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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 1127-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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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翠抱膝坐在月光下,傍着祖父身边,问了许多关于那个可怜母亲的故事。间或吁一口气,似乎心中压上了些分量沉重的东西,想挪移得远一点,才吁着这种气,可是却无从把那东西挪开。
  月光如银子,无处不可照及,山上篁竹在月光下皆成为黑色。身边草丛中虫声繁密如落雨。间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忽然会有一只草莺“落侣侣侣嘘!”啭着它的喉咙,不久之间,这小鸟儿又好象明白这是半夜,不应当那么吵闹,便仍然闭着那小小眼儿安睡了。
  祖父夜来兴致很好,为翠翠把故事说下去,就提到了本城人二十年前唱歌的风气,如何驰名于川黔边地。翠翠的父亲,便是唱歌的第一手,能用各种比喻解释爱与憎的结子,这些事也说到了。翠翠母亲如何爱唱歌,且如何同父亲在未认识以前在白日里对歌,一个在半山上竹篁里砍竹子,一个在溪面渡船上拉船,这些事也说到了。
  翠翠问:“后来怎么样?”
  祖父说:“后来的事长得很,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种歌唱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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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十四
  老船夫做事累了睡了,翠翠哭倦了也睡了。翠翠不能忘记祖父所说的事情,梦中灵魂为一种美妙歌声浮起来了,仿佛轻轻的各处飘着,上了白塔,下了菜园,到了船上,又复飞窜过悬崖半腰——去作什么呢?摘虎耳草!白日里拉船时,她仰头望着崖上那些肥大虎耳草已极熟习。崖壁三五丈高,平时攀折不到手,这时节却可以选顶大的叶子作伞。
  一切皆象是祖父说的故事,翠翠只迷迷胡胡的躺在粗麻布帐子里草荐上,以为这梦做得顶美顶甜。祖父却在床上醒着,张起个耳朵听对溪高崖上的人唱了半夜的歌。他知道那是谁唱的,他知道是河街上天保大老走马路的第一着,又忧愁又快乐的听下去。翠翠因为日里哭倦了,睡得正好,他就不去惊动她。
  第二天天一亮,翠翠就同祖父起身了,用溪水洗了脸,把早上说梦的忌讳去掉了,翠翠赶忙同祖父去说昨晚上所梦的事情。
  “爷爷,你说唱歌,我昨天就在梦里听到一种顶好听的歌声,又软又缠绵,我象跟了这声音各处飞,飞到对溪悬崖半腰,摘了一大把虎耳草,得到了虎耳草,我可不知道把这个东西交给谁去了。我睡得真好,梦的真有趣!”
  祖父温和悲悯的笑着,并不告给翠翠昨晚上的事实。
  祖父心里想:“做梦一辈子更好,还有人在梦里作宰相中状元咧。”
  昨晚上唱歌的,老船夫还以为是天保大老,日来便要翠翠守船,借故到城里去“
  送药,探听情况。在河街见到了大老,就一把拉住那小伙子,很快乐的说:
  “大老,你这个人,又走车路又走马路,是怎样一个狡猾东西!”
  但老船夫却作错了一件事情,把昨晚唱歌人“张冠李戴”了。这两弟兄昨晚上同时到碧溪岨去,为了作哥哥的走车路占了先,无论如何也不肯先开腔唱歌,一定得让那弟弟先唱。弟弟一开口,哥哥却因为明知不是敌手,更不能开口了。翠翠同她祖父晚上听到的歌声,便全是那个傩送二老所唱的。大老伴弟弟回家时,就决定了同茶峒地方离开,驾家中那只新油船下驶,好忘却了上面的一切。这时正想下河去看新船装货。老船夫见他神情冷冷的,不明白他的意思,就用眉眼做了一个可笑的记号,表示他明白大老的冷淡是装成的,表示他有消息可以奉告。
  他拍了大老一下,轻轻的说:
  “你唱得很好,别人在梦里听着你那个歌,为那个歌带得很远,走了不少的路!
  你是第一号,是我们地方唱歌第一号。“
  大老望着弄渡船的老船夫涎皮的老脸,轻轻的说:
  “算了吧,你把宝贝女儿送给了会唱歌的竹雀吧。”
  这句话使老船夫完全弄不明白它的意思。大老从一个吊脚楼甬道走下河去了,老船夫也跟着下去。到了河边,见那只新船正在装货,许多油篓子搁到岸边。一个水手正在用茅草扎成长束,备作船舷上挡浪用的茅把,还有人在河边用脂油擦桨板。
  老船夫问那个坐在大太阳下扎茅把的水手,这船什么日子下行,谁押船。那水手把手指着大老。老船夫搓着手说:
  “大老,听我说句正经话,你那件事走车路,不对;走马路,你有分的!”
  那大老把手指着窗口说:“伯伯,你看那边,你要竹雀做孙女婿,竹雀在那里啊!”
  老船夫抬头望到二老,正在窗口整理一个鱼网。
  回碧溪岨到渡船上时,翠翠问:
  “爷爷,你同谁吵了架,脸色那样难看!”
