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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托尔斯泰很喜欢,但没受影响。
汉森:法国的呢?
从文:莫泊桑。受影响的一个是契诃夫,一个是莫泊桑。
汉森:当时还读其他外国作家的著作吗?如英国的。
从文:不认识。
汉森:中国作家中受谁的影响?
从文:没受影响。
兆和:郁达夫?废名?
从文:少。写乡土文学受鲁迅影响,是受启发,不是受文风影响。当时受一点郁达夫和废名的影响,早期,但很快就不一样了。
汉森:当时认识的朋友中有哪些中国作家?
从文:陈韦漠,学英文的北大学生,当时翻了许多东西,也写过小说。
汉森:其他的中国作家呢?
从文:那多得很!有冯至、郁达夫、胡也频、丁玲、黎锦明、徐志摩、闻一多、陈源、凌叔华……
汉森:沈老一生有自己的看法,作品有独立性,而不是看别人有什么。当时许多作家朋友,你们讨论不讨论怎样写作?
从文:讨论,(谈)新诗。
汉森:您受他们影响还是保留自己的?
从文:没有影响。
汉森:有没有试一试影响别人?
从文:没有,因为他们都是有大学根基的。
我的朋友们各人有自己的成就。我这种摸索是很苦的过程。
汉森:一辈子能保留自己的独立看法,这样的人很少,您是不是从小就这样?
从文:乡下人。我们一起写的人很多,写下来的没有几个。
兆和:他以此为生。
从文:另一方面是要摆脱湘西的(旧军队)生活,要自己支配自己的命运。
汉森:您寻找自己的路,在这中间怀疑不怀疑能否找到自己的路?
从文:不怀疑。干不成就当警察,再不成就当瘪三。
汉森:(指白先勇学生的论文)他这题目是《沈从文作品中死亡和水的作用》,这人觉得水和死亡具有较重要的作用。
能不能谈谈沈老和自然的关系?
从文:有一篇写我的作品和水的关系。
汉森:您童年就遇到大量死人,能不能谈谈死亡?您最小见到死人是什么时候?
从文:辛亥革命,九岁。
汉森:您二十岁知道了祖母的身世,有什么感想?
从文:没有感想。看到杀的人太多了,麻木。主要杀苗人。
汉森:关于苗族祖母的事,是事实吗?
从文:是事实。凌宇的传记其中也有错,但不是主要事情。
汉森:您出生的日子是一九○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别的书有些是十一月,哪个正确?
从文:十二月二十八是公历,十一月二十九是农历。那一年这天是十二月二十八。
汉森:当时看到那么多人被杀,习惯了,是不是还难受?
从文:不难受。当时不难受,是麻木,但印象很深,影响到终生对滥用权力的厌恶。
兆和:他说宁要知识不要权力。
汉森:关于您从军,有几个说法:一说家里穷了,一说姐姐死了,自己要去从军,又一个说是妈妈要您去的,哪一个正确?
从文:主要是家里穷了,家里对我绝望。父亲出走,二姐死去,妈妈也看开了。同时那地方家家当兵,正是为了镇压苗民,从清朝起是重镇,是军事城市,当兵是一条出路。
地方又迷信,最大的房子是庙宇。
汉森:是佛教?
从文:不止佛教,还有苗巫,从楚国起就有,巫不一定是苗巫。
兆和:《湘西》的《凤凰》中讲到了。
汉森:我看过您一篇译成英文的小说,描写了军中的残酷故事,一个军官女儿病死了,埋了,又被人挖出来,那是事实?
兆和:那是《三个男子和一个女人》,是商会会长女儿。
汉森:见到这个残酷事情,有什么想法?
从文:残酷事每天都看到,太多了。
汉森:那小说最后一句说:“是我病了还是你疯了?”沈先生自己对战争有什么看法③?
从文:土民对杀人看得多了,很平常……
汉森:我看过马悦然先生一篇文章,说您一九二九年就接触到了佛罗伊德的学说,是怎样接触到的?
从文:我一个亲戚在燕京大学心理系作助教,他介绍的。是一九二四或一九二五年。
汉森:受了他的什么影响?
兆和:多少受一些影响,如他很早的文章中就有“潜意识”这个术语。
汉森:当时北京其他作家是否也接触到佛罗伊德的思想,或受他影响?
从文:当时没有,后来才有书出版。是夏云表弟在教书,他有一些书。
汉森:马悦然教授说沈先生可能是中国第一个先锋派的作家。
兆和:请解释一下“先锋派”。
汉森:就是自己创造一些写法的作家。
从文:我是没受别人影响。
汉森:当时您的作品和别人不一样,其他作家也是这样看,他就是有自己的道路。当时是用自己的风格去写,别人是不是讨论过您的写作风格?另外,沈老是怎样认识自己的风格?
