走了一公里路左右了,沉默,还是沉默。这种要命的沉默逼得我快要发疯。我的内心越来越慌了,脚也跟着软了起来。我在心底暗暗祷告:天啊,就让他站住吧,哪怕是对我说出半句忏悔的话,我也就有个可下的台阶。可我的祷告一点都不管用,这小子一直歪着头,连看我一眼都不。不但如此,他倒比我先行半步,这样看起来就不是我领他去派出所,而是他领我去派出所。
今晚的路灯和月色又是那么朦胧,拖着几道淡影的小子在我眼里越来越阴森鬼诡,满身的邪气在夜色的浇灌下如水草般疯长,这哪是什么少年?这分明是魔鬼的化身!我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