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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月葬-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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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最后,我的梦境总是以一种异常孤独的姿态结束。在沙漠中,我独自面对着那些滚落遍地的头颅,它们突然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用一种微弱而温柔的声音对我说,来,孩子,站起来,背着我们,到东荒的尽头去。    
    笔直地走,到东荒的尽头去。    
    于是我去问沧浪岛上最年老的老人殁羊,东荒的尽头是在哪里呢。老人笑了,他说绯衣,东荒是没有尽头的。过了东海,就是沃椒山,沃椒山以后,还有东荒山,然后是鬼府山。而鬼府山连接着诡秘黑暗的冥界。老人殁羊在沧浪岛上抬头仰望低矮而厚重的天空,他用一种悲凉的语气对我说,东荒,是没有尽头的。    
    无论如何,我无数次听人提到东荒,提到东王公觖桑。好像是那道盘古开天辟地时所留下的最美丽的光芒。像星斗那样闪烁不息。关于开天辟地的意向我也时常想到,在藜湟树上的时候我常常听到天和地痛苦的叹息。它们疼痛地哀号,它们问我说,你知道盘古在哪里吗。那个劈裂了我们的盘古。我说,他好像已经死去了。大地隐隐震动,天空低矮下坠,所以大雨滂沱而下了,东海水波怒号,浊浪排空。天地在愤怒地颤抖并且疼痛着,鹏鸟疯狂地鸣叫。我的绯衣翩跹欲裂,这时候我见到了盘古,一个矮小而衰弱的老人,有着一张带给我奇特熟悉的脸,作为一个破碎的残象出现了。他说,我不应该劈开天地的,那时候的血肉飞溅一直徘徊在我身边,无论我是睡了,还是死了。我都看到滔天的嫣红血液翻转。我,和我的子孙,我们都永世不得安宁。所以我问他,你是睡了,还是死了。盘古迅速地枯萎了,我问他说,你是睡了,还是死了。    
    我明白我已经遗忘了东荒,我童年生活着的东荒。我在从东荒来到沧浪岛的东海上仰望星空的时候奇特而迅速地失去了所有关于东荒的回忆。即使我无数次从藜湟树上守望着它,守望着我模糊远去的甜蜜回忆,它也永远地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伴随我所有家人的记忆而消失——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一个人从东荒来到沧浪岛。我的记忆中只遗留着那个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东海,日暮时候,我在海浪中颠簸的小舟上向着天边凝望。无数的云朵用一种厚重而低矮的姿态俯卧在水面上,向上升腾为我不明白的图案。我看着这样巨大而莫名的图案,感到了深深的绝望,我不知道这个海要通向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什么地方。我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我被如此可笑而真实地阻隔在了一个破碎支离的时间与空间的片段中。于是,这样的恐惧一直深深伴随了我,即使是在许多年以后的现在,也还是深深伴随着我。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抚养我长大的老人殁羊,我问他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回东荒呢。我出生并成长的东荒,我想要回到东荒去,寻找自己失去的家人与回忆。殁羊用枯枝在沙滩上描绘着奇特美丽的图案,然后他抬头问我,你说什么,绯衣。你是不能回到东荒去的。你再也不能回去。殁羊低下头沉默地继续他的图画,于是我只好去问沧浪岛上惟一的渔夫暹勒。我说,暹勒,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东荒呢。我要去寻找我失去的所有过往的东荒。那传说中,这人间无上的乐土东荒。然后暹勒从太阳浓烈的阴影里低头对我微笑,他说,总有一天的,绯衣,总会有一天,你的愿望终于实现。他笑着说,绯衣,我明天出海捕鱼,你去不去。我采珍珠给你玩。    
    我将会永远记得沧浪岛上的渔夫暹勒,如同我会永远记得我年幼时候的珍珠。我被老人殁羊苍老的手牵引着,来到他破旧的家。殁羊看着我滚落不息的泪水对我说,孩子,不要哭。不要哭。可是我依旧大哭不止。我在泪水中看到了模糊的灯光下一个陌生的男孩,男孩看着我问殁羊,爷爷,她是谁,她为什么在哭。然后他走过来对我微笑了,他对我伸出手说,来,我把这个给你,你不要哭。于是我低头去看他的掌心,中间那粒饱满圆润的月牙白珍珠,发出模糊而令人昏眩的光芒。他接着问我说,你叫什么名字。我沉默了许久,然后说,绯衣。我的名字是绯衣——就好像东海上的星辰和云朵,绯衣是两个惟一存在于我回忆的字眼。我记得这两个字,是在很早以前,有一个陌生少年在红色高墙下面这么叫我。绯衣。绯衣。如同我的血色衣衫,在烈火中翩跹不止。绯衣。    
