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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十分复杂。美国与英国有相同的文化背景,美国与日本则不然。日本虽然展现了其学习与成长的可观能力,但其所生存的社会与我们的社会存在基本的差异。日本人的思想充满了主从分畛。这与人人生而平等的观念形成对比,而两种文化的差异将成为问题的焦点。
美国与英国都属于开放的社会:就内部来说,人民享有相当程度的自由;就外部来说,商品、人民、资本与观念可以在不同的程度上跨越国界。日本大致上仍是封闭式的社会。其开放社会的特色,如民主政府,系战败而由占领国所强加的。但是,日本社会所弥漫的价值体系仍为封闭式的:个人利益从属于整个社会利益。
从属并非依靠强制而实现:日本与专制国家毫无类似之处。它只是一个具有强烈国家使命感与社会凝聚力的国家。日本人希望成为争取第一之群体中的一分子,而这个群体可以是他们的企业或国家。在追求目标的过程中,他们愿意付出可观的牺牲。我们不应该责怪他们拥有这样的价值观;事实上,我们更应该批评美国人不愿意为了共同利益而承受任何的个人的不便。日本是成长中的国家,而我们已垂垂老矣。
问题是:全球其他国家,尤其是美国,是否愿意接受具有强烈国家认同感的异国社会的领导?问题不仅困扰着我们,也困扰着日本人。有一个影响很大的学派认为,日本应该更开放,以使它更能够被世界其他国家所接受。但是,它也存在着对传统价值的强烈认同与几乎是病态的恐惧,尤其是老一辈的人更是如此,他们担心日本在跃居世界第一之前便丧失了动力。日本是转型中的社会,在它承担领导角色时,更有理由要成为非常开放的社会。有许多内部的紧张与冲突会破坏社会凝聚力与阶级的价值。其程度取决于社会转型的速度。相对于近来的表现,如果美国能够表现得更有生命力,则开放社会的价值体系对日本人也会变得更有魅力。
日本社会的封闭性表现在许多方面。形式上虽然民主,但从引进目前的宪法之后,日本便由单一政党执政;首相的更替则由私下协商来决定。国内市场形式上虽然是开放的,但外国公司如果没有国内的结盟便无法打入市场。但是,西方制度的开放与日本的封闭之间的最大差异莫过于金融市场。
西方世界准许金融市场在没有政府管制的情况下运作已经尝到苦头。这是悲惨的错误,如同1987 年大崩盘所显示的。金融市场根本上就不稳定,稳定惟有在成为公共政策的目标时才能维持。不稳定是累积的。如同我在本书其他章节所显示的,市场在没有管制的情况下发展愈久,就变得愈不稳定,最后将导致崩盘。
日本人对金融市场的态度则完全不同。日本人将金融市场视为达成目标的工具,并依此操纵它们。主管当局与机构玩家以微妙的共同责任制度连接起来。
最近的事件提供了制度运作方式的深入见解。第一个是市场在黑色星期一之后濒临崩盘边缘,但是大藏省的几个电话便足以推动金融机构进场拉抬行情。第二次,当日本电话电报公司公开发行股票时,金融机构的反应比较冷淡,或许是因为大藏省在第一次电话沟通时已经用尽筹码。现在它必须倚赖生存直接受到威胁的证券商。在准许证券商操纵行情的情况下,主管当局得以避免一场灾难。
股票市场崩盘是否能无限期地避免,这是当代金融中最吸引人的问题之一。我们仍在等待答案。主管当局已经默许东京房地产与股票市场发展成投机泡沫,其规模在历史上鲜有类似的案例。比方说,日本电话电报公司的股票以270 倍的市盈率比上市,而美国电话电报(AT&T )的市盈率只有18 倍。如果是自由市场,它早就崩盘了。如此规模的泡沫能够井然有序地逐渐萎缩,不会突然泄气,在历史上尚无前例。主管当局未能防止日本债券市场的崩盘,却能在股票市场上获致成功。日元所展现的持续强劲走势对它们相当有利。如果它们能成功,则在历史上成为创举。这标志着新时代的来临,即金融市场可以为公众利益而加以操纵。
崩盘对日本股市的效果乃是将它推近封闭的系统。在危机之初,外国人持有日本股票的比率不足5% ,但在危机发生时与此后,他们大量抛售持股。有趣的是,抛出筹码的大部分并非被日本法人机构吸收,而是被日本大众所承接,他们受经纪商的鼓励而融资买进。事实上,日本券商确实表示在危机时买进股票是爱国行为,其成就将使日本有别于世界其他国家。融资余额创下了历史新纪录。如何降低融资余额,而不致触动融资账户的斩仓,问题正考验着主管当局。
日本主管当局最初为什么会准许投机泡沫发展?这是有趣的问题,但我们只能推测。当时外部虽然存在压力——美国不断要求日本调低利率——但是这项政策若非适合当时的情况,日本也绝不会屈服。
首先,金融资产价格膨胀使得主管当局能够卸下它们对商业银行的责任,因为实质经济当时已深陷困境。如果没有房地产与股票市场的繁荣,商业银行对产业界的贷款将出现许多坏账,盈余也会受损。土地与股票市场的投机行情促使商业银行能够对看似良好的抵押品扩张其贷款组合,而产业界也因此能利用“财技”(zaitech )——即金融操作——赚取营业外收益,弥补利润不足。土地价格飙涨尚有另一个目的:尽管日元升值,它有助于维持国内的高储蓄率与有利的贸易顺差。房价上涨的速度超过薪资,日本的工薪阶层有强烈诱因增加其所得中储蓄的比率。由于国内经济衰退,储蓄可供海外投资之用。这是累积全球财富与权力的理想处方,即使海外投资贬值也是如此。我怀疑至少有一部分的日本权力精英十分乐于见到投资人人亏损:在日本成为强权之前,这可以防止日本人沉迷于安逸。否则,我们如何解释民主政府竟然愿意以明显高估的价格出售股票给其选民?
