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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你捂着被面我们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快把被面扔了吧,充什么大花蛾子,你不烦
我们早就烦了。你换一个花样儿行不行?你头上顶个脸盆行不行?不顶脸盆顶个酱
油瓶子行不行?我们烦你这个破被面了。”
李云芳嘴唇都咬白了。张大民欠欠身子,从晾衣绳上揪了一条毛巾,又从床
上揪了一条枕中,他把枕巾蒙在脑袋上,把毛巾递给李云芳,用鬼鬼祟祟的目光看
着她,口气有点儿伤感。
“我拿你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你把它蒙上,我领着你偷地雷去吧。你知道
哪儿有地雷吗?”
李云芳张着大嘴,哇一声巨响就把一切悲愤和忧伤都哭出来了,她扑倒了张
大民,喷了他一脸唾沫,一边号啕一边连咬带掐,把他做了爱和恨的朦胧替身。李
云芳的家人冲进来,找不着那两位人物,只看见粉晃晃的缎子被面摊在床上,像飘
来飘去的旗子。旗子底下漾着哭声和胡言乱语,是跑调跑得厉害却非常诱人的男女
声二重唱了。
“大民,你怎么这么坏呀!”
“云芳,我不坏你就好不了啦!”…
“大民,你怎么……这么好呀!”
“云芳,恕我直言,你的腿你的腿你的腿腿腿……怎么这么这么这么长呀!”
听看听看,李云芳的母亲也号啕了。李云芳的姐姐也跟着号啕了。病人思路清
晰,爱憎分明,不用担惊受怕了,李云芳的父亲跑到小厨房俏悄抹眼泪,一个人嘟
嘟囔囔,多好的一对儿呀!贫了点儿,也矬了点儿,可是这俩小兔崽子一公一母是
多么合适的一对儿呀!
李云芳不治而愈,嫁给了张大民。从此,两个人就过上幸福的生活了。
张大民家的房子结构罗嗦,像一个掉在地上的汉堡包,捡起来还能吃,只是层
次和内容有点儿乱了。第一层是院墙,院门和院子。院墙不高,爬满了牵牛花,有
虚假的田园风光,可以骗骗花了眼的人,院门松松垮垮,是拼成一体的两扇旧窗户,
钉着几块有弧度的五合板,号码都在,告诉来人它不是一般的木头,它是大礼堂的
椅子背儿。推开院门,里面是半米深的大坑,足有4平米。左边支着油毡棚,摞满
了蜂窝煤,右边支着一辆自行车,墙上挂着两辆自行车,自行车旁边还挂着几辫儿
紫皮蒜,蒜辫儿底下搁着一个装满垃圾的油漆桶。张大民家的人管这个填满了的大
坑叫——院子。第二层便是厨房了,盖得不规矩,一头宽一头窄,像个酱肘子。这
是汉堡包出油的地方。前后窗,左右墙,头顶上脚底下,全是黑的和粘的,怎么擦
也没用。灯泡永远毛绒绒的,吊在电线上,像个长不大也烂不掉的瘪茄子。厨房的
门槛不错,有膝盖那么高,水泥很厚,怪怪的像一道水坝。穿过厨房就进了第三层,
客厅兼主卧室,10。5平米,摆着一张双人床和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和一张折叠
桌,一个脸盆架和几把折叠凳。后窗不大,朝北,光淡淡的,像照着一间菜窖。最
后一层是里屋,6平米,摆着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双层床,猛一看像进了卧铺车厢一样。
墙上没窗户,房顶上有个窗户,白光直着照下来,更像菜窖了。这个多层的汉堡包
掉在地上,掉在城市的灰尘里,又难看又牙碜,让人怎么吃它呢!
张大民嚼了一百遍,还是咽不进去。婚前一个月,锅炉工的长子召集了家庭会。
大家腿碰腿挤在客厅里,像一堆蒜辫儿凑成了一颗大头蒜一样。李云芳坐在门口,
孤零零的,像大蒜旁边的一粒葱花儿。张大民兄妹五个。弟弟是单数,三民五民。
妹妹是双数,二民四民。几个民都不爱说话,话都让最大的民说了。做母亲的也不
爱说话,她有病。锅炉工一死她就病了,不是脑子的病,是烧心。当胃病治了多年,
还是烧心。她爱喝凉水,有了冰箱就改吃冰块儿了。相框里的锅炉工心情不好,愁
眉苦脸地看着他的老婆和一窝孩子们,嘴角撇着,像刚刚骂完了一句脏话似的。李
云芳的心情也不好,未来的婆婆咔喳咔喳地嚼着冰块儿.让她后脊梁直冒冷气。幸
好未来的丈夫令人愉快,耍贫嘴都耍到她的心坎儿和胳肢窝里去,多难的事听看也
不难。
“再过一个月我就要结婚了。本来说好再过三个月结婚,可是我等不及了。水
不是一下子烧开的,不小心一下子烧开了,也只好灌暖壶了。把开水灌到暖壶里,
盖上盖儿就踏实了,沏茶还是洗脚,就随你的便了。明白吗?这是我第一次结婚。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老想我还缺哪几样东西,越想越睡不着,人我是不缺了,在门
口坐看呢。我就缺个结婚的地方。结婚跟睡觉根本不是一码事。睡觉哪儿不行?钻
到箱子里都能睡。躺在马路边也能睡。结婚试试?不行。妈,弟弟们,妹妹们,我
和云芳要在咱们家里屋结婚,只好委屈你们在外屋挤一挤了。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就是说不出这句话。现在我把它说出来了。听懂了没有?我们两个人睡里屋,你们
五个人睡外屋。这么干你们同意吗?我和云芳没意见,你们要是没意见就这么定了。
下午我就可以收拾屋子了。四民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反对我结婚?”
