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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海上翻了船,在巨浪中抓住了救生圈一样。”
抗战前夕,我正在武汉念书,忽然天外飞来一纸急电“次兄病逝速归母”。我昏昏沉沉,一路涕泣着回到故乡。故乡风景依然,只是母亲完全变了!她头发已经灰白,步履迟缓沉重,声音沙哑,眼眼暗枯无光,我与母亲相抱痛哭。祖父挽二哥的挽联,只有十个字,但其沉痛处,超过千言万语,联曰:“哀哉复哀哉!已矣长已矣!”
自大哥殉难后,母亲的精神便倾向佛教。二哥去世后,母亲正式皈依。早早晚晚,母亲常常端坐父亲遗像旁边,研读佛经。直到今天,我略一凝眸,母亲念佛的神态,和令人堕泪的念佛声,犹历历在目前耳旁。
记得是一个风雨之夜,家人均已睡静,母亲招呼我坐在她床边,凄然说道:“到今天,我真是心力交瘁了。你父亲去世时,我是三十五岁。那时还有勇气担负一切,把希望放在儿女身上。不料又遇到你大哥的惨事,那时我四十岁。我一声不响,把他扔下的责任,加到自己肩上,将希望寄托在你二哥身上。谁会想到,你二哥又撒手而去!我今年五十岁了。十几年和命运的苦斗,我的心血都耗尽了。你还得两年才毕业,我不知能挣扎到哪一天?”
但当她见我泣不可抑时,立即恢复了她的镇定,低声鼓励着我说:“在人生的旅途上,是随时都要被顽石绊倒的。但是没有办法时,也得去想办法。你得坚强起来啊!慢慢地,你自己会发现,痛苦也能锻炼一个人的心灵,使其纯洁,使其高尚。”
当抗战的烽火逼近武汉时,祖母以中风逝世。母亲悲痛欲绝,她挣扎着披麻戴孝,主持大事。但是,祖母的丧事过去才一星期,母亲便躺下了。
“我的病是不会好的了!”在暗淡的灯光下,母亲和我说,“你爸爸遇害时,我曾梦到他,我哭泣着要和他一块儿去,清清楚楚的,你爸爸说,再等十八天吧,那时我来接你。你知道天上的十八天,即是人间十八年,屈指算来,你爸爸遇害迄今,整整十八年了啊!
“我原想再苦撑十年,那时祖父也归天了,你姊妹也老练些了!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也许是你父亲的意思,让你们在忧患中锻炼自己吧。最要紧的,要坚强起来,帮助嫂嫂将侄子们教养成人,俾可使叶家香火,绵绵不断,做妈妈的死亦瞑目了!”
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仲夏,上午九点多钟,我静静地坐在母亲病榻旁边。“将窗帘拉开些吧!”母亲望着窗外一片金黄的阳光说。我拉开帘子,觉得母亲脸上红光焕发,似乎大有转机。“妈,你今天气色好极了!”母亲苦笑,摇摇头说:“你出去一会儿,让王嫂子进来,照拂我沐浴更衣。”王嫂子是伴随母亲近二十年的老女仆。
沐浴后,母亲显得更清新些。“把我的结婚戒指替我戴上,还有你两个哥哥送给我祝寿的翠玉钏。现在叫大家进来吧,我要走了……告诉大家不要哭,每人手上点根香,口念阿弥陀佛,让我魂归极乐世界吧!你爸爸在等着我……”
一颗热泪滚落下来,母亲眼睛终于在一片阿弥陀佛的饮泣声中闭上了!母亲是爱的本质,爱的泉源,是我生命中的活力,是我一生奋斗的目标。母亲虽然死了,但母亲永远活在她孩子们的心上。
第五部分:难忘慈母恩丁香萝卜(1)
龚惠民
偶或陪妻子上菜场,只要见到卖丁香萝卜的摊子,总要过去翻翻看看。妻子总说:“走吧,胡萝卜有什么好看的!”