但是土地与股票价格的上涨,很快地开始表现出不利的后果。高储蓄率带来来自海外的额外压力,要求日本刺激其国内经济,政府当局终于妥协了。此外,土地所有者和非土地所有者之间的财富差距不断扩大,威胁到社会凝聚力。一旦国内经济开始复苏,便无需允许银行融通投机交易。相反地,应该将资源引导到实质经济。对银行贷款与货币供给的控制触发了我先前所描述的一连串事件。
富于讽刺意味的是,日本人应该比西方世界更了解金融市场的反身性特点。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他们竟利用它来确保封闭系统的成功。如果我们不满意所发生的一切,则我们应该采取步骤发展可行的替代方案。
股票市场的繁荣分散了我们对美国金融地位根本性恶化的注意力。由于金融市场上的疯狂行为,以及快速获利的引诱,我们至少可以假装里根政府所追求的政策是有效的。1987 年大崩盘成为苦涩的醒脑剂。巨额利润化成一场空,疯狂行为很快地将被死寂取代,前景一片暗淡。无论如此,我们面临生活水准降低的危险。下一步发展取决于我们的选择。
最可能的途径是我先前所描述的,我们将步英国的后尘。就美国而言,结果也可能十分类似。由于美元的重要性,它对全球经济的影响可能非常消极。
保护主义政策也是一项诱惑,但根据我先前所提出的理由,它不再是可行的方案。虽然如此,它仍然可能作祟。
最后,我们仍可能重掌我们过去所未施展的领导权。这不仅需要整顿我们的内部,同时要建立适合于新环境的国际金融新秩序。
缺乏稳定的国际货币,国际经济便无法顺利运行。在1985 年10 月的广场协定中,货币主管当局便认识了这一事实,并且在1987 年2 月的卢夫尔协定中再度确认它。不幸的是,它们所采取的步骤不够彻底,而卢夫尔协定也在1987 年大崩盘中瓦解。既然稳定美元的决定将为此次崩盘负责,无论如何,卢夫尔协定修补的可能性便非常低。如果事先达成的协定一遇到危机便被舍弃,则将来不论达成何种协定,其可信度都会大大降低。卢夫尔协定是否应该加以修补,这是非常令人怀疑的——毕竟它导致了1987 年的大崩盘。试图在无法维系的水准上支撑货币,这将使国家陷入漫长的经济衰退中。1926 年的英国便是如此,当时它企图回归战前的金本位制。
我们可以主张美元的合理价位为1 美元兑1。65 德国马克与132 日元。这种见解所以正确,是因为美元进一步贬值在近期内将无助于贸易逆差的大幅改善,还因为美元在该价位10% 以上时,情况已经如此了。调整过程需要时间,而货币贬值会产生立即的负面冲击(著名的J 曲线效应)。此外,汇率愈不稳定,则人们愈不愿意从事投资并做必要的调整。
这项论证只证明美元并没有合理的汇率水准使它能够继续扮演准国际储备货币的角色:在任何价位美元都是不稳健的。金融资产会寻求最佳的价值储存媒介,美元已经不再具备这种条件。一个拥有庞大预算赤字与贸易赤字的国家,不能期待外国人接受其不断增加的货币流量。但是,国际金融体系若缺乏稳定的货币为基础,便无法发挥功能。这便是1987 年大崩盘所浮现的中心课题。
我们亟需不以美元为基础的国际货币。但是,日元目前尚无法充当国际储备货币——一方面是因为日本的金融市场尚未充分开放,另一方面则是世界其他国家还不能接受日本的霸主地位。最理想的解决之道是创造真正的国际货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