从文:我是在写作中试验,没觉得什么了不得。别人是分左派、右派。
兆和:当时就有人讨论他,如在台湾的苏雪林写过《沈从文论》,比较全。左翼则多从立场上批评他。
汉森:一九四二年毛的文艺座谈会讲话,沈老在什么时候看到,有什么想法?
从文:没看到,解放后才接触。
汉森:您去过延安吗?
从文:没有去过。徐特立一九三七年在长沙曾约请过几位作家谈话,他说抗战是持久的,能够去延安的我们提供方便,不能去的我们也要在后方做团结工作。
汉森:解放后接触了,有什么看法?
从文:说得很对,但是做不来。
汉森:您二十年代末和胡也频、丁玲合办刊物,怎么开始搞这个工作的?
从文:先是大家生活都没有出路,都是开始写作,发表困难,就想自己来办刊物。到了上海后有了条件,就办起来了。
汉森:三十年代也办过吗?
从文:是替报纸编副刊,不是自己办。
汉森:沈老作品和其他作家不一样,如写男女关系,别人写汉族的传统,如巴金写的是靠人介绍,非常复杂,沈老的《边城》写的是苗族的习惯,是比赛唱歌来定情。
从文:现在去还有,他又没有文字。
汉森:我们觉得非常有意思,也很理解。但当时是否有汉族的人受不了,说他是黄色的?
兆和:说不好的有,不是说《边城》黄色,而是说猎奇。
汉森:像《雨后》和《柏子》呢?
兆和:有的,有人批评说是黄色的。
汉森:但沈老也有自己的看法吧?
兆和:他有,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说不是为你们写的。
汉森:您的作品中有妓女、土匪,一般人都是持批判的态度,您自己对这些人有什么看法,例如抽鸦片的……
从文:当时整个国家都是这样,吃烟用大秤称,不算回事。
汉森:我印象是您不是为了谴责批判这些人。
从文:就是写出来。还是带着同情的。
汉森:我昨天看了英文的《贵生》,这是写的……
从文:对被压迫的人的同情(落泪)。
汉森:想谈谈解放后的工作。我不太熟悉,您什么时候开始对文物有兴趣的?
从文:小时候就对这比较熟悉,刚来北京时,接触也较多。
汉森:从事文学创作时,二十年代后期,三十年代,四十年代,没有失去兴趣?
从文:一直有兴趣,收集了许多漆器、瓷器、绸缎……
汉森:关于文物,五十年代写过些什么?
从文:写了几本书,丝绸图案,《龙凤艺术》……
汉森:(看《中国古代服饰研究》)谁出版的?什么时候搞的?
从文:(谈此书的曲折过程)……
汉森:(看台湾删去作者署名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盗印本)台湾发表您的文学作品改不改?
从文:只《联合文学》上发过,没改,但金介甫的文章被改了。
汉森:您一九八三年回过湘西?
从文:一九八二年五月。
汉森:留下什么印象?变化大吗?
从文:变化不太大,因为人不容易变化。
汉森:生活习惯还和过去一样吗?苗族的。
从文:没有大变化。
汉森:沈老回过湘西几次?
从文:一九三三年在北京结婚,年底回去探望母亲病。
一九五六年底以政协委员视察回去过。一九三七年抗战中路过沅陵,未去凤凰。一九八二年是最后一次,两人同去。
汉森:沈夫人您觉得和想象的湘西是否一样?
兆和:去的地方很少,沅水流域看的不多,只看了几个点。是黄永玉请去的,他的家还在,可以把从文保护起来,少许多应酬。
汉森:沈老旧居还在,有很大变化吗?
从文:没有多大变化。有人分别住着,县里准备收回来。
汉森:北京买不到沈老的书,您有什么看法?
从文:印得少。多年不印,需要的人就不好买了。不好的,打斗的书印了许多。
汉森:昨天下午访问了汪曾祺,他说现在年轻人有沈从文热。
(对兆和)您第一次见沈先生是在上海?
兆和:我是他学生,一九二九年,在上海中国公学。
汉森:上的什么课?
兆和:讲现代小说,我选他的课。
汉森:是第一次?
兆和:他从来没教过书,只读过小学。那时写文章生活很困难,后来徐志摩推荐给胡适,说他写过那么多书。
因为是作家,选课的学生很多,他来了在黑板上写了准备讲的,却讲不出来。后来又擦了,又讲……还是讲不出来,大家不敢笑。最后在黑板上写:
“我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