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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火烧云艳若血滴,夕阳拼尽全力,用最后一抹绚烂余光涂抹他黝黑瘦小的脸庞。
是我青葱岁月永难忘却的一幅画卷,事隔多年,依然可以在午夜梦回,看到他金光灼灼的面孔,满捧金银花,芬芳弥漫。
微白,我终于可以允许自己再出现在你的面前。他的额抵住我的额,呼吸的热度喷薄,我们已经分离了这样多年。
可是我撤一步,再一步,仰起面孔,淡漠而冷静地,看他眸中渐渐黯淡的星光:我不允许你不爱她。这是我惟一要对你说的话。
三
2003年的3月。深夜11点45分,自出租车下,一路扑入医院死寂的长廊,我几乎忘却该如何使用语言,死死揪住护士小姐的手,嘴唇如固定摇晃的钟摆,只懂得自牙齿格格声里,反复敲出蔚蓝二字的音节。
她已经洗了胃。小小面庞干瘪枯萎,双目闭合,自颈而下,身体被白色床单覆盖。我站在一边,手指僵硬如木,不敢探向她几乎丧失呼吸迹象的鼻端。
没有眼泪。生命如此兜转重复,福尔马林气味,是我多年来无法逃离的噩梦。我以为终生都无须蹋入这惨白地狱。却原来人力这样绵软微薄,生之命运,可以顷刻间被死之阴影覆盖。对于这些我爱着的竭力想去保护想给幸福的人,我始终一无是处,无能为力。
向寒已办妥住院手术,他走过来,微白,医生说她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你不要太担心。
我毫不迟疑的,回敬他一记耳光。有痛,剧烈而清脆地,如荆棘自我抽搐的掌心呼呼疯长。这荆棘结出恶之毒果,是欲从我眼眶中裂出的愤怒。你什么不再爱她,你为什么不能一直爱她下去。聂向寒,我对你说过,我不允许任何人剥夺她的幸福。
他怔怔地站立,连抚住面孔都忘记,手指在身侧握紧成拳,怔怔地看着我,然后笑开。这样萧瑟而疲倦的笑,微白,我始终不能明白,为什么你可以这样残忍地剥夺我们两人的幸福,只为了成全她虚妄的爱。呵,不再爱她?你明明知道我从未爱过她。你明明知道这样多年,我一直只在全心全意爱着一个女孩。她有天使一般柔软善良的心,她从不埋怨自小落拓辗转的境遇。她总是毫无怨尤地接受自己被安排的轨迹,对任何人生冀望决口不提。可是我知道她所有自眸光中泄露的渴望,我人生惟一意义,自初次懂得疼痛的刹那,只是为了给她一个安稳幸福的家。我在载着她离开的公车后面拔腿狂奔,我写一封一封的信给她。我告诉她在任何绝望的时刻,都请记得我一直守候在她身边。我告诉她等我终于可以有能力承担,我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她转校,她从来不回我的信,她对我的惟一要说的话,只是命令我爱上另外一个人。可是我终于无法伪装无法欺骗。蔚蓝是这样丧失安全感的小孩,她要的那么多的爱,我给不起。他的哽咽终于破碎连绵,双手捂上下雨的眼。微白,为何你变的这样残忍。我这样爱你,已经再也无法爱上别的人。
第一部分你是爱情的原因(2)
四
1991年,父母终于将我接回身边。这因为相爱而被双双逐出家门的年轻人,多年来艰辛生活,划上句点。改革开放让许多孤注一掷行为,获得丰厚回报的利润。他们终于买下一处固定房产,终于余的出空间和时间,来照料我容纳我。
我这样爱他们。欢喜地不敢掉眼泪,自小小书包里捧出大袋的金银花茶,站在装修一新的房子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惟恐是一幕美丽幻象。
我趴在桌子上给向寒写回信,幸福那样凶猛那样长,写了十几页的纸都未能写完。可是我的幸福,原来亦就是那未曾写完的十几页纸,黯黄而褶皱地,在时光的深处发霉。
他们开始争吵,无休无止。原来不是熬的过贫寒的夫妻,就可以终于苦尽甘来白头偕老的走下去。爸爸有了别的女人,谋生的重担一旦卸落,外界应接不暇的美丽新奇,反衬出他结发之妻的粗糙和苍老。也是这样乍暖还寒的三月,我在放学路上,看到她人生仅有一次的飞翔。她穿黑色外套,头发在下坠的风里如海藻散开,决绝残忍,没有给我们任何暗示和挽留的机会。整个世界突然失了声,像电影院里按下快进键的默剧。人群鸦黑聚集,救护车顶闪烁的红灯,医院惨白灯光,福尔马林扑鼻气味,大团大团黑暗。当年小城的报纸上有一条小小新闻,许多人啧啧称奇。一妇女跳楼自尽,连带压死一名路人。
如此短短一行字,便含概了两个家庭的悲剧。被压死的那个人,是蔚蓝的母亲。蔚蓝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她,是在1991年呼啸奔驰的救护车上。两名死者,一名轻伤。她被母亲拉着手自学校往家中走。喋喋说学校趣事,丝毫不知厄运降临。在下一瞬,她被母亲重重地推出去,身体撞上一边的墙。瑟缩的苍白的蔚蓝,她应该扑上来一块块咬下我的肉,她应该尖叫着让我还给她母亲。可是她只是如一只小兽瑟缩,看周遭忙碌的医生。眼泪是无声无息的河流。当年,她伤心欲绝的父亲带她搬去北京。
