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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直一怔,走到皇帝跟前。
“最近还占梦吗?”刘禅问。
衣衫单薄的占梦者嘴唇青紫,张了好几次口,才说:“没有占梦,觉得占不准。不过,有用《周易》占筮过一件事。”
“什么事?”刘禅好奇地问。
第114节:飞坠五丈原(3)
“是出征的事,也许,是想算算丞相吧。”赵直说。
“怎样结果呢?”刘禅微微一惊。
赵直足尖点在雪地上,画出了个“离”卦,道:“是‘离’之九四,卦辞说:‘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还有六五,卦辞说:‘出涕沱若,戚嗟若。’意思是:像彩霞一样突然出现,红得像熊熊燃烧的火焰,像死亡一样迅猛,像被丢弃一样使人伤感。人们悲伤不已,眼泪流淌如同大雨滂沱。”
刘禅呆住了。
赵直蹙着眉头,怔怔的像在走神。
四下只有落雪“唰唰”地响。
“错了,肯定弄错了!”刘禅抹了把脸,决然斥道。
“是啊,我也想,可能错了吧。像《周易》这种占卜法,要被卜者在身边,才能问得准。”赵直苦笑着说。
“那赵直就到军里去,去相父身边!”刘禅说。
“陛下,草民不过一介平民。丞相不曾下令,草民,”赵直强调着说,“没有资格随军哟。”
“朕给你这个资格。”刘禅从腰上解下绣九盘龙的香囊和刻着飞鱼的白玉,递给赵直,“拿这些去见相父,就说是朕着赵直随军,做个……都尉吧,从军都尉!”话说完,不等赵直接稳信物,刘禅撒手转身就走,举了袖子掩着面,简直像落荒而逃,像是怕被那熊熊火光、迅猛死亡、泪水滂沱淹没。“真哀伤,就算占错了,也哀伤得令人心痛。”刘禅想。
他跌跌撞撞跑回宫,跑回了巨大的帷幔深处。他在黑色、红色里穿行,从这一面滑入,另一面滑出。他抚摩着寒冷的宝座,听取臣属们朝会上安静的议论,又听说成都附近有一大群鸟想越过江水,飞到一半飞不动了,扑腾着翅膀跌下河,啪喇喇摔破冰面,不多会儿,几百只鸟都被活活冻死、淹死在水里,羽毛凌乱,翻着白生生的眼珠。这些个消息,使刘禅接连数月神思不属、噩梦频频,他翻来覆去地展阅从汉中、箕谷、斜谷、五丈原传来的丞相书信,信笺透露出诸葛亮的所在、所为:他到汉中整顿了十万劲卒,二月起兵,以魏延为先锋出斜谷口,亲率大军随后,两个月后顺利到达渭南,于五丈原扎下营寨。三年后的这次大举动又使曹魏举国震动,曹睿照例派司马懿统帅三军,与蜀汉对峙。
“司马懿了解无法与臣正面交锋,仍会采取坚壁不战的做法。今次虽有木牛、流马运粮,不过臣认为粮食不能全靠国内补给,所以下令在渭水南岸分兵屯田,这才是长期驻守之法。”诸葛亮在信里说,“臣在外,会设计诱使司马出战,以期大败魏军。臣也恳请陛下适当地约束自己,爱护百姓,珍惜国家,谨守先皇教诲,对国中布施仁恩。昔日汉文帝想建个露台,计算下来,需要花费十户中等人家的资财,文帝便打消了营造它的念头。陛下若能向先贤学习,臣就再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他总是这样!
——总这样担心,把朕看作个小孩子!
——他所爱的仅仅国家罢了,他所忠诚的,是国家而不是朕!
——所以总要求朕这个,要求朕那个!
——该死、真该死!
堕水而死的飞鸟,眼珠又硬又白,在刘禅眼前闪动,他异常烦躁地把诸葛亮上表一丢,又抱起大堆大堆的竹简,猛地砸到地上、床上!竹简将榻里一个光溜溜的女人砸疼了,她“哎哟”地喊了声。刘禅借着幽幽月光看见了女人的面孔,他只有十二个妃子,侍中董允说“十二”是古代天子的后妃数,硬是不准他多纳一人!而这个女人,刘禅发现她不是那十二分之一,她是陌生的,裸露的肩膀透着莹莹、饱满的光泽,胸口像滚动的浪水,颤巍巍泛了奇怪的奶香。她长发垂散,迷朦着渴睡的眸子,一只嫩白的手从锦被里探出来,摇了摇。
“陛下。”女人软软唤道。
“你是谁?”刘禅突然害怕地问。
女人惊讶地问:“陛下?不是您召臣妾来……”
“你是谁?”刘禅后退一步,厉声问。
“妾、妾,”女人的声音细如蚊蚋,刘禅很费力地才听清她说,“妾是都乡侯刘琰之妻……胡、胡氏。”
她竟是有夫之妇,她的丈夫,竟是宗姓贵族、车骑将军刘琰!
刘禅“咕嘟”咽了口苦水。
“妾正月进宫、朝贺太后,太后留妾小住,不期撞上陛下,陛下说、说……”女人嘤嘤哭泣起来。
“滚!”刘禅“啪”地又丢了卷竹简去,怒吼道,“滚!”
