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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张阳依仗着自己手里的两只打菜钢勺,虎虎生风地在六队犯人包围圈里横冲直撞起来。六队一些老犯人,面对这种明显的挑衅行为,基本上都感到同仇敌忾,忍耐不住,轰地一下,又重新将张阳围在一个庞大的圈子里。而当时一队的犯人看见本队的大值班一个人在六队辛苦厮杀,以一敌众,一些平时跟张阳关系不错的犯人,也不由得拎起各自的吃饭家伙,纷纷冲入战团。一时之间,一些装菜的铁桶、脸盆、扫帚、铝制饭盒全部成为武器,菜汤、饭粒、甚至开水瓶都派上了用场。当时一队铁门口还有两个值班门卫,一开始并不以为他们还能玩出其他什么花样,有个家伙还逞能,拎了条板凳,想冲进去镇压场面,结果丝毫起不了任何效果。
整个少管所也就巴掌大的那么个小院落。四个中队碰巧又凑在了一块空地上开饭,那天早晨,本来是因为张阳和张斌两个人之间的纠纷,可后来随着事态的扩展,介入战团的人数已经越来越多。因为少年犯犯罪,基本上都是团伙作案的居多。比如说:一队加入进去的某个犯人,说不准六队他还有个同案;而五队有某某犯人加入的,保不住二队就有他的好友。结果本来只是两张之间的矛盾,终于无限蔓延。到最后,四个中队当中,什么朋友啊,老乡啊,同案啊,只要有点儿瓜葛的,几乎全部裹了进去。
于是就成了这么个场面,整个大院变得乌烟瘴气:哭的、叫的、嚎的、跳的、喊救命的、日妈妈的,乱七八糟的简直就不成体统。一些只有战争影片里才会出现的词语和情节纷纷涌现出来,譬如“冲啊!”“杀啊!”“兄弟们上啊!”等等。以至于很多年已经过去,后来章辰因为有个朋友的内弟犯事进了少管所,他带朋友去少管所疏通关节。当年的狱警还有认识章辰的,闲谈当中,才知道当年那次“千人大战”的典故,至今依旧在那所大院里广为流传。
那天等章辰他们那班哨卡再次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更升了一个档次,喊杀声震天动地。半空中更是饭菜如雨般的飞溅。由不得章辰细想,一面他嘱咐王五火速报警,一面自己随手操起一只大院卫生犯人平时用的钢锹,高高轮起就冲进了战团。也不问青红皂白的,一口气轮锹拍倒下六七个,一边继续往下拍,他一边大声呼喊着张阳的名字。张阳手里轮着两只钢勺,正杀得性起,抬眼一看,见同案章辰轮了把可以取人性命的钢锹杀了进来,顿时浑身又多了一股牛劲。其他犯人看见了章辰那把沉重的钢锹,眼尖的早已经远远闪开。纷乱的战团慢慢出现了一种片刻间少有的宁静。他们都以为章辰这小子疯了,打架就打架,拼什么命呢?张阳则喜滋滋地向章辰靠拢过来,可等他刚刚靠近章辰身边时,就被章辰高扬起的锹背,异常准确地拍趴在地。张阳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可是那一锹却容不下他半点儿仔细思考的余地。他软软地躺在地下,向章辰瞪着一双充满疑问的眼睛。
当章辰正准备扬锹拍向另外一个顽固分子的时候,监狱狱政科的一帮子配枪干警们已经向他这边冲了过来。黑脸高科长握着一把手枪,冲在首位。另外一名配枪干警已经朝天鸣枪。清脆而沉闷的三声枪响,结束了2000年大年初一少管所大院里的那场骚乱。几分钟后,又冲进来一大队驻地武警,他们紧张兮兮地趴在地下,并在饭阵四周架起了好几挺黑油油的机关枪。四个中队一千多名犯人早已经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一个个无声地蹲下来,有几个胆小怕事的,则纷纷朝机枪口举起了自己的双手,个别膝盖骨不硬的,已经面对枪口,分外虔诚地跪了下去。几十个身受重伤的犯人,则横七竖八地躺在一些饭盒和脸盆等杂物的间隙里,一个狱警冲到站在中心的章辰面前,一手枪把砸在章辰的头顶心,躺在地下的张阳想咬着牙齿往起爬的时候,也被另外一个配枪警察迎面一脚踹在他脸上,血花花地仰面翻倒。
那天章辰倒下去之前,只听到一个声音:“章辰是来制止我们打群架的!”大概是仰翻过去的张阳说的吧?然后他就感觉得天旋地转,头部好像有股巨大的暖流往外涌,操场上所有的人都跟自己打着转转。然后看到眼前有无数颗星星在跳舞。他还依稀听见一些慌乱的脚步声在向自己靠拢。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他终于非常虚弱地瘫软下去,手里的那把钢锹“”的一声,就终止了他所有的感觉,2000年新春的第一天清晨,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第四章 归程漫漫归程漫漫(5)
35
从所部医院回来的路上,章辰的内心一直很是惶恐。倒不是怕受到什么一己的惩罚,因为主管减刑的古队长,在收受章母贿赂时就特别提醒过“只要章辰不违反大规模的错误”,可是现在,自己身上出了这么大的一个麻烦,那么,古队长的承诺岂不成了一个可怕的谶语?
