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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母亲的手,在我的感情上自也有其熨帖腻的一面。那时,一家大小六口的衣衫裤袜都由母亲来洗。一个大木盆,倒进一壶热水后,再放入大约三洗脸盆的冷水,一块洗衣板,一把皂角或一块重碱黄皂,衣衫便在她熟巧之十指下翻搓起来了。安顺当时尚无自来水,住家在院中有井的自可汲取来用,无井的便需买水,终日市上沿街都有担了两木桶水(水面覆以荷叶)的卖水的人。我们就属于要买水的异乡客。寒冻日子,母亲在檐下廊前洗衣,她总是涨红了脸,吃力而默默地一件件地洗。我常在有破洞的纸窗内窥望,每洗之前,母亲总将无名指上那枚结婚戒指小心取下。待把洗好的衣衫等穿上竹竿挂妥在廊下时,她的手指已泡冻得红肿了。待我们长大后,才知道母亲在婚后头数年里,曾过着颇富裕的“少奶奶”生活,大哥、我、三弟,每人都有奶娘带领。可是,母亲那双纤纤玉手,在“七·七”炮火下接受了洗礼,历经风霜,竟脱胎换骨,变得厚实而刚强,足以应付任何苦难了。
也同样是那双结满厚硬的茧的手,在微弱昏黄的油盏灯下,毫不放松地,督导着我们兄弟的课业。粗糙易破的草纸书,一本本,一页页,在她指间如日历般翻过去。我在小学三年级那年,终因功课太差而留级了。我记得把成绩单交给母亲时,没有勇气看她的脸,低下头看见母亲拿着那张“历史实录”的手,颤抖得比我自己的更加厉害。可是,出乎意料地,那双手,却轻轻覆压在我的头上,我听见母亲和平地说:“没关系,明年多用点功就好了。”我记不得究竟站了多久,但我永远记得那双手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
冬夜,炉火渐尽,屋内的空气更其萧寒,待我们上床入睡后,母亲坐在火旁,借着昏灯,开始为我们缝补衣袜。有时她用锥子锥穿厚厚的布鞋底,再将麻绳穿过针孔,一针一针地勒紧,那痛苦的承受,大概就是待新鞋制好,穿在我们脚上时,所换得的欣快的透支罢!
然则,就在那样的岁月中,母亲仍不乏经常兴致高涨的时候。每到此际,她会主动地取出自北平带出来的那管玉屏箫和一枝笛子,吹奏一曲。母亲常吹的曲子有《刺虎》、《林冲夜奔》、《游园惊梦》和《春江花月夜》。那双手,如此轻盈跳跃在每个音阶上,却又是那般秀美而富才情的了。
去夏返台时,注意到母亲的手上添了更多斑纹,也微有颤抖,那枚结婚戒指竟显得稍许松大了。有一天上午,家中只留下母亲和我,我去厨房沏了茶,倒一杯奉给她。当我把杯子放在她手中时,第一次那样贴近看清了那双手,我却不敢轻易去触抚。霎时间那双手变得硕大无比,大得使我为将于三日后离台远航八千里路云和月找到了恒定的力量。
母亲的手,从未涂过蔻丹,也未加过任何化妆品的润饰。惟其如此,那是一双至大完美的手。
第四部分:游子吟母亲的厨房(1)
张洁
最后,日子还是得一日三餐地过下去,便只好走进母亲的厨房,虽然母亲1987年就从厨房退役,但她在世和刚刚走开的日子里,我总觉得厨房还是母亲的,每一家的厨房,只要有母亲在,就一定是母亲的厨房。
我站在厨房里,为从老厨房带过来的一刀、一铲、一瓢、一碗、一筷、一勺而伤情。这些东西,没有一样不是母亲用过的。
也为母亲没能见到这新厨房,和新厨房里的每一样新东西而嘴里发苦,心里发灰。
为新厨房置办这个带烤箱的、四个火眼的炉子的时候,母亲还健在,我曾夸下海口:“妈,等咱们搬进新家,我给您烤蛋糕、烤鸡吃。”
看看厨房的地面,也是怕母亲上了年纪腿脚不便,铺了防滑的釉砖。可是,母亲根本就没能走进这个新家。
事到如今,这一切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分到这套房子以后,我没带母亲来看过,总想装修好了、搬完家、布置好了再让她进来,给她一个惊喜。后来她住进了医院,又想她出院的时候,把她从医院直接接到新家。
可是我让那家装修公司给坑了。
我对当前社会的认识实在太浮浅了,想不到他们骗人会骗到这种地步。
因为一辈子都怕欠着人家落个坑蒙拐骗的恶象,虽然他们开价很高,我还是将所有的抽屉搜刮一净,毫无保留地如数交付。