1996年,我站在她的身旁,对她微笑,你好,我叫林微白,以后就是你的新同桌。
五
2003年4月,我迅速办妥签证,独自飞往英国。租下一间小屋,是每日素淡缄默的中国女生,喜欢着黑衣,抱着书本在校园里安静地走。
我的信箱里塞满了来自蔚蓝和向寒的信。但是我从不阅读,只怔怔看一会他们的名字,然后微笑着将窗口关闭。
新闻里开始铺天盖地报告那场前所未遇的疾病。父亲偶尔的电话,说药物之类的脱销。在每次挂断以前,会开口向他询问,蔚蓝和向寒还好不好。
他已经和这两个三番四次朝他打探消息的年轻人日渐熟稔。他说,微白,你为何不和他们联络,他们都很想念你。
我微笑。沉默。防若乱世的患难,他们会不会彼此扶持关怀,终于相爱。只有我的离开,才可以给蔚蓝幸福的机会。那样绝望的向寒,他必定还是将我憎恨,如果他每多恨我一分,便会多爱蔚蓝一分,那又有什么不好。
不,我没有遗憾,不会抱怨。这个人生起初遇见的男孩子,这个这样多年始终坚持着爱我的男孩子,他是第一个全心全意关爱我的人,给过我人生惟一一段无忧无虑的天真时光。他找到了一份那样好的工作,有锦绣的前途和足够承担的胸怀。他一定会给蔚蓝幸福。在他终于可以爱上她以后。
可是我的眼眶为什么突然酸涩刺痛,我笑着抬起头,看窗外谢菲尔德永恒明媚灿烂的天,没有什么,夏天快到,我只是连眼睛也变得很爱出汗。
六
2003年10月。警报消除。我关切着那些人,终于度尽劫波,安然无恙。
蔚蓝和向寒已经不再写信来。他们是终于相爱了吧。忙于热恋弥补被封闭压抑的时光。我给自己裹上毛毯,看着电脑微笑。谢菲尔德的日光已经成为海市蜃楼的梦想。多日来阴雨连绵,寒意浸透骨骼。一边揉搓手指,一边自嘲。你看我终究未曾学会无私。蔚蓝的幸福,是我最想看到的事。自千方百计打听到她搬家后的住址,她念的学校和班级。转校过去,以陌生人身份出现,一起陪伴度过这样多年。为何现在她终于幸福,我却内心枯涩怅然。
手机铃声响起。揪回我失神的魂魄。惟有爸爸知晓的号码,我深呼吸,顺手按下接听键,语调欢快。然后我愣住。
这曾在梦里温习过千万次的嗓音,沉郁而沙哑的,终于在我耳边响起。他说,微白,我是向寒。我在你对面的旅馆。
七
在下一瞬间,我捉住电话奔出门外,我知道对面街道左拐一百米处,便是一栋古旧的商务楼。一楼有餐厅茶座,再往上几层,便是一家小旅馆。
心脏搏动如一只欢快的鸟,浑身血液躁动尖叫,原来我这样这样想念他。直至傍晚寒风卷起大蓬雪花砸向我的脸,我才突然止住步子。而所有笑容,也如一张纸般剥落。我再次淡漠而冷静地对他说,我不允许你背叛蔚蓝。
微白,蔚蓝对我说她已经找到真正爱她的人,她让我来找你,她希望我们幸福。
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蔚蓝。她一定是为了成全我们才这样说。
微白,你要怎样才能相信。我让蔚蓝来亲口对你说好不好。她爱上一名医生。她为她的幼稚道歉。
我的声音突然变的短促而锐利,聂向寒,你为何这样自私。她要有多爱你,才肯这样撒谎来成全你。你怎能还要逼迫她让她再来亲口复述她言不由衷的谎言。我只想最后一次的警告你,我不允许任何人来伤害蔚蓝。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明白,谁才真正值得你来爱。你别再来骚扰我了,我已经不爱你了。不,是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从最开始的开始,一切都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
为什么我会这样口不择言,像一步踏上失控的列车,已经再也停不下来。皮肤冰凉,大脑却热涨如煮沸。嘴唇上下翻飞,我到底在说些什么。我惶恐地翕动着自己的嘴唇,觉察出电话那头凝固一般的沉默。终于停住嘴。我死死地握住手机,风声肆虐,天色已如铅黑。周身的雪花融化,自我的额头,面颊,汩汩流下。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半晌,我听到他的笑,像所有归家的鸟群都被折断了翅膀。微白,你知道的,至此,我的幸福,已经再也无人能给。
通话停止了。声音消失了。我是预备要对他道歉的吧,我怎么能对他说这样违心而残忍的话。可是他不再给我机会了。他亦不准备给他自己机会。
在我视线的前方。有黑色衣衫自高楼窗口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