四民嘴唇动了动,不说了。她是护校的走读生,一说话就脸红,在家里也改
不了,张大民笑着,东看看西看看,脸皮有城墙那么厚,骨子里却惭愧得不得了,
汗都贴着耳朵一股一股地流下来了。
“结婚就结婚呗。这院儿里结婚的多了!说那么多废话干吗?”
二民冷冷地说着,顿了顿,站起来出去了她在肉联厂下水车间大肠组做清洗
工,身上老带着说不清楚的味道,脾气也差些,她一出去,空气立刻不一样了。三
民做了个深呼吸,咳嗽了几南,朝左右笑了笑,挪挪屁股,又没有动静了,母亲咽
了一口冰,对三民说老三,你放屁了吗?你哥等你话呢。三民是邮差,在平安里一
带给人送信送报纸,在家里烦了也常常冒出一句报——哩,嗓门儿满大的。
“三民,你也反对我结婚吗?”
“我不反对。我凭什么反对?”
“你心里有话,我看出来了。”
“不说了。都是自已的事。”
“说吧。你不说我结婚都不踏实。”
“我第一个女朋友要是不吹,我就在你前边了。第二个女朋友要是不吹,还
能赶你前边。现在……我什么都不说了。”
“你要有现成的,我先紧着你。”
“哥,你不用客气了。”
“谈几个了?”
“六个。”
“慢慢挑,别着急。”
“哥,我先挑着,您结婚吧。”
母亲说老三,是挑萝卜呢还是挑冬瓜呢?又说老三,给我拿块冰,挑磁实的,
不磁实不凉。老三给母亲取了一块冰,似笑非笑地钻到里屋去了。李云芳闷头坐着,
心想一个个看着挺老实,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五民,我结婚你反对吗?”
五民不吭声,读着破旧的数学课本。五民是家里的知识分子,戴眼镜,穿运动
鞋,擦正规的护肤霜,是兄妹中的异类。去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人深沉了不少,
今年摩拳擦掌准备再来一次。看他不屑的眼光,结婚似乎是件昆虫界的事情。
“问你呢,你反对我结婚吗?”
“真没意思。我本来不想说话,你逼着我说话。其实你的本意是想堵别人的嘴,
不让别人说话。谁有资格反对你结婚?我觉得除了你的情敌、没人反对你结婚。你
问我根本就是问错了对象。哥,你别不高兴。你应该占一间房子。我们知道此地有
银三百两,你就别罗嗦了。我只想知道你让我睡哪儿?”
“是啊,睡哪儿?洗洗都不方便。”
四民跟着嘟囔,脸红得像西红柿,张大民叹了口气,觉得小弟的说法实在有理,
废话太多了,应当说点儿实质性的问题了。
“早替你们想好了。我能白白睡不着觉吗?总的原则是少花钱多办事,做到增
加一个李云芳,不增加一件新家具。除了东西要摆得合适,我们还得给人留出下脚
的地方,屁股撞脑袋是免不了的,都是一家人也就无所谓了。我争取一碗水端平,
除了云芳,咱都是一个妈生的,我……”
母亲说你快说,说完完了,我烧心!
“里屋的单门衣柜不动,外屋的双人床和三屉桌搬到里屋。镜子搁在三屉桌上,
代替梳妆台用,李云芳对此没有意见。里屋的双层床搬到外屋东北角,三民睡下铺,
五民睡上铺。上铺离窗户近离灯也近,读书方便。五民呀,哥是真心为你好,你要
明白。里屋的单人床架在外屋的单人床上,变成一个新的双层床,摆在靠门口的西
南角,进出方便,在屋里洗不成的可以到小厨房洗。四民,你要心疼姐姐你就睡上
铺。二民胖,还要赶肉联厂的早班……”
“我愿意睡上铺,可是,哥,我觉着床都睡满了。你让咱妈睡哪儿呢?”
“箱子!双人床底下有两个箱子,单人床底下有一个箱子,里屋单人床底下还
塞看一个箱子,加起来是四个木头箱子。拼起来刚好是一张床,宽90公分,长200
公分,高50公分,放在外屋西北角分毫不差。我早就量好了。我真想睡这几个箱子。
要不是结婚,要不是非得跟云芳睡一块儿,我真想睡箱……二民,别在厨房嘟囔,
进来说。”
“箱子不平,你想硌死妈!”
“用砖头和木头找平。”
“砖都上来了,你就是想硌死妈!”
“嚷嚷什么?我还没往箱子上放东西呢!瞎嚷嚷什么?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
妈,您少吃点儿冰,听我说。我不让您睡箱子,我让您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