  祖父莞尔而笑,他到城里的事情,不告给翠翠一个字。
  十五
  大老坐了那只新油船向下河走去了,留下傩送二老在家。老船夫方面还以为上次歌声既归二老唱的,在此后几个日子里,自然还会听到那种歌声。一到了晚间就故意从别样事情上,促翠翠注意夜晚的歌声。两人吃完饭坐在屋里,因屋前滨水,长脚蚊子一到黄昏就嗡嗡的叫着,翠翠便把蒿艾束成的烟包点燃,向屋中角隅各处晃着驱逐蚊子。晃了一阵,估计全屋子里已为蒿艾烟气熏透了,才搁到床前地上去,再坐在小板凳上来听祖父说话。从一些故事上慢慢的谈到了唱歌,祖父话说得很妙。
  祖父到后发问道:
  “翠翠,梦里的歌可以使你爬上高崖去摘那虎耳草,若当真有谁来在对溪高崖上为你唱歌,你怎么样?”祖父把话当笑话说着的。
  翠翠便也当笑话答道:“有人唱歌我就听下去,他唱多久我也听多久!”
  “唱三年六个月呢?”
  “唱得好听,我听三年六个月。”
  “这不公平吧。”
  “怎么不公平?为我唱歌的人,不是极愿意我长远听他的歌吗?”
  “照理说:炒菜要人吃,唱歌要人听。可是人家为你唱,是要你懂他歌里的意思!”
  “爷爷,懂歌里什么意思?”
  “自然是他那颗想同你要好的真心!不懂那点心事,不是同听竹雀唱歌一样了吗?”
  “我懂了他的心又怎么样?”
  祖父用拳头把自己腿重重的捶着,且笑着:“翠翠,你人乖,爷爷笨得很,话也不说得温柔,莫生气。我信口开河,说个笑话给你听。你应当当笑话听。河街天保大老走车路,请保山来提亲,我告给过你这件事了,你那神气不愿意,是不是?
  可是,假若那个人还有个兄弟,走马路,为你来唱歌,向你求婚,你将怎么说?“
  翠翠吃了一惊,低下头去。因为她不明白这笑话有几分真,又不清楚这笑话是谁诌的。
  祖父说:“你告诉我,愿意哪一个?”
  翠翠便微笑着轻轻的带点儿恳求的神气说:
  “爷爷莫说这个笑话吧。”翠翠站起身了。
  “我说的若是真话呢?”
  “爷爷你真是个… ”翠翠说着走出去了。
  祖父说:“我说的是笑话,你生我的气吗?”
  翠翠不敢生祖父的气,走近门限边时,就把话引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去:“爷爷看天上的月亮,那么大!”说着,出了屋外,便在那一派清光的露天中站定。站了一忽儿,祖父也从屋中出到外边来了。翠翠于是坐到那白日里为强烈阳光晒热的岩石上去,石头正散发日间所储的余热。祖父就说:“翠翠,莫坐热石头,免得生坐板疮。”但自己用手摸摸后,自己便也坐到那岩石上了。
  月光极其柔和,溪面浮着一层薄薄白雾,这时节对溪若有人唱歌,隔溪应和,实在太美丽了。翠翠还记着先前祖父说的笑话。耳朵又不聋,祖父的话说得极分明,一个兄弟走马路,唱歌来打发这样的晚上,算是怎么回事?她似乎为了等着这样的歌声,沉默了许久。
  她在月光下坐了一阵,心里却当真愿意听一个人来唱歌。久之,对溪除了一片草虫的清音复奏以外别无所有。翠翠走回家里去,在房门边摸着了那个芦管,拿出来在月光下自己吹着。觉吹得不好,又递给祖父要祖父吹。老船夫把那个芦管竖在嘴边,吹了个长长的曲子,翠翠的心被吹柔软了。
  翠翠依傍祖父坐着,问祖父:
  “爷爷,谁是第一个做这个小管子的人?”
  “一定是个最快乐的人,因为他分给人的也是许多快乐;可又象是个最不快乐的人作的,因为他同时也可以引起人不快乐!”
  “爷爷,你不快乐了吗?生我的气了吗?”
  “我不生你的气。你在我身边,我很快乐。”
  “我万一跑了呢?”
  “你不会离开爷爷的。”
  “万一有这种事,爷爷你怎么样?”
  “万一有这种事,我就驾了这只渡船去找你。”
  翠翠嗤的笑了。“凤滩、茨滩不为凶,下面还有绕鸡笼;绕鸡笼也容易下,青浪滩浪如屋大。爷爷,你渡船也能下凤滩、茨滩、青浪滩吗?那些地方的水,你不说过象疯子吗?”
  祖父说:“翠翠,我到那时可真象疯子,还怕大水大浪?”
  翠翠俨然极认真的想了一下,就说:“爷爷,我一定不走。可是,你会不会走?
  你会不会被一个人抓到别处去?“
  祖父不作声了,他想到被死亡抓走那一类事情。
  老船夫打量着自己被死亡抓走以后的情形,痴痴的看望天南角上一颗星子,心想:“七月八月天上方有流星,人也会在七月八月死去吧?”又想起白日在河街上同大老谈话的经过,想其中寨人陪嫁的那座碾坊,想起二老,想起一大堆事情,心中有点儿乱。
  翠翠忽然说:“爷爷,你唱个歌给我听听,好不好?”
  祖父唱了十个歌,翠翠傍在祖父身边,闭着眼睛听下去,等到祖父不作声时,翠翠自言自语说:“我又摘了一把虎耳草了。”
  祖父所唱的歌便是那晚上听来的歌。
  十六
  二老有机会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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