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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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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就给他重权,诱使他谋出个大罪过,再一举削其爵位、废为庶民!唉,这些事,想想都累,累了多少年唷……多少年?”诸葛亮突然问赵直,眼里赫然泪水充盈!   
  “先帝崩殂、陛下继位,至今十二年了。”赵直说。   
  “自二十七岁出山到白帝城领受遗命,是整十五年光景。”诸葛亮举起衣袖,揩去眼泪,“加起来,又一个二十七年。够长了。长到提笔想给朋友写封信,却没一个人好寄。”   
  故人像花瓣被揉碎了丢入水中,飞快地流散、沉落,追逐不到。   
  数点一番,才知死亡是那么频频和亲密,不知觉地,就几十遭、几十遭地发生了。诸葛亮从前没多想死亡会找到他,现在他怀疑它要登门了。它将披着黑夜的斗篷,手执羽扇掀开营帐,淡定地坐到他对面,看他批完一份案牍,然后霸占着几面说:“够了,做不完的,到放手的时候了。”假若要死,就死在军中吧。他发誓要奏响一曲宏大乐章,做一篇举世震撼的大文章,他等了三年就为这个,所以——即使死亡,也阻拦不了他,死亡只能令文章断裂在未写完的某个字上,令乐章戛然而止,却不能令它们不开头。     
第118节:飞坠五丈原(7)     
  诸葛亮彳亍而行,月光拉长了他影子。   
  这个羽扇纶巾的身影,被雕入五丈原茫茫的风景。   
  夜风如水,送来身后赵直的喊声:   
  “丞相,直想为您占一卦!”   
  ——不是占不准了吗?   
  ——那也要占的。   
  ——占之何益?   
  ——有个法子,一定占得准!   
  “有个法子,能够占卜得准!”赵直喊道。   
  “随你吧。”诸葛亮没有停,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又对追上来的赵直说,“有空你去魏营一趟,帮我带份礼物给司马懿。他若问及我饮食起居,就像石厉一样,你无论怎么说都好。”   
  “是。丞相……”赵直又问,“真的可以为您占一卦吗?”   
  “你随意。想占的话,占占也好。”诸葛亮淡然道。   
  他顶着摇摇欲坠的星光,径直走回营。   
  走回案牍中,一卷卷文表像新打晒的稻谷堆放几上,又蔓延到脚边。诸葛亮随便翻了翻它们,“想要写封信”——这念头在他心里挥之不去。他收拾了几案,清出干干净净、两尺见方的桌面,拈着狼毫,沉吟道:既然想不出写给谁,不如留书给儿子,给年仅八岁的瞻一封书:是第一封也可能是最后一封。   
  “君子的德行,是这样的: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不澹泊就无法明确志向,不宁静就无法力达深远。学习需要静心,才干需要学习。不学习就无法增广才能,不静心就无法真正学成。放纵则不能精益求精,急躁则不能冶炼性情。年龄逐日增长,意志被岁月消磨,人渐渐像枯叶一般凋零,为世所弃。到时,只能悲伤地守着房舍,后悔莫及!”   
  瞻儿何时才能读懂这篇《诫子书》呢?诸葛亮一口血咳在“枯叶”二字上,忙用丝巾去擦,却只令血迹湮散。没奈何他只得重抄一份,想:它将要随着棺椁一道被送回去了。   
  3   
  赵直给司马懿送去了个漆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套女人衣裳。司马懿似笑非笑望着那衣裙,抬头看看赵直。占梦者在五丈原陪了诸葛亮五十多天,骄傲的派头死灰复燃,他微笑道:“妇人服饰,与都督倒也相宜。您与丞相对峙多日,怯懦不敢一战,大失丈夫体面。不若身着裙钗,回闺房做个小女郎吧!”这席话,令营里魏将个个怒不可遏,几乎拔剑相向,只司马懿仍然笑眯眯的,他摆摆手,喝止众将,笑着说:“孔明怎么连这样拙劣的激将法也使出来了?”   