    我与暹勒漫长又短促的最后童年就是在东海的渔舟上晃荡着度过。日暮时分我们开船出去,在海面上仰望燃烧降落的云朵,谛听鹏鸟的哀号。那些云朵低矮地漂浮在海面上,把半个东海都燃成了火红的色彩。我看着这样的色彩突然头痛欲裂。于是暹勒问我说,绯衣,你怎么了。我转过头去看他,在最后的太阳中他的眼睛显露出一种奇特的深黑色。所以我尖叫着站起来,我尖声问他说,你是谁,你是谁,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暹勒迷茫地说,绯衣,你怎么了。他伸出手抚摩我的额头,他说你生病了吗。就这样,我透过暹勒指尖冰凉的触觉看到了另一个少年。就好像是我梦中那个背负着头颅的少年。他对我说,绯衣,快逃吧,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快离开吧。我不知所措,只好迷茫地低喃,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就是在那吞噬了这世间所有秘密的东海上,我突然陷入了那些我所不知道的回忆中。我神色溃散地看着远方,看着那些将要熄灭的云朵。终于号啕大哭。我俯在男孩暹勒的肩膀上为了不知道的理由号啕大哭。感受着身下渔舟轻微地晃动。暹勒抚摩我的头发,他说绯衣,你哭吧,如果你真的想要哭,就好好地哭一场,但是,结束以后,再也不要想起。再也不要哭泣。男孩暹勒的声音在东海的星辰下有着奇特的韵律,散发出干燥的气息。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声嘶力竭地哭泣。就好像鹏鸟那样哀号着,奔向远方。


第三章第25节 东荒(2)

    我询问那矮小而衰弱的老人盘古,我说,你是睡了,还是死了。可是他却枯萎下去了。这世上的神灵终于都消失了,随着盘古的枯萎,他们都已睡了,或是死了。    
    关于如何攀爬那耸入云霄的藜湟树,也是暹勒教给我的。男孩暹勒背着我去爬那棵高大粗壮的树,膝盖被磨得血肉模糊。后来,坐在树上,他指引我看那遥远的东荒,那沃椒山模糊的轮廓。他说,绯衣,你看到了吗,那里就是东荒,就是你来的那个美丽的乐土东荒。我顺着暹勒的手看去,他手腕的冰凉让我触及了那破碎的回忆残片。我见到喧哗的集市中陌生少年对我微笑,他叫我,绯衣,绯衣,绯衣。接着,我在藜湟树上拨开那些纷乱交错的枝叶,看到了一览无遗的天空和山脉。我笑着大叫,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东荒!我来的那个东荒!男孩暹勒皱着眉毛和我一起笑了,我低头终于见到了他已然鲜血淋漓的膝盖,被树的枝桠染成一种奇特的暗绿色,我问他说,暹勒,你痛不痛。他抬起头看我并且快乐地笑,他说,绯衣,我不痛的,不痛。    
    除了藜湟树上那些孤寂的守望,来自东荒的贾人也骄傲地提到这世间无上的乐土。他们在太阳升起以后来到,在太阳落下以前匆匆离开。我从他们的话语中遇见了我失却回忆的残缺片段。怡然的土地东荒,四季如春的东荒。他们说,无论东荒的男子或者女子,都好像星辰那样闪烁美丽,和煦有礼。还有那居住在东荒山上的东王公觖桑,他的头发皓白如银,他是这世间最伟大的君王。因此,所有来到东荒的外乡人都有去无回,因为这是世间如此美丽的一片乐土,所以,他们再也不愿意离开。没有人,贾人肯定地说,没有人愿意从东荒离开。我从贾人翻动的嘴唇上看到了东荒山上那浅淡流转的微云,清晨时分,从隐秘的角落中轻快地升起,掩盖整个山岭。像荒漠一样雪白无垠。后来我再一次见到了我梦中的少年,他的脸颊隐藏在太阳的阴影里,突然对我笑了。他说,你,看到了我的秘密,那么,你就要代替我背负着它到东荒的尽头去。这些话语,时时回旋在我的脑海中,这些话语,我却从未告诉过暹勒。他看着我发怔的神情问我说,绯衣你在想什么。我低头说,那个玉镯子真好看。渔夫暹勒于是也低头去看贾人手里的玉镯,他说绯衣你喜欢吗,他笑了。他说,既然你喜欢,我就送给你吧。    
    在我来到沧浪岛多年以后,已经长大的男孩暹勒用五粒珍珠换来了我惟一的一只玉镯。是翠绿的颜色,戴在手腕上有晃荡而沉重的感觉,隐含着一抹淡淡的落日红,却如东海一般冰凉。日渐苍老的老人殁羊见到了那只玉镯,然后看了他的孙子暹勒许久。他说,暹勒,你为什么要给绯衣那只镯子呢。暹勒沉默不语。殁羊于是再次发出了他习惯性的沉重叹息,他说,你知道吗,我就快要死了。而我知道,你和绯衣就快要离开这里了。你们要去东荒吗。可是你们永远都到不了东荒,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东荒。没有,东荒。    
    暹勒把这些话告诉了我,他说,爷爷就要死了。他一边整理鱼网一边看着他自己的手。他对我说,绯衣,你要去东荒吗,爷爷死了以后,我就陪你去。我们一起,到东荒去。他的掌心中荒凉地摊开了那苍白交错的鱼网,他看着它们,突然抬起头来对我微笑了,他说,明天我们再去出海好不好。我在暮色中看着那同我一起长大的男孩暹勒,他的脸颊消瘦地在太阳中显露出浓重的阴影,我走过去握着他冰凉的手对他笑了,我说,好的。好。    
    许多年以后,我依然会深刻地铭记住我和暹勒在沧浪岛上的最后一次出海,同年幼时候一样,暹勒与我坐在疆木所制成的沉黑色渔舟中仰望了低矮的天空。云朵俯在海面上,阳光从上面翻落了沉重的阴影。暹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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