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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的脸。冬末的阳光寒冷而清澈,他突然睁开了他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咧开嘴灿烂地笑了,他说,你是绝尘吗,我在这里,已经等了你很久。
曾经,我问过姜维,为什么要把我的名字叫做绝尘。可是他没有回答我。我的师傅姜维从来不回答我任何的关于为什么的问题。他常常对我说,这世上其实没有为什么,事情的发生是没有原因的。有一些人必须离开,而另一些人必须活下来。他说绝尘,有一天,我会死去,就在这粉红的泣剑之下死去,而你,必须活下来。把我的尸体带回长安,然后埋葬在长安。我并不明白为什么姜维对长安有着这样奇特而莫名的热爱,就像我对皋兰城其实已经模糊的绿意山庄。那些强劲的风沙吹拂,姑姑对我说,小蝶,虽然现在你是一个人,可是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你的母亲,也会见到你的父亲,然后会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人。是有很蓝很蓝的天,他们会为你种上很多很多的杨柳。于是我问姑姑,他们都在哪里呢。姑姑说不知道,或许在天的尽头,或许,一直在你的身边。
我也问过姜维这个问题,但是他照样没有回答我。他说绝尘,或许你本来就是没有父母的,或许你本来就应该注定一个人生活下去。在我们所居住的未央湖畔,浓雾磅礴的冬日清晨,我的师傅姜维抚摩着我的头发,却不看我的眼睛,他低沉地说,即使你注定永远都是孤独的,也要好好地生活下去。
第三章第31节 绝尘(2)
在我的那些属于长安的记忆里,未央湖始终只有一片浓重的白雾。无论春秋或者冬夏,它永远像一个梦境一样凄婉迷茫。但姜维对我说,许多许多年以前,这未央湖本不是这样的。他低头看着我,他说,这湖本来是一片最美丽的湖。
雾气朦胧,在姜维模糊不清的眼睛里我看见了许久以前的回忆。是一片恬静的湖水,像皋兰的绿意山庄那样,到处都是杨柳。姜维说,绝尘,这些雾气并不是雾,而是眼泪的凝结。那些居住在湖畔的人都在一夜之间死去,他们的眼泪永远都不会散开。他拉着我的手,掌心冰凉,抬头看向未央湖茫茫的雾气深处。他说,总有一天,你是会离开这里的,可是我会在这里一直居住下去,直到雾气散开的那天为止。
和朝歌一起离开荻的那天是一个阴天。灰暗的天空,只听到边城战马凄厉的嘶鸣。我的手臂隐隐作痛,伤口撕裂,似乎那些嫣红的血要再一次流淌下来。朝歌看着我,他皱着眉毛说,我没想到伤口会这么深。我一言不发。然后他笑,并且拍了拍我的头。他说绝尘,你是无法杀死我的,姜维让你来,只是为了让我回到长安去。他抬头,看无边的天空,他说,举目见日,不见长安。我已经忘记我离开长安有多少时间了,大概是很久很久。他低下头来看我,问我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天空低沉地下坠,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青紫色,山雨欲来,雷声鸣动。北方的说书人朝歌看着我,用一种缓慢但低沉的声音对我说,因为,我在长安已经没有任何亲人。
姜维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举目见日,不见长安。他说,这些话是关于那些他最遥远的回忆。那是惟一一次他带我去香积寺上香的时候。秋末时分,天空高远而碧蓝。古木环绕的香积寺看不到一个人。姜维抬头看寺门口的石狮,他说,举目见日,不见长安。这是所有的对于长安最美丽的回忆。于是我问他,这里有一个故事吗。姜维回答说是的。是关于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子的故事。所以我问他她是谁。姜维回头对我笑,他说绝尘,无论她是谁,都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死去了。无论怎样,她已经消失在太阳的另一边了——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在刚刚离开皋兰的那些日子里,我为了我死去的纸鸢一次次哭泣。然后姜维低下头来抚摩我的脸颊。他说不要哭,虽然你的纸鸢离开你了,但是它却并没有死掉,或许有一天,你会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一次见到它。我哭泣着说,可是那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了。姜维笑,他说绝尘,如果等到你已经老了,而我已经更老的时候,你还没有找到你的纸鸢,那么我就再为你做一个纸鸢,一个很大很大的蝴蝶的纸鸢,会飞得比谁的纸鸢都高。然后我们一起把它放到天空中去。我问他,为什么。姜维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叫我小蝶。那是我的师傅姜维惟一一次叫我小蝶,也是他惟一一次回答我关于为什么的问题。他说小蝶,因为你是我的小蝶,你是这世上我最挂记的人。
