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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黑,孩子们便上床去了。是的,你假使能够想像的话,你就可以看见这些小朋友,都住在那些山坡上的草屋里。这些草屋,一部分做课堂,一部分是宿舍,那间大的便是食堂。那些小园子是孩子们自己种植自己整理的,菜圃也是这样。附近那些山坡上一层一层是稻田,田岸边都镶着绿油油的一行开了紫花的豆苗。它们在冬天开花,像屋子旁边的那些梅树一样。梅花有红的、淡红的、白的。不是很美丽吗?那是我国的国花。
此刻孩子们都上床睡觉了,你看不看见那淡淡的灯光?哦!那是植物油灯,这些地方是没有电灯的。瞧!还有那些蜡烛,这才是古怪呢。外皮是用植物蜡做的,你们美国没有这东西。那是一种昆虫分泌在树木上的蜡质,你远远瞧见那种树木的时候,一定以为上面堆着霜雪,可是近了细看,一瞧就知道完全是白蜡。那八月里,人们从树枝上刮了下来,煮过,等水分蒸发以后,就做成一块一块的净蜡,它有许多用处。有趣的是,这种昆虫在四川是完全没有的,它们孳生在西南离此一百多英里的地方,这里所有的,都由苦力从它产生的地方日夜不停地赶送过来,运送时把虫儿放在两端开口的长篮子里,好让空气流通。这篮子在路上一刻也都不让它耽搁。他们永远不停地走呀走的赶路。你看这些虫儿,人们把它看得多么重要,它们是多么娇嫩啊!它们到了新地方后,就被人家放在树上,忙忙碌碌地直到把树枝完全堆成了白色。这么一来,我的天哪,它们就给搁在锅子里去活活煮死了。
关于这些小虫儿,我已经告诉你们许多了,是不是?孩子们睡的时候,它们却供给了灯光,这里别的灯光是得不到的。夜,在孩子们是一天中最坏的时间。因为白天他们又要读书,又要游玩,小小眼儿忙得把以前经历的可怕景象完全忘记了。夜的阴影又勾起了他们的记忆来,又重复回到了那样恐怖境界里,想起了他们的爸爸、他们的妈妈和永远不能再见的家庭,于是就呜咽哭泣。这一万八千名西迁的小朋友,他们都是这样怪可怜的。
我听见你们在问,这些孩子从什么地方来的呢?为什么白天玩得那样高兴,晚上却在寝室里这样的悲哀?他们的家呢?他们的爸爸和妈妈呢?
唉!说起来真伤心。这一万八千位小朋友,还有无数像他们这样的孩子,他们都没有家了。他们的爸爸和妈妈,像我们中国俗语所说,都已经乘风归天,永远长眠了。还有许许多多小孩子,也在这次战争的恐怖中间牺牲了,闭着他们的小眼睛,也是乘风归天,一去不回来了。
这里所聚集的小朋友都是孤儿!日本军队在我国广大的区域里,残害我们无辜的同胞,焚烧我们民众的家室,于是造成了无数难童。这里只是得救的一小部分罢了,他们都是遥远地从我国东部救出来的。
在他们的故乡,日本轰炸机隆隆地飞过,丢下了无数的炸弹,把他们的房屋、把他们的店铺完全炸毁,当轰炸时发生来的大响声,你是从来没有听见过的,这声响的响,任凭你怎样胆大,都会把你吓慌了的。跟着这大响声和各种飞舞起来的爆炸碎片,又升起了烈火的怒焰,把邻近东西都卷了进去,空中充满着一股一股浓烟,于是接二连三的延烧过去,没有给炸弹炸毁的屋子也都烧掉了。
你们无论怎样都想像不出这种燃烧是何等厉害,也从不会听见过这种爆炸声响、见过这种毁灭景象,连在电影里也都没有见过。我们在电影里所见的打仗,那算得什么呢?这不是我随便说的,因为我瞧见过电影里的打仗场面,我也看见过这里陆战与空战的实际情形,而且经过了多次的空袭。这些孩子们都有这经验,他们就是其中的牺牲者。他们没有给杀掉,给烧死或受到重伤,真有些不可思议。天啊!他们多么幸运啊!他们的没有死掉,就因为听见日本飞机飞来的时候,就拼命逃走,听见炸弹嘘嘘地掉下来的时候,就往沟里、洞里,尽可能的躲起来,可是那轰隆轰隆轰隆惊天动地的炸弹爆裂声,怎样地惊吓和震动了他们的心啊!
