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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茹梅拿着决算找牛德望的时候,他正在跟对方的老板在讲笑话,而且肯定是讲了一个非常好的笑话,所以他们几个都在笑,笑的非常开心。项茹梅并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笑话,因为他们讲的是潮州话,潮州话比香港话还难懂,但是项茹梅看得出他们的关系非常不一般。
项茹梅在旁边立了一会儿,牛德望问项茹梅有什么事。牛德望在问项茹梅有什么事的时候,没有说潮州话,也没有说普通话,而是说的四川话。这让项茹梅感到有点亲切。项茹梅说明了来意。项茹梅说完,牛德望顺着项茹梅指出的地方来回扫了几眼,然后仍然像刚才那样开心地笑着把决算递给那个老板,说:肯定是你手下那个做决算的想升官了,居然提前把你们三级施工单位按二级施工单位核算管理费。
对方老板脸上略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然后说:“是吗?那我倒要好好表扬他一下。这样,我先带回去重新核对一下。”
第二天拿来的时候,少了几十万。
这就是自己在公司的分量。这种分量让项茹梅感觉好极了。
第三章自己的分量
15
感到自己分量的还有欧阳健。
这一天,校长向欧阳健报喜:随着常住人口的迅速增长,英才马上要建立二中,他已经跟有关方面说好了,安排欧阳健的爱人在新组建的英才二中资料室工作。
欧阳健知道校长这个忙帮的分量,感到校长帮忙的分量也就等于感到自己在学校的分量。于是千恩万谢之后,马上打电话给倪和平,不知道是报喜还是叫她那边不用再费心了,同时向倪和平讨教,问这样的情况该怎样感谢校长。
倪和平半天没有说话,欧阳健纳闷,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没有说对,于是问:是不是你也为项茹梅找到工作了?倪和平反问:这件事情你跟项茹梅说了没有?
“还没有呢,”欧阳健说,“我这不是怕你那边还放在心上才赶快告诉你嘛。”
说完之后,欧阳健自己还是觉得哪个地方不对劲,于是补充说:“我是想晚上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
“你还是先跟她说了再说吧。”倪和平说。
晚上,欧阳健破天荒地自己从下面买了一些熟菜上来,顺便还带了一瓶啤酒。说实话,自打来深圳之后,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欧阳健确实给了项茹梅一个惊喜,只不过这个惊喜当中的“喜”字应该去掉,单单剩下一个“惊”字更好。
“谁让你求校长给我安排工作了?”项茹梅说。
“你这是什么话?”欧阳健说,“你以为这个安排容易吗?你知道校长这是给我多么大的面子吗?你知道学校会有多少人眼红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呀?”
“谁不识好歹那?”项茹梅说,“我现在的工作不是蛮好的吗?”
“就你那也叫工作?”欧阳健问。欧阳健这样问的时候已经明显带有鄙视的意思,只是不知道是鄙视项茹梅还是鄙视项茹梅的工作,或者干脆就是鄙视项茹梅的老板牛德望,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对项茹梅都是一种侮辱。
“怎么不叫工作?”项茹梅火了,“是职位比你低了还是工资比你少了?”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知道钱怎么了?”项茹梅说,“不为了钱你跑到深圳来干什么呀?放着重庆科长不做,跑到这里来当一个普通教师,不是为了钱你为了什么?”
“普通教师怎么了?怎么也是国家干部。你那个算什么,充其量就是一个给个体户打工的。”
“是打工的,又怎么样?是给个体户打工,又怎么样?你看不起个体户,看不起个体户有本事你住别墅呀,你坐小轿车呀,你让老婆不用上班呀。”
这是项茹梅和欧阳健第一次吵架,而且一吵就吵到心里面去了。欧阳健没想到表面温柔的项茹梅这么凶,心里想:真是坡坡屋出来的,本性难改。项茹梅没想到欧阳健原来这么看不起她,看不起她的工作,看不起她的老板。打工怎么那?现在这个世界上谁不是打工的?教师给校长打工,校长给教育局长打工,局长给市长打工,市长还是给人打工的。打工的怎么那?国家干部又怎么那?我项茹梅难道就没有当过干部?现在虽然不是国家干部了,但这个月工资就涨到了一千八百,那些施工队、包工头、买水泥的送黄沙的供应钢材的,哪个见到我项茹梅不是点头哈腰?你看不起,你看不起有人看得起!