半个多月以后,母亲就住进了医院,我哪里还顾得上守着这伙只想赚钱不讲良心的商人?他们趁我无暇顾及的困难之时,干脆接了别人的活儿,把我的活儿撂在那里不干,这还不算,还把我的房子当成了他们的加工厂和仓库,在我的房子里给别的用户加工订货,整整四个月,叮叮咣咣,吵得四邻不安,把一套好端端的房子弄得像是遭了地震。
四个月,在深圳就是一栋楼也盖起来了,不明底细的人可能还以为我在房子里又套盖了一座宫殿。
这样,我原来的房子就无法腾出,等着搬进的同志几次三番地催促,我那时真是屋漏又遭连阴雨,只好先把一部分东西寄存在朋友家,剩下的东西统统塞进新家最小的一间屋子里,那间屋子满得就像填充得很好的防震包装箱。
可是直到母亲出院的时候,这房子还不能进入,我只好先把她接到先生的家里。
所以母亲是在先生家里过世的。
谁让我老是相信装修公司的鬼话,以为不久就能搬进新家,手上只留了几件日常换冼的衣服,谁又料到手术非常成功的母亲会突然去世。以至她上路的时候,连一套像样的衣服也没能穿上,更不要说是她最喜欢的那套。
本来就毫无办事能力的我,一时间不但要仓促上阵,操办母亲的后事;更主要的是我无法离开母亲一步,我和母亲今生今世的缘分,也只剩下那最后的几个小时了。
而且我也不可能在这几个小时里,从那个填充得很好的防震包装箱里,找出母亲的衣物。
要命的是钥匙在装修公司的手里,我上哪儿去找他们?早上六七点钟的时候,通常他们要在九点多钟才开始工作。
火葬场的人十点钟就要来了。
如果是自己的家,母亲在家里多停一两天也没有什么关系,但母亲一生都自尊自爱,绝不愿、也不曾给人(包括给我)添乱,惹人生烦,不但自己这样,也这样教育我和孩子。
就是离开这个世界,也不那么容易,要不是一位很会办事的同志的努力,还不知道火葬场什么时候来接母亲。
从不愿意忍痛的我,清清明明地忍了痛。那一会儿,活到五十四岁也长不大的我,一下子就长大了。
当然,张家的女人从来不大在意这些外面的事情。这些事远不如别的事让我觉得有负于把我养育成人的母亲。比如,这一辈子我让她伤了多少心?
厨房里的每一件家伙什都毫不留情地对我说:“现在,终于到了你单独来对付日子的时候了。”
我觉得无从下手。
第四部分:游子吟母亲的厨房(2)
翻出母亲的菜谱,每一页都像被油炝过的葱花,四边焦黄。我从那上面,仍然能嗅到母亲调出的油、盐、酱、醋,人生百味。
也想起母亲穿着用我那件劳动布旧大衣改制的、又长又大、取其坚牢久远的围裙,戴着老花镜,伏身在厨房的碗柜上看菜谱的情景。
这副花镜,真还有一段故事。
记得母亲的“关系”还没从她退休的郑州第八铁路小学转到北京来的时候,她必须经常到新街口邮局领取每月的退休工资;或给原单位寄信,请求帮助办理落户北京所需要的、其实毫无必要又是绝对遗失不起的表格和证明;或是邮寄同样毫无必要的、又是绝对遗失不起的表格和证明。那些手续,办起来就像通俗小说那样的节外生枝,于是这样的信件就只好日以继月地往来下去。
那次,母亲又到新街口邮局寄这些玩艺儿,回家以后,她发现花镜丢了!便马上返回新街口邮局,而且不惜牺牲地花五分钱坐了公共汽车。
平时她去新街口,都是以步代车。就是购物回来,也是背着、抱着,走一走、歇一歇,舍不得花五分钱坐一回公共汽车。
可以想见母亲找得多么仔细,大概就差没有把新街口邮局刮下一层皮了。她茫然地对着突然变得非常之大的新街口邮局,弄不懂为什么找不到她的眼镜了。
用母亲的话说,我们那时可谓穷得叮当乱响,更何况配眼镜时,我坚持要最好的镜片。别的我不懂,我只知道,眼睛对人是非常重要的器官,1966年那个时候,那副十三块多钱的镜片,可以说是花镜片里最好的片子了,谁知二十五年以后,母亲还是面临失明、人体各系统的功能全部衰竭、卒中而去,或是以她八十岁的高龄上手术台的抉择。
回家以后,她失魂落魄地对我说到丢了眼镜的事,丢了这样贵的眼镜,母亲可不觉得就像犯了万死之罪。
很长一段时间,就在又花了十几块钱配了一副花镜之后,母亲还不死心地到新街口邮局探问,有没有人拣到一副花镜?
没有!
花镜不像近视镜,特别是母亲的花镜,那时的度数还不很深,又仅仅是花而已,大多数老人都可通用。尽管那时已经大力开展了学雷锋的运动,只怪母亲的运气不佳,始终没有碰上一个活雷锋。
她仅仅是找那副眼镜么?
每每想起生活给母亲的这些折磨,我就仇恨这个生活。
后配的这副眼镜,一直用到她的眼睛用什么眼镜都不行了的时候。再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