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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问他说,如果我们在陌生的地方相遇,我会不会不认识你。卫远说不会的,他说锦瑟,我会看见你的。无论多么远,我都会看见你。
是在熙宁年间的洛阳,初秋微凉。来自北方的卫远对我说,锦瑟,无论多么远,我都会看见你。
于是我微笑,就像那些绽放在我手指下面的牡丹。在黑夜里开放,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凋零。
一场前所未有的感冒袭击了我。在寒冷的十二月里,我不停地发抖。头痛得快要炸掉。于是我只好坐在家里,围着厚厚的羊绒毯子写锦瑟的事情。胡言乱语,不知所云。
这时候我看见我死去的小表哥,像鹏鸟一样在我面前纵情地舞蹈。他怀中抱着流浪,流浪对我微笑。于是我站起来到厨房去熬中药。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无论什么严重的病我都不打针,也不吃西药。我熬各种中药吃,不但因为中药味道很苦,我还喜欢它们的名字,熟地,雄黄,当归。然后我会想到,这许多许多的药都是一个又一个的故事,我把这些故事熬到一起,再苦涩地喝下去,非常美妙。无论如何,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定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为了这些故事哭泣。我喝了这些苦涩的故事,只是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哭泣。
喝完了药以后我沉沉睡去了。醒来以后没有一个梦,又或许,我有了太多太多的梦,因为太多,所以我不得不遗忘。随后我躺在床上看托马斯曼的魔山。很厚很厚的一本书,所以不会让我有太多的时间无聊。看到那个年轻人遇到叔本华灵魂的时候我合上书再次睡去了。坐在天桥上我常常这么希望,遇见我的小狗流浪的灵魂,可是从来没有过。只有一次我看见一只猫的灵魂,金色的猫,漂亮的眼睛。整个中午它躺在我身边晒了很长时间的太阳,后来猫说,它很痛苦,痛苦地快要死掉。它一直这样说,于是我不得不提醒它,你已经死了。猫说,是啊,所以我非常痛苦,因为我痛苦得无法死掉。猫对我说,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因为死亡是一件非常漫长而痛苦的事情。
我一直牢牢记得猫的话,所以我一直好好地生活着。因为死亡是漫长而痛苦的事情。无论怎样,至少我还活着,所以我就会非常轻易地快乐起来——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而正是因为,我的快乐来得如此简单,所以它失去的更加简单。在那只猫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任何灵魂,但是我一直在天桥上等待着,等待我的小狗流浪有一天从人群中出现,它欢快的奔跑,闪烁着雪白的身体。那样我就可以带着我的小狗流浪的灵魂离开这个地方,我和流浪去流浪,实现这个我策划已久的梦想。我们走在马路上,或许还可以放声歌唱。多少马,多少羊,多少连绵的金帐,多少死去的国王。我坐在王座上,把荒凉的夜歌歌唱。以及我的小狗流浪。
所以又是因为这样,在小狗流浪的灵魂出现之前,我只能呆在这里,感冒发烧,写锦瑟的那些事情。和天桥上的乞丐一起等待着无数的金币从天而降。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这个世界活埋掉。
我再次让锦瑟独自生活下来,保持着等待的姿势,因为战争没有结束的一天,只要战争还没有结束,锦瑟就只能那么一个人生活下去。于是锦瑟问我说为什么。我说我不知道,只是卫远是一定要离开的,因为他无法留下来,他不但必须离开,而且他也不能再回来。锦瑟沉默,她说,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会等他。直到他回来的时候。既然我已经答应了他,我就必须等他,无论他是不是会回来。
锦瑟走之前问我说,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到处充斥着等待。我沉吟着对她说,或许,因为这个世界非常孤独。所以所有的所有的人都要和他一起孤独下去,就这样孤独着生活下去。
锦瑟离开以后我对着空洞的房间问自己,是吗?