第二天,欧阳健给倪和平打电话。倒不是想诉苦,只是想弄明白,怎么好心好意帮她找了个这么好的工作,项茹梅不但不领情,反而跟他吵呢?
“这事不能怪项茹梅。”倪和平说。
“怎么不怪她?”欧阳健说。
“她那个财务经理怎么就不是正经工作那?”倪和平问。
“我没有说她不是正经工作。”欧阳健说。
“不管你说没有说,其实你就是这个意思。”倪和平说,“既然你已经来到深圳了,已经是深圳人了,就应该按照新的环境来考虑问题,不能老是按照内地计划经济时代的思想来看问题。你说的那个资料室管理员每月工资多少?”
“不知道,”欧阳健说,“校长能把这个位置留给我我都感谢不尽了,怎么好问工资呢。”
“问不问也不会高到哪里去,至少不会高过你。”
“那肯定。”
“你知道她现在的工资是多少吗?”倪和平问。
欧阳健没有说话,他知道项茹梅以前的工资是一千,这个月好像涨了,涨到多少他真不知道。
倪和平见欧阳健没有说话,自己接着说:“其实这还不光是一个钱的问题,关键是感觉。如果她去英才二中,相当于是学校照顾你的家属。项茹梅的性格你还不了解?她是那种需要被别人当作家属照顾的人吗?况且据我所知,深圳一个房地产公司的财务经理是非常受人尊敬的,不比一个在学校里面管资料的差。你不能老是想着‘国家干部’。”
倪和平还跟欧阳健讲了一个道理:在深圳,夫妻俩只要有一个在国营单位就行了。
倪和平最后说的这个观点欧阳健是接受的。想想前段时间自己一个人上班,一家三口过的不是蛮好吗,现在项茹梅既然自己觉得当财务经理开心,那就当呗,自己费不着杞人忧天,干脆过几天跟校长说:您还是把这个位置留给更困难的同事吧。欧阳健甚至想象出校长听到他这样说的时候的表情,那一定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表情。欧阳健突然发觉,不求领导的日子真好。当自己用不着求领导的时候,自己就是领导的领导。
在欧阳健给倪和平打电话的同时,项茹梅也把电话打到珠海的王思蜀那里。
项茹梅是中午的时候在办公室里面打的电话。中午的时候办公室没有人。这样,她在电话打通了之后可以先哭一小会。项茹梅以前是不哭的,但是既然上次在牛德望面前已经莫名其妙地大哭了一场,现在遇上伤心的事情不妨哭哭,就像一个守节的女人,守了许多年,有一天突然失守了,既然已经失守了,以后只要遇上适当的机会干脆半推半就。
项茹梅这样哭了一会儿之后,才把自己的委屈跟王思蜀说出来。
王思蜀说:“你是不识好歹。再怎么说他也是为了你好,你就是不想去,也要好好说,应该说感谢话。再说他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我们都是四十往上的人了,干不了几年就退休了,学校里面工资虽然低一点,但是福利好,退休之后有老保。他这样考虑难道一点道理没有?”
项茹梅觉得王思蜀讲的有道理,其实这些道理她也不是不知道,如果不是欧阳健,而是其他人,比如说是王思蜀替项茹梅找了一份工作,哪怕她就是再不喜欢,肯定也是会要说谢谢的,怎么到了自己的老公身上就变味了呢?
“你说的也对,”项茹梅说,“但是我是不会去学校当什么臭管理员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干吗不去?”
“干吗要去?”项茹梅问。
项茹梅这样一问,王思蜀就不说话了,她突然发现项茹梅的脾气有点变了,是在重庆就变了还是来深圳以后才变的?
项茹梅见王思蜀不说话了,意识到自己说话可能失礼了,于是马上以比较缓和的口气跟王思蜀解释。解释说她现在感觉自己在财务经理的位置上干的非常好,事实上自己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这么有成就感,特别是一下子居然能为公司节省几十万,那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项茹梅还说她现在的工资已经涨到一千八,差不多是资料员的三倍。什么劳保不劳保,在这里干十年等于在学校干三十年了,三十年之后的情况谁能说的清楚?
晚上,项茹梅早早地就回来了。今天她特意卖来猪大肠,自己拿面粉揉了半天,感觉肯定比二娃子洗的干净了,用开水一浸,再趁热把它剁成一尺来长一段,然后放上白酒、生姜、八角、干朝天椒、盐、酱油、麻料