我对俗称丁香萝卜的胡萝卜,有一种难以表述的情感。这一点,妻子是不了解的。
50年代末期,母亲带我离开父亲,来到独居农村的祖母身边,究竟是因为父亲倒了霉,还是因为染病的祖母要人照料,我说不清楚。反正,我们再未能回到武汉去。祖母一年后就去世了。
在三间空落落、黑黢黢的茅草屋里,母亲和我相依为命。白天,她忙着田里的活儿,我则到三里路外的小学读书;晚上,我们共同坐在一张小方桌旁,就着一盏小油灯,她纳鞋底,我做作业。睡前,母亲照例要端出来一个装着“点心”的瓦盘,作为我的“宵夜”。这些点心,夏天常常是几个洗净的西红柿或几截黄瓜,冬春天则必是几根丁香萝卜。
在进入四年级下半学期的一个晚上,做完作业,我告诉母亲:今天老师让我在班上读了一篇日记。她听了顿时显出异常的高兴,特地把灯草往上剔了剔,叫我读给她听。其中有几句至今还记得:“母亲每晚都要纳鞋底,经常我一觉醒来,她还在纳。纳一双鞋底要锥一千多个针眼,把线拉过来拉过去,最后才换得两角钱。她就用这样得来的钱为我买书,供我上学。”“我知道,母亲把她生活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了。我要好好读书,长大了报答母亲。”
那一晚,母亲叹了不少气,最后她搂着我直到把我送入梦中。
尽管我们母子俩的生活满含着辛酸,但靠着母亲的辛勤劳动并未饿着肚子。然而不幸的是,三年困难时期紧接着无情地降临了。
偏在这个时候,我考取了离家二十里远的县重点中学。于是,母亲只好一个人包揽屋内屋外的所有劳动。
粮食越来越紧张。在我寄宿的中学,每当第三第四节课下课铃一响,无论男生女生,大家都掏出丁香萝卜来嚼。
这些丁香萝卜,无疑都是各家家长勒紧裤带节省下来的。因为,当时农村中的大人小孩,绝大多数都只能用紫云英、豌豆叶、萝卜缨子及榆树皮充饥。饿急了的,已吃起了“观音粉”。
渐渐地,丁香萝卜的来源越来越少。由此,教室里的空座多起来,一个接一个的同学被迫放弃学业,回家谋求活命去了。我的丁香萝卜却一直有的吃。每周六傍晚到家,必见到母亲匍匐在河圩子上挖萝卜的背影。
那是1962年深冬的一个星期六傍晚,天气阴沉。我照例拿着盛萝卜的空布袋,出现在自家门口。门上挂着锁,村子里没有炊烟,没有灯光。我匆匆来到村北田边,向属于我们家的那一段河圩看去——暮色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但感觉告诉我,母亲一定还在圩子上。我迫不及待地踩着田埂上的冰茬,高一脚低一脚地向河圩走去。渐渐地,我从黑糊糊的河圩子上发现了一团蠕动着的黑影,那正是还在挖萝卜的母亲!霜冻过后,丁香萝卜缨子已枯黄得和野草一样难以分辨,更何况天又这么黑,母亲是用手指抠着泥土,摸准了有萝卜才下锹的。
母亲招呼我扶她起来,我感到扶得有些吃力。我想,她大概是蹲得太久了。直到回家后,母亲坐在灶膛前烧火的时候,我才发现,母亲一向清瘦的面孔突然变胖了许多,胖得眼皮也下沉了,而且面皮油黄发亮,我心里一震,我知道,母亲准是得了浮肿病。在当时,一些人因为经常挨饿,缺少营养,正是患这种病过早地死去。
第五部分:难忘慈母恩丁香萝卜(2)
回校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校长。他是山东人,部队上下来的干部。他耐心地听完了我的要求和理由,给了一个简单严厉的回答:“亏你还是班长,以后不准再提退学的事!”
这一整天,我人虽坐在教室里,可老师讲的课一句也未记住。吃晚饭时,班主任通知我:从下月起,我的伙食费学校决定全免。学校破例给了我孤儿才有的最优待遇。但是,这并不能解决我的困难。
晚上,熄灯铃响后,我躺在床上,想着母亲黄肿发亮的面孔,想着她一个人在家里那孤苦伶仃的样子,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慢慢地淌下来。
星期五,是母亲五十六岁生日,我决定回家陪母亲在一起。刚丢下中午的饭碗,就匆匆给班主任留了个条往家赶。阴沉的天幕下,厚厚的积雪覆盖着荒芜的田野和零落的村舍。
过么冷的天,我想母亲一定待在家里。回到村子,推开门,却不见人。我旋即跑到村后,河圩子上也不见她的身影。她能到哪里去呢?我又来到河边码头,只见母亲正蹲在石板上洗丁香萝卜呢。半竹篮洗净的丁香萝卜金红金红的,在雪光下灿亮灿亮。母亲发肿的手指和丁香萝卜一样的金红灿亮。我呆呆地站着,看着母亲一根一根地洗。她用双手拿着泥乎乎的萝卜,在水里又搓又揩又抹,即使是火柴棒大小的,也洗得那么认真、细心。
我轻轻地走下台阶,轻轻地叫了声“妈!”她慢慢地扭回头,眼睛中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咦,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陪妈过生日。”
“陪妈过生日?”母亲吃力地直起腰,慢慢地撑着膝盖站起来,面对着我。她那黄亮浮肿的脸上,是一种异样的表情。我从未见过母亲这样的眼神,我感到有些害怕。母亲开口了:“妈过生日要你陪着?妈孝顺的儿子!你这没良心的。你还要退学!你对得起谁?妈没吃让你吃,妈没穿让你穿,你……”母亲猛地拎起竹篮,愤怒地摔入河心。薄冰被砸碎。竹篮载着半篮洗净的丁香萝卜,晃晃悠悠地,在母亲呜呜的哭声中,沉入水底。母亲蹲在石板上哭得是那么伤心。看着母亲颤栗的双肩,看着母亲一滴一滴的泪水掉在泛着微波的河水里,我惊慌失措,懊悔极了。当邻居李婶闻声跑来询问,我连忙溜也似地踩着积雪,一口气逃回学校。
星期天,我也没敢回家。校长碰到我,问起情况。听了我的陈述,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以他极其少有的和蔼口气说道:“前几天我到你家去了一趟。安心读书吧,要不然,你母亲真会垮掉的。”
母亲终于没有垮下去,她终于挺过了那一段饥饿得令人恐怖的非常岁月。正是在这一段岁月中,我从母亲那里得到了人生最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