他渐渐把与她做的丢脸的事记起来了,淫乱臣下之妻,事情传出去,是多大的笑话!女人像白白的鱼,滑出宫闱,肩膀兀自颤抖。刘禅愣愣地站在空荡荡的宫里,说不出的愤怒、恐惧、失望和滑稽。他慢慢弯腰,把一份份奏议、典籍拾起来摆好。放在最上面的,是尚未拆开的丞相密表。刘禅轻轻捧起它,扯了几次,才抽开捆在外面的丝带。几点星光击中了素宣,宣纸上写着十个字,触目惊心!这十个字是:
第115节:飞坠五丈原(4)
“臣若不幸,后事宜付蒋琬。”
“刘琰妻胡氏入宫为太后贺岁,在宫里住了几个月。回去后,刘琰怀疑妻子与陛下有染,下令仆从鞭挞她,还用鞋打胡氏的脸,而后将之休弃……”费祎说到这,看看诸葛亮,见他停下笔,便也住了口。
“威硕(刘琰之字)下手太重。怎么就不能改改?”诸葛亮皱眉说。他在五丈原与司马懿对峙了两个多月,除病情逐渐沉重外,再没发生别的事。两个月来,任他多方挑衅,对手就是坚守不战。很显然,曹睿与司马懿也达成了默契,专心等蜀汉粮草耗尽、不战自退。“公琰也奇了,这种事,做什么千里迢迢地报来?要么,”诸葛亮挪了张白纸到手边,“再写封劝谕的书信给威硕吗?他确实太不像话。”诸葛亮笔锋落下,费祎在一旁说:
“不必了呢,丞相。”
“怎么?”
“哦,”费祎低下头,“刘琰……死了。”
“死!?”
“胡氏羞愤不过,去官府告了刘琰一状;成都令判不了这个案子,转给廷尉,廷尉也觉棘手得很,转到宫里。陛下将刘琰下狱,命有司议处,一议两议的,说什么……”费祎诵读着蒋琬发来的文卷,“‘卒非挞妻之人,面非受履之地’,认为刘琰颠倒是非,违背人伦,判了弃市。”
“弃市?!”诸葛亮不可置信地问,“斩吗?”
“是,斩刑。”
“真斩了?”
“斩了。”
这个回答令诸葛亮眼前一黑!
他累得很,要督促士卒屯田、要处理军营琐事,凡二十棍以上处罚他都亲自过问,唯恐有失;又要批阅汉中传来的案牍,回复成都传来的文卷,还要筹谋计策、引诱敌军出战。这些事,虽然使诸葛亮疲惫,倒也使他欢愉:他本是个闲不得的人,一旦松懈,反会浑身不自在。他所不能容忍的,乃是“处斩刘琰”这类事,是他得知在遥远的都城,上演着匪夷所思的闹剧;是他发现他兢兢业业珍惜、爱护的国家,生出了叫人痛心的糜败!
“满朝文武,竟无人劝阻么?竟无一人指出量刑太重?!”诸葛亮很慢很慢地舒出一口气,他看到费祎摇了摇头。
“连休昭(董允之字)也没进言?”他再次问。
费祎仍旧摇头说:“威硕素来轻浮,休昭也很看不惯。再者,此事关系到陛下清誉,恐怕威硕也说了些过火的话。”
“废了!”诸葛亮忽然道,“废了那个制度!”
“丞相是说废弃大臣家眷朝庆太后之制吗?”费祎小心地问。
诸葛亮点点头,从侍从手里接过汤药,蹙着眉一气喝下,连用两杯清水漱了口,这才正色说:“文伟代拟个奏折,题为《请禁绝朝庆制》,言辞可以委婉些,但该说的话,一句不能少。”
“是。”
“就在这里写,写好了直接发出去。”
“是。”
坐下后,费祎一边研墨一边偷觑丞相神色:诸葛亮没再批文案,他双目微阖靠在几边,放松身体抱膝而坐。薄衣在暮色中闪亮,花白的须发随着初秋晚风轻拂。汤药的苦涩仿佛还在唇里盘旋,使他常要咂摸下口,把眉峰蹙得更紧。间或,诸葛亮手指会神经质地颤起来,不多会儿颤抖又停止了。费祎谨慎地观察着,那颤抖,无论因为疼痛,或是无意识的反应,都使人忧心忡忡。
“丞相去睡睡吧?”费祎建议。
“写完了?”诸葛亮淡淡问。
“还没。”费祎刚把目光收回到宣纸上,又立马抬起来。“丞相,回内帐睡睡去,好么?”他劝道。
“文伟也会劝人休息吗?哈哈。”诸葛亮没所谓地笑应了声。
费祎能干而敏捷,他一个时辰能做完的事,换了董允就要忙大半天;是以董允时常面对一大堆案卷,愁眉苦脸道:“文伟整日嘻嘻哈哈,却能完成许多工作!唉,人与人的资质差别,真有那么大吗?”费文伟,是该劝人饮酒、劝人博戏、劝人嬉乐的,他该是没有愁容的。
“丞相。”费祎摊开双手,笑着说,“王文仪、张君嗣若在,他们会劝您休息;夫人、果小姐若在,她们也会这样做。现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