  “则都督谎称东吴降曹,又算多拙劣呢?”赵直轻飘飘地反问。   
  司马懿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他从盒里提起女衣,扬手抖开,往身上一披,大笑道:“如何?回去后,就说仲达敬谢孔明好礼!他欲我出战,我却不肯。”   
  “都督不肯,奈众将何?”赵直瞥了眼四周恨不能活吃了他的魏将,问。   
  “节制三军,是本督分内的事。”司马懿手一伸,邀赵直入席。   
  他用贵宾之礼招待赵直,留他吃了顿丰盛的晚饭。宴上司马懿问:“近来孔明身体如何?”赵直面不改色地说:“不大好。”“不好吗?”司马懿关切地问。“是不大好。”赵直说,“丞相太忙,吃得又少,凡二十棍以上处罚都要亲自过问。再说,吐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要当心啊。”司马懿窥视着赵直,“这么着,铁打的人也支撑不住。诸葛孔明岂能长久?”他很想从赵直脸上看到细微的变化,可他看见的,只有淡淡然、始终如一的表情:超然的、没所谓的。   
  “惜福养命,也是丞相分内的事。”赵直这样回答。   
  从魏营出来,横越渭水时,赵直想:他将凡尘最后该做的事,也做完了。他已经下了决心,要把剩余的生命,交付给一件伟大得悲伤的大业。“不,不是为诸葛亮,”他暗道,“是为了自己,为了占梦者的固执和尊严。诸葛亮能坚持到死,到死亡才算终结,我——天下第一的占梦者赵直,也该维持那个荣耀,直至于死!”他坐在船舷上,凉丝丝的夜风扫着水面,掀起一圈圈冰冷的涟漪。把手浸入河水,星光在赵直指缝间游动,活像荡漾在蓝水晶里的萤虫。“星星,几时会坠落,我要知道。”赵直小声说,没缘故地想哭。   
  此后人们足足五日没见到赵直,就连饭菜也被阻挡在他营外。只偶然路过,会闻到营里传出刺鼻的马粪味。军校将此事报知诸葛亮,诸葛亮并没在意,直到有人说:“赵直若真一直没出来,饿也该饿死了。”诸葛亮这才有点不妙的预感,他匆匆赶去看赵直,一入营就几乎被燃起的马粪味熏倒。没人能形容那是怎样的腥臭味,也没人能想像有洁癖的赵直怎能在这里呆满五天!从人浇了几桶水上去,把火扑灭,诸葛亮掩鼻上前,双眼也被刺激到发酸,他勉强看见粪堆旁,果然有个人在:是奄奄一息的赵直!头颅低垂,好似这一季败落的桐叶。诸葛亮一把拽起占梦者,吃力地拖他出营。   
第119节:飞坠五丈原(8)     
  “混账。”   
  军卒第一次听到丞相骂人。   
  “干什么呢?找死吗?”诸葛亮一面骂,一面咳嗽。   
  赵直也咳了好久,才逐渐缓过神来。   
  “孔明?”他这么称呼诸葛亮,令后者小吃一惊。   
  “洗洗去!”诸葛亮咳嗽着说。   
  “是孔明么?”赵直问。   
  “你难道……”诸葛亮愣了,扳起赵直的脸来看,看见两条细细的血线从他眼里冒出来,顺着年轻的面孔往下流。   
  “你!”   
  “啊,瞎了。”赵直快活地说,“真瞎了吧?”   
  “咳咳,你疯了吗!咳!”诸葛亮刚缓下的咳嗽又加剧了。   
  “断言先帝伐吴之败的李意其,是先师的兄弟,他虽没有真活几百岁,却也是有本事的人。早些年他给直占过梦,说我会遇见一颗星,它将令我有眼如盲。我若不甘,想要重新看见天命,就得……咦?有人来了吗?谁?”赵直侧着脸,警觉地捕捉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是伯约。”诸葛亮说,手移下去按住赵直的手。   
  姜维走上前施礼说:“丞相,魏营起了喧哗。”   
  “怎么?”   
  “魏将都责怪司马懿懦弱不敢出战,甘受女服之辱。司马懿受激不过,上表请战!”姜维兴奋地说。   
  “呵呵,”诸葛亮摇摇手,淡声道,“他真想迎战,现在就出营一搏了。何必不远千里,到洛阳去请令?所谓上表请战,不过做个样子给部将看看,免得那些人乱嚷嚷。这仗……打不起来。算了,不必管它。赵郎你接着说。”诸葛亮更紧地捏了捏赵直的手。   
  赵直竖起耳朵,听姜维走远了,才又开口:“我若想卜测天意,就得废弃双目。看不到目下,才能看清将来。孔明,你用南征把我拉入红尘,我不甘心,哈哈,不甘心!我……发誓占卜一件事,发誓要占得准!我要重新飞回天上,把人间将发生的一切,看个清楚明白。我很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赵直朝诸葛亮倾倾身子:“你。”   
  “我?”   
  “我想知道你会死么,会死在这里么。”赵直微笑着小声说。   
  “真混账!”诸葛亮又骂了声,“就为这个,便熏瞎了眼?”   
  “就为这个。”   
  “可笑!为这个,你用不着占卜!”诸葛亮从袖里掏出丝帕,掩着嘴一阵剧咳,咳到肩膀颤栗,像把五脏六腑都震碎了。然后他把帕子往赵直手里一塞,赵直正错愕间,指腹摸到了温热、潮粘的什么,他像碰着炭火般,赶紧将手一撇!帕子飘落了,诸葛亮弯腰拾起它,叠好放回袖中。   
  “是血。”诸葛亮笑着说,“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可奢望的?司马懿说我岂能长久,是诛心之论。赵郎,你可知我为何数十年如一日,总以羽扇纶巾示人吗?为的就是那一天。”   
  “哪一天?”赵直战兢兢问。   
  “我死以后,司马懿必来追击我军;我会留下遗命,要姜维到时回旗返鼓,做出反击之势。羽扇纶巾,是人人看得见、记得住的诸葛亮的模样,万急之时,无论哪个人,用上这一套行头,便能令敌将以为诸葛亮还活着。唉,五丈原上,司马懿没死,我诸葛孔明就没有资格死。”他叹息着举目苍穹,“哪怕北辰星已然坠落,亮也要它……再升腾起来,片刻就好。”   
  片刻就好。   
  可以死在这里,但要将棺木运回,将十万将士也安然送回国境。   
  诸葛亮这样想。   
  他把每件事都想得很透彻、很周详,所剩余的,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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