还好,中国有句古话,叫法不责众。也幸亏那次的“千人大战”参与者甚众。结果导致了狱方在处理整个事件的时候,显得很是被动。最后很多人都侥幸躲过了惩罚,而章辰也只是象征性地被记了一个大过,还只是中队性质的。
所谓中队性质的任何处分,其实也就是形式主义。因为所部以及检察院法院,根本就不知道有关减刑犯人的实际改造情况。而减刑的幅度,则完全凭籍于法官与检察官们,对呈报上来的材料的文字感觉。这可能就叫本本主义。至于什么真实的虚假的奖惩状况,中队可以一笔带过,甚至一笔勾销。很大胆地说,绝大多数犯人减刑的第一关,就是中队。中队呈报上去某某的材料,基本上某某都得到了减刑。反之,中队不呈报,哪怕你已经累计了一百个功,一万个奖,也没资格谈什么减刑。这叫地方保护主义,或者叫官僚主义。那几年好像社会上流行过这么一句话,“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
即使如此,章辰还是惶恐不安,因为在他的直觉里,古队长好像不是一块吃螃蟹的料。螃蟹大家都爱吃,但吃下螃蟹如何消化?有没有吃螃蟹的能力?说白了,古队长缺乏魄力,而且根本就算不上监管中队的铁腕人物。可就是这么个人,明明没能力消化,或者没肚皮盛放,他也偏偏叫嚣着要上来尝尝螃蟹,而且胃口还不小。
事实很快就得到了验证:2000年上半年呈报上去的减刑名单里,并没有出现章辰的名字。而且,我们那位可爱的古大队长,又被所部抽调到另外一个中队去主管生产去了。其实在监狱,狱方之所以将一些管教干警今年调过来,明年调过去的,就是想杜绝歪风邪气,加强现代化监狱的干警廉洁。可是这个事,对于少年犯章辰的减刑来说,分明就是寡妇死了儿子,没了指望。还白白浪费掉一些具体的螃蟹。对此,章辰哭笑不得,个中滋味,一言难尽。事后,张阳私底下怂恿他去找古队长,并以此取笑章辰的遭遇。说这叫做偷鸡不成,反赊了一把米。那天张阳的头上还扎着绷带,像是二战时期,从前线退下来养伤的盟军伤病员。因为头上的伤疤是章辰赏给他的,因此,他还气鼓鼓地刺激章辰,说,“你他妈把我弄成这样,还想减刑?嘿嘿,老子一纸冤状递上去,看不再加你个三年五年的!”
获悉自己减刑无望之后,章辰整天都绷着个脸,提着那根象征特权的棍棒在整个大院里晃来荡去。从每个中队每一扇窗户开始巡视,巡视着每一张感到惊诧和畏惧的脸。一些正在厕所抽烟的犯人看见无比阴沉的他,慌忙跑到窗口向他递烟。可他不接,甚至连笑容也不愿施舍就漠然离开。不管看到任何中队任何犯人在喝酒,他都会昂首阔步走进去,门卫不敢阻挡,路过管教办公室的时候,他也不再理会那些正在打牌或者看报的中队干警,而后直接进入那个正在喝酒的小组,拎起酒瓶就地粉碎,或者干脆一脚踢翻台子,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
接着,他开始频繁光顾古队长主管的那个生产车间。一个礼拜之后,他通知那个车间所有的色情文学爱好者把各自私藏的黄色小说、画报、美女裸照按时交到监管二楼,堆放在大操场上,然后命令王五点火,统统焚烧殆尽。第二个礼拜,他开始在古队长主管的那个车间内部,对烟酒、棍棒、绳索、刀具、现金以及所有违禁物品,进行着疯狂而彻底地收缴。列好物品清单之后,他要求古队长在清单上亲笔签名,然后喝令马六全部送交狱政科。第三个礼拜,他开始在大院里专门捉拿古队长车间里的窜场窜队分子。不管对方跟自己或者监管队任何犯人的私人关系怎样。然后,还必须由古队长亲自过来认领他们。那三个礼拜,对于古队长主管着的那个车间犯人来说,简直就是个意外的灾难,他们都以为章辰已经变得神经错乱,却只能愕然承受。
那三个礼拜当中的许多个深夜,章辰常常出现在大礼堂高高的楼顶上,双手抱臂,俯视着整个静悄悄的院落。他很满意自己特地给古队长制造出来的那些麻烦,甚至有种因向邪恶实施邪恶之后的快感。他要让这些麻烦继续存在——至少,在自己的刑期之内,他要保持住这些麻烦,他必须让那个吃了自己家螃蟹的家伙,主动到自己面前来,乖乖地、把螃蟹给吐出来。
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