是的。房间发出回响。
第一章第5节 锦瑟(5)
时常的,我感觉到衰老在我体内滋长,就像一种奇特的植物,或者牡丹,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开放。我生活在洛阳城里,洛阳城生活在黄河边上,既然它的名字叫黄河,所以我猜这是一条黄色的河,就像金色的太阳。因此我不把它叫做黄河,而叫做太阳河。太阳河从遥远的西夏国奔流而来——从太阳升起的地方而来,在太阳落下的地方消失。纷乱的杨花在太阳河上飞舞,接着顺流而下。这时候我还是坐在窗户旁边听着各种声音,等待从北方来的船只或者马匹,还有脚步。于是有女孩在唱,晓来雨过,踪迹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一整个一整个洛阳,都像是一个等待的城市。空城,寂寞的城。无数的人都在等待在远方的那些人们,等着他们归来,然后再一次离开。杨花落尽之后是雪落。洛阳悄无声息。于是我在我的屋子里绣牡丹,让它们没有尽头地开放。这时候我的母亲来到我的身旁,她说,锦瑟,你有些冷吗。她把我的手拉着,问我说,这样有没有好一点。可是她的手比我的手还要冰凉。我微笑着摇头,然后她离开了。落下来的雪在大地上呻吟,就像北方那些死去的士兵,可是我知道卫远会回来,他一定会微笑着再一次敲开我的门,把另一边的玉佩交还给我,并且叫我锦瑟。虽然如此,我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兵马的嘶鸣,那些马儿的哭泣。无数的士兵的头颅被砍落下来,落下来,枯萎掉。因此雪来到了,掩埋世界上所有的罪恶,死亡,泪水,悲伤。
无论如何,春天来到的时候,洛阳的牡丹会盛开得比什么都漂亮。娇艳而明媚的花朵,欣喜地在阳光下开放。我再次梦到了在雪地上奔跑着的年幼的自己,她穿越我的身体,奔向不知名的远方。红润的脸蛋,漆黑的眼睛,就像那个死在了左边松树下的扬州女孩。我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听到了急促的敲门声。是一些来自北方的商人,风尘仆仆地来,然后离开。
他们交给我另外一边玉佩,雪白的玉佩,有着吻合的伤痕。
刚好是在卫远离开以后的第七年,他履行自己的诺言把玉佩交还给我。那些从北方归来的商人神情漠然地把它交给我,上面有着温热的体温。他们说,他死了。
元丰五年,宋军大败于永乐城。死伤六十余万,举国同悲。
我坐在窗户旁边,听着洛阳城中的哭泣,它随着那些刮过的风来到我的身旁,幽咽的哭泣,如同滚滚的太阳河那样淹没一切,鞭炮同盘旋在城上空的鸟儿一起悲鸣,所有的牡丹都在一夜之间凋零。
我坐在天桥上的时候看见了那个曾经是我小表哥的男人,他踩着亮闪闪的皮鞋从我身边走过,同时扔了一枚一块钱的硬币在我身边。于是我把它捡起来,看它在太阳下面闪闪发光。我微笑着把它放进口袋里,我对乞丐说,这是所罗门王的第一笔财富。他们笑。然后我再次给乞丐们念海子的诗歌,我说,我在黄昏时坐在地球上,我这样说并不表明晚上,我就不在地球上,早上同样,地球在你屁股底下,结结实实,老不死的地球你好。我站起来,像一只鹏鸟一样在天桥上跳跃,我飞快地奔跑着离开了这个地方,寻找着粉红色的凯迪拉克,并且,老不死的地球你好。
我飞快地奔跑,寒冷的空气拉扯我的头发,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在空中飘扬,指引我前进的方向。老不死的地球你好,老不死的十二月你好。我的断了鞋带的鞋子就这样飞了出去,从我的脚上,不知道会到哪一个地方。
于是我光着脚在大地上奔跑,像一个真正的国王。我转过一条街,又一条街,一块钱的硬币在我口袋里闪光。我张开嘴巴大口呼吸着寒冷的空气,让它们轻易撕裂我的身体,我像一个国王一样在马路上赤脚奔跑,涅NB231的音乐震天响,就像一些死老鼠的尖叫。我呼喊着流浪的名字。希望遇见那只金色灵魂的猫。
就这样在巷子的尽头我遇见了锦瑟。锦瑟看着我对我说,你准备让我什么时候死去。她的眼睛是漆黑的,看不见任何东西。穿着深红色的毛衣,像一些干涸的浓烈血液。我微微喘息着,我对她说,锦瑟,你是要活下去的那一个。即使所有的人都死去了,你还是要活下去的。直到时间的尽头为止。锦瑟沉默不语,然后她拿出我的那枚一元硬币,锦瑟说,你看,现在我要把这枚硬币抛到天空中去,等待它的落下,最后如果是硬币的正面,我就生存下去。于是她把那枚硬币高高地向天空中抛去,我看着它,它在空气中翻转,翻转,闪动着眩目的光芒。锦瑟的眼睛是漆黑的,所以看不见任何东西。在硬币落下来之前她消失了,我看那枚硬币,一些美丽而娇艳的牡丹在阳光下闪烁着绚丽的光芒。轻易地刺痛我的眼睛。
我死去的那天是一个真正的阴天,在洛阳城中的哭泣还没有停止的时候。所有的牡丹花都凋零了,刮着寒冷的风。天空低矮而压抑,窗户外边没有一只鸟儿飞过,于是我就这样慢慢死去了。我一动不动,感受着生命的流逝。我想她会流到哪里去呢,或许就像太阳河一样,会流到东边的海里。然后我微笑。
这个时候我看见了卫远。他坐在我身边拉着我冰凉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他笑着问我说,锦瑟,这样有没有好一点。于是我轻轻点头。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