我始终记着他的话,即使是在未央湖边那些沉默的日子里,我仍然记得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有这样一个男人温柔地抚摩我的脸颊并且对我微笑,他说,你是这世上我最挂记的人。
朝歌送给我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礼物是一个蝴蝶纸鸢。是在我们经过沧州的时候。已是初春时节,天空中飞翔着各种美丽的纸鸢。朝歌回到客栈来,买给我一只蝴蝶纸鸢,他问我绝尘你喜欢吗,然后他独自笑了,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的时候觉得你会非常喜欢它。我对他笑,我说,我很喜欢。朝歌说,我也很喜欢纸鸢,但是我从来不放它们,因为它们飞起来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它们正在离开我。他皱眉,他说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那些纤细的线一直在我的手中,但是我觉得总有一天,它们会全部离开我。
这时候我问了他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我说,为什么你知道我是绝尘。然后我笑,因为我又问了为什么。好像是线的一端,我把它捏在手里,然后,等待它断掉。从来就是这样一个姿态,我握着那些纷乱的线头孤独地站立着,在未央湖畔的浓雾中,没有人来回答我的问题,如同没有人能找回我最初的纸鸢。接着我依稀听到了朝歌的声音,他说,没有为什么,我看到你,就知道,你,是绝尘。
同样的话我也在那个卖香囊的老妇人嘴里听到过。七月的长安街头,她急切地唤住我。她叫我,绝尘。我回头看她,我问她,为什么你知道我是绝尘。老妇人温暖地微笑,她说,没有为什么,我看到你,就知道。她执意要送我一个香囊,月牙白的香囊,上面绣着蓝色的蝴蝶。婆婆说绝尘,还记得吗,这是你最喜欢的香囊。
七月的长安人流熙攘,老妇人突然泪流满面。她说绝尘,你终于回来了,我知道你是会回来的,无论多么远,你都会回到长安来。这里是你最爱的长安。她喃喃地说真好,虽然所有的人都死去了,可是毕竟你还活着,你还是回来了。
夏日炎阳似火,我感到一阵昏眩。然后老妇人消失了。在拥挤而闷热的人群中慢慢消失,带着她奇特的微笑和纵横的泪水。
我把老妇人的话告诉了姜维,并且给他看了那个香囊。姜维看着那个香囊,月牙白的香囊,蓝色的蝴蝶。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对我微笑,他说,真是漂亮的蝴蝶。因为他这样说,所以我问他,如果以后我们真的要做纸鸢,就做成这个样子的好不好。姜维久久地沉默,然后他灿烂地笑了。在未央湖的浓雾里,那个削断了我最初纸鸢的线的男人用他深黯的眼睛看着我,并且说,好。
第三章第32节 绝尘(3)
从荻回到长安的漫长旅程中,北方的说书人朝歌给我讲了许多故事。都是关于悠长到记不起时间的过去的那些色彩依旧斑斓的故事。奇特的是朝歌给我讲的故事总是以分别或者死亡作为结局。所以我问他为什么。和姜维一样,朝歌依旧回答我说没有为什么,他说这世上本来就有这么多离别和死亡的故事。全是这样的故事。朝歌孑然一身离开长安,生活在干燥而寒冷的北方。他微笑着看我,他说你知道吗,绝尘,为什么我会有那么多的故事。然后他自己回答,他说因为我总是一个人,然后我自己对自己讲故事。
在飞驰而颠簸的马背上,朝歌大声唱出一曲有着奇特旋律的句子。他唱着说,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他突然回过头来叫我的名字——无边的平原上,马儿尖锐地鸣叫,朝歌在他凌乱而飞舞的头发中放声大笑,背着那把黝黑而破旧的丧刀,他说绝尘,你知道吗,我就是那个死去的勇士荆轲,就是那个一去不返的荆轲。他的笑声回响,他说,我要回长安!
姜维讲给我听的故事是关于红线的。他对我说,这是一个玉碎的女子。如果她等不到她需要等待的那个人,她就选择死亡。是在初夏时尘土飞扬的咸阳古道上,姜维说,或许她等待的人就是从这样的路上离开,这样一条萧索落寞的道路,没有一株杨柳。然后,再也没有回来。我问他说,你也在等吗。姜维笑,他说,我已经没有可以等待的东西了,不,他摇头,或许我在等待着死亡的来临,等待着在泣剑下死去。我对他说不会的。姜维笑而不语,他背过身,看着通向远方的黄色道路,沙土飘扬。他说绝尘,你不明白。你还是个孩子,你对所有的事情,都一无所知。到最后,我会死去,长安的回忆却永远不会死去。所以,他转过头来看我,他说,你要永远记着我们在长安的日子,我们初遇的长安,我们分离的长安,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有多少人死去,你都要一直记着这些。我的绝尘。
就像我对朝歌说到皋兰的回忆,朝歌对我讲起他的姑姑。那些所有的人都还一起居住在长安的日子。朝歌叹息说举目见日,不见长安。他生活在长安未央湖畔的斜剑山庄,是一个热闹的地方。他说春天的未央湖美若仙境,他最爱的是他的姑姑。她有浓密而闪亮的头发,在明亮的太阳下,把蝴蝶的纸鸢放得很高很高。朝歌告诉我他的姑姑最喜欢蝴蝶的纸鸢,最喜欢蝴蝶。因为这样,未央湖畔遍植杨柳和花朵。每年四月,都会飞来很多美丽的蝴蝶。这个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