第四部分致美国的小朋友(3)
飞机的声音过去之后,这些可怜的孩子就爬了出来,吓得牙齿震颤,身体发抖,看看周围已经完全换了样子,处处是烟和火,塌掉了的墙壁,粉碎的瓦片——我希望你们永远不会看到这种景象。他们的心,恐怖与苦痛得卜卜乱跳,简直惊惶得要发疯了。他们这种惊恐失措的样子,我已看到许多次数了。没有了家,没有了妈妈,没有爸爸,只看见燃烧的火焰,奔来奔去的人,大家在叫喊,在挣扎,在救火,尽可能的在作一切善后工作。
很多孩子是从被日本军队用大炮轰毁了的城市或乡镇上来的。这些日本兵把房子一幢一幢地放火烧焯。还做了许多我所不能形容的恐怖事情,而这些小朋友却亲眼看见的呢。我祈祷着——你们也应当这样祈祷着——你们,你们的妈妈和爸爸,永远不要碰到这样的情景。这些孩子,他们脑子里深深地刻进了这种可怕的残酷印象,所以在夜的黑暗中,就惊恐而哭泣了。
他们的家被烧毁了,被炸掉了,他们的父母被杀了之后,这些孩子就三三两两或单独地失散了,他们不知怎样才好。他们有什么办法呢?谁会去告诉他们!大人们照顾自己、照顾家属和财物还来不及呢。这些可怜的小朋友在很危险的时候逃出了死亡,就只好拼命到各处流浪,他们哭着喊着:“妈妈,妈妈”,或是“我要我的爸爸”,并且希望能找到他们。
他们大家都几天饿着肚子没有东西吃。他们不得不用树皮和草根来塞饱肚皮;用田里的泥水来解决口渴。他们脏得要命,而且病得很凶。到后来,远方城市的人们听到了他们的苦难情形, 就组织了机关来救济,派人到战区去收集这些流浪的孩子,把他们分送到山僻的安全地方,加以教养。在你们想像中看到许多难童在玩着的这一处,不过是其中之一,此外还多着呢。这里靠近四川省的重庆市,离长江的发源地不远,也是产生大熊猫的地方。你看见过熊猫没有?我记得美国什么地方的动物园里有一头。你看它是不是像一个动手开了脸而忘记完成的小丑?还是像一个流浪的江湖歌手,身上一点黑一点白的?这些难童到四川省来,得经历很长很长的艰苦旅程,花费很多很多的时日,那些不会走路的婴孩呢,给装在篮子里,由人们挑着走——一只篮装着一个婴孩,当挑夫前进篮子摇晃的时候,他们惊异的小眼睛闪动着瞧着新奇的环境。然后,再用大车小车,大船小船,看哪样方便,把他们带着上路。
凡是火车可通的地方,我们往往先把他们送到汉口。让我把有一次的情形告诉你们一个大概。那列火车里面装满着从远地运来的孩子。他们都是脏得可怕,而且又饥又渴。因为敌机的空袭,这车子等了二十个钟头不能靠站,因此水和食物的供应都断绝了。后来火车到了汉口,这一群不幸的孩子像潮水似的涌了出来,看见站台上积水的小潭就奔上前去,用手掌捧水吃,或像疯狂的野兽似的用舌头去舐着吸饮,有些落在后面,像水槽旁边的小牛似的,渴得实在不耐烦了,拼命把小身子往前攒去。我们这些去迎接他们的人,看了这种景象真有些诧异得出乎意外。但接着我们就把这些孩子送到临时收容所去,给他们东西吃,给他们洗澡换衣,检验身体,并且一一登记。是的,我们把每个孩子都加以登记,而且力求详细,有的却实在调查不出什么过去情形来。这差不多是每个临时收容所相同的工作。几天之后,一切准备就绪,他们也休息足够,再送他们到内地去,在那里他们可以受到教育和赡养。从汉口及沿江各埠,我们一向是用轮船输送的,可是后来有一次,一条装满着小孩的轮船给日本飞机看见了,就大掷炸弹,立刻炸死了许许多多,有的落在离海岸六百英里的滔滔大江里。他们也就乘风归去,到了辽远的另一世界去,因此以后我们就再不用轮船输送了。
如今这些难童都从陆地而来,那真是一个累人的旅程,可是他们一路有人照顾。起初,你们一定想像得出,我们很不易使许许多多的小孩了解一切事情,而且他们都互不相识。因为各省方言的不同,有的还没办法和大家谈天。但有些年纪大一点的,很快地知道了我们所要做的一切,年纪小的也跟大家学着。他们对他们新的家也喜欢起来。因此有一次在汉口,四个用火车运来的孩子突然不见了。我们满城去找寻,连一点踪迹都没有。警察也帮我们找寻,大家都出力帮忙,结果还是毫无结果,他们莫非跳了江吗?我们只好这样猜想。后来,有一天,他们出乎意料地都回来了,并且带了十七个孩子来,都是肮脏得厉害,拖泥带水,憔悴得怪可怜的。
他们上哪儿去了呢?他们回答道:“哦!我们瞧见这里很好,有吃有穿,于是想到别处还有许多无家可归的饥饿孩子,所以去带他们来,这里就是的。”可是我们始终没有问明白,他们究竟如何走出这热闹的大城市,走到他们所不认识的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